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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陆则是植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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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是植物学家,此行千里迢迢奔赴滇南,只为寻找已濒临绝迹的重瓣马蹄蕨。这种蕨类对环境挑剔到近乎苛刻,文献记载里,也只有这片仍保持着原始风貌的深山,才可能留有它最后的踪迹。
飞机、高铁、火车、盘山汽车,最后又换乘当地的摩托车,一路辗转五种交通工具,他才终于抵达边境上的术旺县。当地政府颇为重视,给他派了一位向导。向导名叫岩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黑瘦、沉默、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
整整三天,岩旺带着他,把所有对外开放的林区都走了一遍。
清晨踏雾进山,黄昏踩着暮色出来,溪涧、陡坡、腐叶层、阴湿谷地……凡是适合蕨类生长的地方,他们几乎都寻了个遍。可别说成片的重瓣马蹄蕨,就连一片相似的叶片,都未曾出现。
三天相处,两人早已不算生疏。陆则对周遭地形也大致摸清,心中渐渐锁定了一个地方。
这天傍晚,坐在溪边休整时,他望着西边连绵起伏的黑影,状似随意地开口:“岩旺哥,我看地图上,那片望天岭,湿度、郁闭度、海拔都刚好,是最适合重瓣马蹄蕨生长的环境,我们为什么不去那边看看?”
岩旺正喝水的动作一顿,脸色“唰”地就沉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
陆则微怔:“为什么?”
岩旺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忌惮:“那是禁地,山里住的是阿亚族。老辈人传,解放前他们闭塞得很,规矩多,也凶,有人说他们...吃人...
后来政府管起来,教他们种地、看病,可他们到现在也不跟外人来往。”
他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外人一进望天岭,轻则被他们赶得连滚带爬,重则……就再也没出来过。陆老师,你是读书人,别去那片山。”
陆则指尖轻轻摩挲着登山杖表面的木纹,面上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人迹罕至,越是被视为禁地,才越有可能保留着重瓣马蹄蕨的野生群落。
当晚回到住处,他借口整理标本、需要安静,早早支开了向导。等到天色彻底暗下,便独自驱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通往望天岭的山路。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高大的望天树直插天际,绞杀榕扭曲的根系在昏暗中如同鬼爪。山路越来越窄,崎岖难行,就在他行至一处急弯时,车灯骤然照到一片狼藉——
一辆面包车翻倒在路边,车身严重变形,玻璃碎得遍地都是,车内却空无一人。
陆则立刻停车,快步上前查看。
路基外侧是深沟,泥土上有明显的滑行痕迹,显然是车子失控冲下后,又被什么拦了下来。而在痕迹边缘,藏着一条极隐蔽的小径,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草木掩映,显然已经存在多年。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往下瞥了一眼,心口骤然一紧。
坡下影影绰绰有人影,有深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痕迹,还有一缕散落的、在风里微微飘动的长发。
深山、车祸、血迹、女人。
单看哪一样都不算恐怖,可在这荒寂无人、暮色四合的原始林里,凑在一起,便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怖。
陆则站在路边,一时进退两难。
他孤身一人,信号微弱,下去无异于以身犯险。可让他就这么转身离开,又做不到。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手指一滑,手机竟从掌心滑脱,顺着那道陡峭小径,骨碌碌地往坡下滚去。
“艹。”
山里信号本就不稳,GPS、定位、紧急联络,全都系在这一部手机上。一旦丢失,他在这茫茫望天岭里,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则不再多想,咬牙抓住一旁的藤蔓,顺着湿滑的小径往下摸索。草木锋利,割得手腕生疼,他心跳得飞快,腿肚子都在转筋,好不容易才在半坡截住了手机。
可等他攥紧手机,抬头的那一瞬,天已经彻底黑透。
林间只剩一点微弱的天光,树影幢幢,如同鬼魅。他本想立刻折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坡底扫了一眼。
就一眼。
陆则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地上一片刺目的暗红,那道长发人影一动不动,而旁边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动作缓慢而怪异,正低头对着那具躯体……
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脚下一滑,重心骤失,整个人顺着陡坡重重往下滚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极轻、极慢、几乎不像是活人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正朝着他坠落的方向,缓缓走来。
不知在混沌里沉了多久。
陆则意识半梦半醒,耳边总回荡着钝物劈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清晰。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昏暗中,一道高大精瘦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大砍刀。
下一秒,刀刃重重落下。
“咔嚓——”
骨裂声刺耳,鲜血骤然溅起,染红了男人身前的石台。
陆则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挣扎,喉咙里堵着一声喊不出来的惊叫。
猛地,他睁开了眼。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煮肉香气,混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他躺在一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里,四壁是熏得发黑的木板,屋顶垂着几张兽皮与干草药。
身前的火塘边,坐着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的像杂草,胡子看着粗旷凶悍的野人,正低头搅动着锅里的东西。那野人舀起一大块带着骨形的肉,满满装了一大碗,转身朝他递来。
陆则脑子一片空白,神经还卡在刚才那噩梦般的画面里。
“这是谁的腿?”陆则的声音都在颤抖
男人动作一顿,垂眸扫了他一眼,眼神轻蔑又冷漠,声音粗哑得像磨砂石头:
“这是她的腿。
先吃她,再吃你。”
陆则心口一炸,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冻住,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浑身僵硬、几乎要再次昏死过去时,木屋门口的草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道清脆的女声先一步传进来,跟着走进来一个身影。女孩穿着一身民族纹样的布衣,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眉眼干净利落。
她先是对着火塘边的男人说了几句陆则半句听不懂的民族语言,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带着点嗔怪。
随即,她转过身,看向缩在草榻上、脸色惨白的陆则,换成一口流利标准的汉语,声音清亮:
“别害怕,他骗你的。”
陆则喉结滚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女孩像是被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逗乐,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们阿亚族不吃人,那都是老黄历里的传言。”
笑声清脆,可陆则半点都笑不出来,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在警戒线上,死死盯着两人。
女孩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再逗他,收了笑,语气认真:“你的脚扭伤了,肿得厉害,暂时走不了路,得在这儿住几天养伤。”
她指了指火塘边那个凶悍男人:“这是石毅,是他救了你,你现在在阿亚族的寨子里。”
“那,那个车祸的女人呢”陆则有点不信,结结巴巴的追问。
“她伤的比你重,我阿爸连夜送到县医院去了。”女孩笑盈盈的回答陆则的话。
怕他依旧不信,女孩转身从桌边拿起一张折好的纸,轻轻展开,递到他面前。
“你进山考察的事,当地政府早就给我们寨里发过函,特意交代过,要保障你的安全。”
纸上字迹清晰,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
那枚醒目的五角星,终于让陆则紧绷到极致的心脏,缓缓松了一丝。
有了政府函件兜底,陆则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脚腕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钝痛,可他半点都闲不住。好不容易误打误撞进了阿亚族的寨子,这可是接近望天岭、寻找重瓣马蹄蕨最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躺着养伤。
趁着石毅和那个女孩不在,陆则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杖,一瘸一拐地在寨子里慢慢转悠。
阿亚族的寨子藏在深山峡谷间,依山傍水,灵气十足。寨边房前种满了香蕉、芒果、木瓜、牛心果,枝叶繁茂,果香漫溢。空地上、屋檐下,随处可见竹席上晒着的芒果干与芭蕉干,金黄一片,透着质朴又热闹的烟火气。
男人女人都穿着自家织染的布衣,说话语速快,语调起伏,陆则一句也听不懂,却能看出他们眼神平和,日子安稳,半点不像传说中那般凶戾孤僻。
他一路走,一路暗暗观察,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寨子下方的小河边。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绿荫环绕。
就在他准备停下歇口气时,目光骤然一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溪边浅水里,站着一个男人。
微长的黑发被水打湿,贴在颈后与肩前,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个子极高,肩宽腰窄,线条紧绷有力,皮肤是常年日晒而成的浅蜜色,健康又野气。剑眉斜挑,眼窝略深,瞳色偏深,抬眼时自带一股冷硬锋利的气场。
帅得极具冲击力,每一处都精准踩在陆则的审美上。
陆则呼吸一滞,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胸腔里,控制不住地看呆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直观地戳中心巴,脑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句不停刷屏的——好帅。
他就这么拄着拐杖,直勾勾盯着人家,连眨眼都忘了。
直到水里的男人忽然转过头,视线直直朝他射来。
四目相对。
陆则瞬间炸了,整张脸“唰”地爆红,从脸颊烧到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慌忙移开眼,又忍不住偷瞄,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就是、就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男人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波澜,像是对这种反应毫不在意。
他踩着溪水缓步走上岸,弯腰拿起搭在石头上的衣裤。
陆则脑子一抽,视线没来得及收,正好扫到不该看的地方,瞬间瞳孔地震,脸烫得快要冒烟。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对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都在发颤。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男人安安静静穿着衣服,没嘲讽,没调侃,也没生气。
等了片刻,陆则才稍稍镇定,小声试探着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动作顿了顿。
男人穿好衣服,拉了拉衣角,声音低沉冷哑,带着一点不太习惯说汉语的生硬感,吐出两个字:
“石毅。”
那一瞬,陆则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无数枚火箭同时炸穿。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石毅?
石毅!
那个昨天吓他半条命、说要“先吃她再吃你”、看着跟野人一样凶悍粗糙的男人……
就是眼前这个帅得他心跳失控、长在他所有审美点上的大帅哥???
陆则缓缓、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眉眼锋利、身形挺拔的男人。
同一个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
人靠衣服吗靠岸,果然是有道理的,这人刮了胡子洗个澡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帅,他昨天到底是被吓出了多少层滤镜,才会把这样的明玉,看成“野人”的?
入夜,寨子里炊烟散尽,火塘成了唯一的暖光。
救他回来的那个少女走了进来,陆则已经从石毅口中知道,她叫石灵,是族长的女儿,性格爽朗,热于助人,汉语也说得最好。
石灵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笑眯眯看向他:“陆则,你是我们寨里的贵客,要在这儿住一阵子,你可以自己选,想去谁家住就去谁家住。”
陆则一愣:“选?”
“嗯,”石灵点头,“全寨都知道你是植物学家,要上山找植物,大家都欢迎你。”
陆则的心轻轻一跳,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火塘边的石毅。
男人垂着眼,沉默地拨弄柴火。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硬朗又温柔。
陆则喉咙微痒,小声说:“我……我去石毅家住。”
石灵哦了一声,打趣似的看他:“为什么呀?”
“他是我救命恩人,”陆则强装镇定,耳根却悄悄红了,“跟着他,放心。”
石灵忍不住笑,用民族语跟石毅说了两句。石毅抬眼,淡淡看了陆则一眼,没反对,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样,陆则顺理成章,住进了石毅家。
相处几天他才慢慢发现,石毅这人话极少,沉默寡言,汉语能交流,但说得生涩简短,多一个字都不肯讲。寨里大部分人都不会说汉话,只有石灵、石毅这几个年轻一代,小时候出过寨子、扫过盲、上过学,才能跟他勉强沟通。
养伤的日子无聊,陆则满脑子都是重瓣马蹄蕨。
他拿出手机里存的图片,跟石毅和石灵比划描述:“就这种蕨类,叶子层层叠叠,像花瓣一样,你们在山上见过吗?”
石灵看了一眼,立刻点头:“见过,望天岭深处很多。”
陆则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能带我去?”
石毅在旁边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脚没好,不能去。”
陆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肿着的脚腕,只能按捺住满心急切。
这一住,就是三天。
等到脚伤消了肿,能慢慢正常走路时,石毅没等他开口,只丢过来一句:“明天,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