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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噩耗 那 ...

  •   那天上午的物理课,秦嘉泽的手机在抽屉深处持续振动。他本不想理会,可屏幕执着地亮了一次又一次——是姐姐。他心头莫名一紧,举手向老师示意,匆匆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他按下接听键。姐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极力维持着平静,却掩不住细微的颤抖:“嘉泽,爸爸在工地上晕倒了……我和你姐夫已经赶到这边,带他做了检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嘉泽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是肾衰竭。我们打算把爸接回来,在本地医院治,方便照顾。”
      电话挂断后,秦嘉泽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他握着手机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回到教室时,老师正在讲解力的分解。他坐回座位,摊开课本,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黑板上的公式像游动的蝌蚪,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肾衰竭”三个字,尖锐地、一遍遍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姐姐再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告诉秦嘉泽,父亲已从外地接回,此刻正躺在沐江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她嘱咐他下课就直接过来,别的不用管。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秦嘉泽就冲出了教室。校门口人流如织,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他伸了几次手,却没有一辆出租车停下。他索性将书包往肩上一甩,朝着医院的方向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跑着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被风刮散在身后。为什么是父亲?怎么会是父亲?他在心里一遍遍质问。父亲才四十多岁,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让他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可他从没听父亲喊过一声累。秦嘉泽曾无数次勾勒未来的图景:再熬两年,等他上了大学,就能兼职养活自己;等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租个像样的房子,把父亲接来同住。童年缺失的陪伴,他想用往后漫长的岁月来弥补——父亲没能陪他长大,就换他来陪父亲变老。可这一切设想,都在此刻摇摇欲坠。命运仿佛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他尚未准备妥当时,就猝不及防地揭开了残酷的序幕。
      跑到医院楼下时,他喘着气停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都平复下来。电梯门光亮的边框映出一张苍白的、属于少年的脸,只有眼角还残留着微红。他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掩饰过去了,才伸手按亮了“12”——肾内科所在的楼层。
      推开病房门,先映入眼帘的是姐姐和姐夫沉默的背影。姐姐闻声转头,眼睛又红又肿,一见到他,立刻别过脸去。秦嘉泽喉头一哽,强压下涌上来的酸楚,轻轻走到病床前。
      父亲躺在白色的被单里,似乎一下子瘦小了许多。常年的劳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纹路,此刻在病中,更显得憔悴黯淡。父亲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动了动:“泽娃子,来了啊……还没吃饭吧?”
      姐姐这时也转回身,迅速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姐夫默默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你们陪着爸,我去吧。”说完便轻轻带门出去了。
      “嘉泽,”姐姐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发颤,“本来不想影响你高三……可爸这样,我实在不能瞒你。”
      “姐,”秦嘉泽在床沿坐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这么大的事,你必须告诉我。”
      父亲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哽咽:“是爸拖累你们了……”
      “爸,别这么说。”姐姐急忙也握住父亲另一只手,眼泪又落下来,“您这么说,我们心里难受。没事的,一定能治好的。我和文浩都会想办法。”
      父亲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渗出来:“是爸不好……从小就把你们丢在家里,没照顾好。小琴连高中都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爸这心里……”
      “爸,”秦嘉泽用力握紧父亲的手,又看向姐姐,“姐,我们都在。现在最要紧的,是您安心配合治疗。医学这么发达,咱们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对,爸,”姐姐抹去泪,努力挤出笑容,“嘉泽是读书人,懂得多。他说的准没错。您就放宽心,好好听医生的。”
      姐夫很快带着饭盒回来了。秦嘉泽匆匆吃了几口,姐姐便催他回去上晚自习。他摇摇头:“我请过假了,今晚留这儿。”姐姐看了看他坚持的眼神,没再说话。夜色渐深,姐夫因明日还要上班,家中又有襁褓中的孩子需人照料,便先回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父子三人低低的呼吸声。
      洁白的灯光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仿佛融成了一个整体。窗外,县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遥远,而病房内的这一盏,却照亮了彼此眼中无需言说的支撑与依偎。
      当晚,秦嘉泽找到了父亲的主治医生。办公室的灯光冷白,医生的语气平和却沉重:“你父亲是肾衰竭晚期,加上长期劳累,身体机能已经非常虚弱。”
      “那……要怎么才能治好?”秦嘉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根治的话,需要进行肾脏移植手术。但合适的肾源很难匹配,手术费用也很高。”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谨慎的希望,“如果配型成功,可以考虑去海城的大医院做手术,那里的技术和经验更成熟,成功率会高很多。”
      “我可以给我爸配型吗?”
      “直系亲属配型的成功率相对高一些,可以试试。不过手术费用至少需要准备二十万,而且手术本身也存在风险。”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找不到合适肾源,就只能靠定期透析维持,每周两次,这样大概能延续两到三年的生命。”
      走出医生办公室,秦嘉泽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方面是为那一线治愈的希望而揪心的欣喜,另一方面,是那笔足以压垮这个家的巨额费用带来的窒息感。二十万,对他们而言,是个遥远得几乎不敢去细想的数字。
      回到病房,姐姐正轻轻给父亲掖被角。见他进来,姐姐拉他到一旁,低声说:“嘉泽,你高三要紧,爸这儿有我,你回去好好复习。”
      秦嘉泽摇摇头:“姐,你家里还有小焱要照顾,姐夫一个人上班也辛苦。我不能全都丢给你。”
      姐姐眼眶又红了,语气却坚决:“小焱差不多断奶了,我明天就把他送到他奶奶那儿去。你别担心,我白天在这儿,晚上等爸睡了我再骑车回去,能兼顾。”
      “姐,”秦嘉泽握住她的手,“我晚上不去上晚自习了,我来陪爸。你白天在这儿,我放学来了,你就早点回家休息照顾孩子,太晚了你还得骑车回镇上不安全。”
      姐姐还想说什么,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秦嘉泽去打来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掀开父亲的被子。“爸,我帮您擦擦身子,舒服些。”
      父亲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不用那么麻烦……随便擦擦就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客气的生疏,让秦嘉泽心里猛地一酸。长年分离,连最亲密的血缘之间,竟也被时光磨出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抿紧嘴唇,动作格外轻柔。温热的毛巾拂过父亲的手臂,那只手臂肌肉已然松驰,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有早年做工时留下的划伤,有不知何时烫出的印迹,每一道都像沉默的碑文,刻写着父亲这些年独自承受的风霜。
      秦嘉泽低下头,握住父亲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盈满眼眶,他拼命眨眼,才没让它们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他不敢出声,只是更慢、更仔细地擦拭着,仿佛这样就能穿越那些缺失的岁月,将那些说不出口的疼惜与歉疚,都融进这小小一盆温水里。
      父亲安静地躺着,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却重重地落在了秦嘉泽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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