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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背影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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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活就在这样平静又忙碌的日子里,悄悄过了一个多月。
说平静,是因为日子终于有了固定的轨道——上课、打工、照顾父亲、偶尔和室友打球。说忙碌,是因为这些事填满了每一天的每一个缝隙,让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回想那些不该回想的事。
秦嘉泽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适应了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生活节奏。适应了那个名字不再每天出现在脑海里的日子。
可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所有的“适应”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那天他去上课,像往常一样穿过教学楼前那片草坪。十月的阳光还带着秋日特有的温热,草叶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他低着头快步走着,余光里掠过三三两两的学生,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个男生正侧身和旁人说着什么。浅蓝色的衬衫,略瘦但挺拔的肩背,微微仰头时脖颈到下颌的线条——
那个背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秦嘉泽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怎么可能?
那个背影,他在高三教室的后排,默默注视了一年零三个月。看过它伏案书写时的专注,看过它微微后靠听讲时的松弛,也看过它在夕阳余晖中镀上金边的温暖轮廓。熟悉到即使混在千人之中,他也能瞬间辨认。
那是何骁的背影。
血液似乎“嗡”地冲上了头顶,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退远,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几乎要抬脚追上去,喉咙发干,心跳震耳欲聋。
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敢。
万一是呢?万一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海市吗?他不是应该在医科大学里,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和课堂之间穿梭吗?
如果真的是他,他该说什么?说“好巧,你也在这里”?说“你怎么来了”?还是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万一追上去发现是一张陌生的脸——那这种近乎荒唐的期待,又该如何收场?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被两种力量剧烈撕扯着。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瞬间,前方那个男生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极长。
秦嘉泽看清了那张脸——五官清秀,神情温和,带着些许初入校园的青涩。
不是他。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失重般的虚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站都有些站不稳。混在那虚脱里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清晰的失落。
“还好……不是他。”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嘲笑方才那片刻可笑的恍惚。
还好不是他。
不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坐在阶梯教室的角落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背影。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只是某个长得像的人,只是自己神经过敏。可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
陈远,教育系三班,和他一个系,只是不同班。也是平江本地人,据说高考分数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这里。有人传他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想早点工作,也有人说是为了陪女朋友——各种版本的传言,秦嘉泽听过就忘,只记住了那张脸,和那个背影。
有几次在走廊或食堂遇见,目光偶尔相接,陈远会礼貌地点头微笑。秦嘉泽也会点头回应,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他想过是否该认识一下。毕竟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一个看起来友善的同系同学,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吐槽老师——正常的大学社交,正常的同学关系。
但念头升起,很快又被自己按灭。
毕竟又不是他。
既然不是心里那个人,认识与否,似乎也就失去了意义。有些位置,是无法被替代的,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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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那天之后,有一件事悄悄变了。
秦嘉泽向来对专业课能逃则逃。他太忙了,打工的时间要固定,照顾父亲的时间不能动,剩下的空隙只能勉强应付必要的课程。那些全系一起上的公共课,他通常能翘就翘,找个同学帮忙签到,自己在家补觉或者去医院陪床。
但那个早晨之后,他再也没翘过一次公开课。
每一次,他都会提前几分钟走进阶梯教室。从后门进去,目光悄悄扫过前排,然后选择一个斜后方、不起眼却视野清晰的位置坐下。
坐下,摊开笔记本,拿起笔。
然后抬起头。
前方隔了几排,那个浅蓝色的、挺拔的背影,便安静地落进他的视线里。
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粉笔叽喳作响,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周围的同学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偷偷玩手机,有的撑着头打瞌睡。秦嘉泽常常很久很久,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相似的背影,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微微移动;看着对方偶尔抬手整理头发,露出一小截后颈;看着他侧过身和邻座低语,肩膀和手臂的弧度,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
明知是赝品。
明知那不是他。
可他还是忍不住,借着这一点虚幻的影子,短暂地、安静地,回到那个有个人曾坐在他前排的午后。
那时候,何骁转着笔,笔在指间流畅地旋转跳跃;那时候,何骁会突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一下,问他有没有听懂刚才那道题;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挺直的背影,和窗外洒进来的阳光。
现在,他只能看着一个赝品,假装那道隔山隔海的距离,从未存在。
窗外的梧桐叶渐渐染上第一抹浅黄,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深入。
秦嘉泽坐在喧闹的阶梯教室里,周围的嘈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遥远而模糊。他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凝视,像守着一个无人能懂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看陈远。
他看的,是记忆里那个永远灿烂、却再也触不到的,何骁的影子。
老师讲完了这一节的内容,开始收拾教案。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交谈笑闹的声音,潮水般涌来。
秦嘉泽也站起身,合上那个一个字没写的笔记本。
他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浅蓝色的背影已经混入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教室,下一节课,下一个需要他去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上课,打工,照顾父亲,偶尔看看那个背影。日子还会继续,生活不会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