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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求助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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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床叠得整齐的薄被上。
秦嘉泽先醒的。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何骁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秦嘉泽没有动,就这样看着。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爬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动,先是照在何骁的额头上,然后滑过鼻梁,落在嘴唇上,最后把他的整张侧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他看得很认真。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个地方都看过无数遍了,可每一次看,还是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冬天的热水袋,夏天的冰西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就是离不开。
何骁的睫毛颤了颤。
秦嘉泽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双眼睛就睁开了,里面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却在看见他的瞬间,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
“秦支书,”何骁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这是打算看多久?”
秦嘉泽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热,迅速把目光移开,声音硬邦邦的:“没有的事。”
何骁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确定没有吗?”
那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明知故问的促狭,痒痒的,像羽毛搔过耳廓。
秦嘉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拍开他的手:“老子就看看怎么啦?又没有犯天条。”
何骁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他伸出手,把秦嘉泽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声音放得更低更柔:“我是秦支书的人,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秦嘉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弯,又迅速绷住,别过脸去。但耳朵尖那抹红,出卖了他。
“怎么醒这么早?”何骁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昨天没睡好?”
秦嘉泽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不是……一会儿大家该来上班了。”
他没说完,但何骁懂了。
“撞见不好?”何骁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秦嘉泽没说话,算是默认。
何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有什么不好的?你在心虚什么?我很拿不出手?”
“不是!”秦嘉泽猛地抬头,急着否认,对上了何骁含笑的眼睛,又发现自己被逗了,声音小了下去,“不是……就是……哎呀——”
他语无伦次,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
何骁没有追问。他笑着,把秦嘉泽揽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翻身下了床。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秦支书不用担心。”
他知道。他知道秦嘉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他知道秦嘉泽不是不想被人知道,是还没准备好。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
他什么都知道。
何骁出门去洗漱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秦嘉泽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上午,刚上班不久,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五官生得很好。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怯生生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嘉泽认出她了。生基坪李坤家的女娃,李二妹,应该在上五六年级。之前入户摸排务工情况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你找谁?”秦嘉泽放下手里的笔。
女孩抿了抿嘴唇,声音不大:“我找何老师。”
秦嘉泽有些意外:“找何书记?是家里人生病了吗?”
“不是。”女孩摇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找何老师有点事情。”
“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秦嘉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帮你转达。”
女孩摇了摇头,很坚定:“不用,我就找何老师。他在吗?”
王三哥从里间探出头来,搭了一句:“李二妹,何书记在隔壁卫生室呢。你有什么事跟秦支书说也一样,他——”
话没说完,女孩已经转身出了门,往隔壁卫生室的方向去了。
王三哥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娃儿,今天是怎么啦?”
秦嘉泽没说话,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卫生室里,何骁正低头翻看病历。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稍等一下,这份看完就——”
“何老师。”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何骁抬起头。女孩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一直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找我?”何骁放下病历,站起身,“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女孩摇头,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挤出一句:“何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何骁心里一紧,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妹儿,你别哭。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何老师在这儿呢。”
女孩抽噎了几下,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断断续续的:“何老师……你可以出来吗?我不想……不想让别人听到。”
何骁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里的其他人,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去说。”
村头活动场地的石桌旁,没有别人。
初秋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旁边的核桃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滚到地上。
何骁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女孩也坐。她没有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妹儿”何骁的声音很温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儿没有别人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何老师能帮的,一定帮你。”
女孩沉默了很久。
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她低着头,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何老师……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可声音已经开始破碎:“我不敢和爸妈说,也不敢告诉奶奶……你之前在我们学校讲过课,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帮帮我……”
何骁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
“何老师,我实在没办法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不敢告诉其他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石桌的桌面上。
何骁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柔:“妹儿,你别怕。你既然来找何老师,就要相信我。慢慢说,不着急。”
女孩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何老师……就是我家旁边的那个范洪波……”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个好人……他……他总是摸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何骁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声音放得更稳:“妹儿,你家里的大人呢?为什么不敢告诉父母?”
“我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我弟弟和奶奶……”女孩的眼泪一直在流,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怕告诉爸妈,他们觉得我惹事……也怕他们担心……奶奶老了,管不了这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何骁,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的信任。
“何老师,你去年在我们学校开讲座……特地告诉我们女孩子如何保护自己……说遇到这种事不能忍气吞声……”她的声音又哽住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要和谁说……知道你在村上,我想……你一定可以帮我……”
何骁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那场讲座。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说“你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说“如果遇到了伤害,不要害怕,要告诉可以信任的大人”。
他不知道,当时台下坐着的这些孩子里,有人在认真地听,并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范洪波对你做了什么?”何骁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别怕,告诉何老师。如果情况严重,我带你去报警。”
女孩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来:“不要!何老师,求求你别报警……我怕……”
她缩了一下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前几个月……有一次我摔倒了,他扶我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就故意掀我裙子……摸我的腿……和屁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
“后来我就很怕他……也躲着他……可是他总是找借口来我家……奶奶不在的时候……他就总是摸我……”她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他让我……去他家里……我太怕了……”
何骁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依然温和:“他没有强迫你做什么吧?”
“没有……”女孩摇头,“我不敢去他家……他给我钱,我不要……他就说……让我别跟大人说,不然对我不客气……”
她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何老师,我怕……求求你帮帮我……”
何骁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妹儿,你听何老师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先回去。尽量躲他远一点。奶奶不在家的时候,他来敲门,不要开。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开。”
女孩用力点头。
“这件事,何老师会想办法处理的。你不要怕,你不是一个人。”他拿出随身带的纸和笔,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她“这是何老师的电话号码,有事你给何老师打电话,家里有没有手机?”
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腰。
“奶奶有手机,何老师……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风中晃了晃,她的背影很小,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何骁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何骁回到村委时,王三哥正在整理表格,头也没抬:“何书记,李家二妹刚刚找你什么事啊?”
何骁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自然:“没事,那女孩肚子不舒服,让我给她开点药。”
“我看她挺着急的,眼睛也红红的,”王三哥抬起头,有些担忧,“是不是病得有点重啊?”
秦嘉泽正低头写着什么,闻言抬眼看了何骁一眼。
“没事,”何骁对上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我给她开了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在秦嘉泽脸上多停了一秒,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秦嘉泽瞬间会意,垂下眼,继续写手上的东西:“那就好。”
晚上,门关上之后,秦嘉泽才开口。
“李家那女娃,怎么回事?”
何骁坐在床沿,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嘉泽听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狗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干的叫他妈什么人事!老子去揍死他!”
“你别恼。”何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椅子上,“我们先捋一捋。这个范洪波,你了解多少?”
“三十八九,之前娶过一个婆娘,没过两年就跑了。”秦嘉泽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妈的,不干人事!”
何骁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
“今天听那女娃说的那些话,”何骁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病例,“这个人应该也胆小。太出格的事,目前还没有做。那女娃被他威胁,不敢告诉家里人,又怕父母担心。”
他顿了顿:“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来找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估计是下了不小的决心。”
秦嘉泽想起白天在村委,女孩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我找何老师”。想起王三哥说“你跟秦支书说也一样”时,她转身就走的那个背影。
“就是,”何骁的声音轻了下来,“今天一边说一边哭,吓得不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秦嘉泽的声音低下来,但那股火还在,闷闷地烧着,“让这畜生去坐牢?”
“估计难。”何骁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也没有构成实质性伤害,不好量刑。”
“那怎么办?”秦嘉泽猛地转头看他,“让狗日的逍遥法外?”
“我们再想想。”何骁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拍了拍他的手背,“明天,我们一起去她家看看。”
秦嘉泽没再说话,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何骁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嘉泽在忍。忍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有些事,需要证据。有些公道,需要耐心。
灯还亮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像这个村庄亘古不变的呼吸。
而有些黑暗,正在这呼吸里,被一点一点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