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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堵路 第 ...

  •   第二天清晨,村委的李二娃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了村公所。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屋檐。他有些奇怪一向作息规律、几乎总是第一个到的秦支书,今天居然还没露面。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楼上依然没有动静。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来了。
      李二娃看着刚刚进门的张姐嘀咕着:“嘉泽不会是过个中秋,把上班日子都给过忘了吧?” 他踏上楼梯,打算去叫人。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听见尽头厨房传来动静。只见何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晃着澄亮的糖水和圆润的鸡蛋。他朝着秦嘉泽宿舍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亲昵的语调唤道:“嘉泽~,起来吃早餐了。”
      正从房间出来的秦嘉泽听到这称呼,吓得一个激灵,耳根瞬间发烫,心里暗叫:我草,这也太……肉麻了。还好李二娃似乎没察觉异样,只是笑着说:“嘉泽,何书记叫你吃早餐呢。”
      何骁这才看见李二娃,神色自若地招呼:“二娃哥来了?一起吃点?”
      “不用不用,何书记,我刚吃了月饼。”李二娃连忙摆手。
      秦嘉泽走过去,瞥了一眼碗里的糖水鸡蛋,他向来不太喜欢吃甜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我不想吃这个……老子又不是月子婆,吃哪门子糖水鸡蛋?”
      何骁眼睛微微一眯,目光扫过来,虽然没说话,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吃不吃?”
      秦嘉泽喉结动了动,在那道视线下败下阵来,乖乖接过碗,嘴里还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却老老实实地坐下开始吃。李二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何书记威信真高,连秦支书都服服帖帖的。
      今天秦嘉泽有要紧事——必须带人去督促村里一条主干道的施工进度。这条路是他去年费尽心力,跑断了腿才从县里申请下来的扶贫项目。一旦打通,将直接连接后山的大片笋山。今后竹笋投产,就能直接从山上运出,大大降低运输成本,最大限度保持笋子鲜度,是关系到全村未来发展的要害工程。政府出资修建,村里则需要协调解决土地占用问题。
      可这原定两个月前就该完工的路,如今却卡在了最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症结在于这短短一段路,占用的是村里一个四十多岁、出了名的懒汉兼酒鬼——刘永强的地。此人油盐不进,对补偿方案不满,三番五次阻挠施工,有时喝醉了甚至直接躺在挖掘机前,满口污言秽语。秦嘉泽和村干部们磨破了嘴皮,提出用村里另一块地置换,对方也死活不答应。
      上午,小吴匆匆来报:“嘉泽哥,施工队孙师傅又打电话来了,刘永强今天一早又躺工地上去了!”
      秦嘉泽眉头紧锁,眼里压着火:“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不能让他一个人,挡了全村人的道!” 说完,抓起桌上的草帽,带着小吴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何骁收拾完厨房下楼,已不见秦嘉泽人影。向周三姐一问,才知道他去了施工现场。想起昨夜种种,何骁心里莫名一紧,有些不放心,问清地点后,也快步跟了过去。
      赶到现场时,气氛已十分紧张。秦嘉泽正和刘永强对峙着,两人都面红耳赤。刘永强手里拄着一把锄头,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秦嘉泽则挺直脊背,毫不退让地和他理论。
      何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目光搜寻秦嘉泽是否安好的刹那,只见刘永强似乎被某句话激怒,猛地将锄头高举起来——
      “小心!” 何骁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过去,一把将背对刘永强的秦嘉泽猛地拽开,护到自己身后。他急促地喘息着,上下打量秦嘉泽,“没事吧?伤到没有?”
      秦嘉泽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点懵,胳膊被拽得生疼,但心头却莫名一暖。他稳了稳神,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你别太紧张,他不敢真动手,就是虚张声势,想多讹点好处。” 他既为何骁下意识的保护感到温暖,又怕周围人看出端倪,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果然,刘永强举着锄头,也只是色厉内荏地叫骂,并没真砸下来。双方又僵持争论了半天,依然毫无进展。秦嘉泽只得先让疲惫又无奈的施工队撤走。包工头孙师傅临走时,拉着秦嘉泽到一边,满脸愁容:“秦支书,这工程拖了两个月,我实在耗不起了。工程不完,尾款结不到,可手下几十号兄弟的工资不能再拖了啊……”
      秦嘉泽理解他的难处,用力握了握孙师傅的手,郑重承诺:“孙师傅,再给我几天时间,一定解决!”
      回村委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傍晚,秦嘉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本地常见的二曲酒,又特地让小吴去镇上带回半只椒麻鸡。他决定再去会会刘永强,今晚必须做个了断。
      何骁不放心他独自面对那个酒鬼无赖,执意要同行。两人踏着暮色,又来到了刘永强家那间杂乱昏暗的土屋。
      刘永强一见酒肉,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果然软和了不少。秦嘉泽给他倒上酒,摆好鸡肉,等他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才切入正题:
      老刘,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路,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让修?”
      刘永强打着酒嗝,眼神闪烁:“秦支书,不是我不讲理……我就指着这点地活命呢。”
      “你别跟我扯这些,”秦嘉泽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地你荒了多少年,村里谁不清楚?村委答应换一块更好的地给你,你也不亏。”
      “换的那块……太远,不方便。”
      “那你到底想怎样?” 秦嘉泽耐着性子。
      刘永强咂了一口酒,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股无赖劲儿:“秦支书,你也知道我家情况……婆娘跑了十几年,儿子在外头也不管我,日子难啊。我就想……村里能不能给我上个低保?”
      秦嘉泽眉头皱紧:“低保有政策,你不是丧失劳动能力的残疾人,也不是大病重病,儿子有赡养能力,你这情况不符合规定。”
      “规定?那为啥张友才就能有?李二狗他老娘也能有?” 刘永强不服。
      “张友才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李二狗他妈有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负担重。情况能一样吗?”
      “我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 刘永强把酒杯一撂,耍起横来,“上不上低保,还不是你们当领导的一句话!”
      一旁静听的何骁再也按捺不住,冷声插话:“你以为县政府是你家开的?想怎样就怎样?”
      秦嘉泽怕他激化矛盾,连忙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
      刘永强果然被这话点着了,借着酒劲嚷嚷起来:“反正不给低保,这地就别想动!谁来了都不好使!”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秦嘉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只能退一步:“……我想想办法吧。” 说完,拉着脸色不虞的何骁起身离开了那间弥漫着酒气和霉味的屋子。
      一出门,何骁就忍不住道:“你干嘛答应他?这种好吃懒做、只会耍无赖的人,就不能惯着!”
      秦嘉泽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我有什么办法?这条路全村都等着,不能再拖了。”
      “大不了绕开他那块地!”
      “你说得轻巧,” 秦嘉泽回头看他,眼里有无奈也有火气,“项目早就报批规划好了,资金也拨了大半。现在改道?多花的钱、耽误的时间,村里根本负担不起!”
      “那你就纵容他这样讹诈?” 何骁声音也提高了些,“扶贫不是该先扶志吗?你这是在助长不正之风!”
      “扶志?” 秦嘉泽忽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日来的压力、疲惫,以及对眼前人竟也不理解自己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何骁,我也知道扶贫先扶志!可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全村一锅盼了好久的汤!‘扶志’是长远的事,但眼前这条路,村民等不起,施工队等不起!”
      看到秦嘉泽发红的眼眶,何骁满腔的义愤瞬间被心疼取代,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立刻软下声音,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嘉泽,我知道,我知道你难……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
      秦嘉泽看着他迅速认错的样子,那股委屈忽然又化成了些许好笑,觉得自己刚才也有些反应过度。他偏过头,没让何骁拉手,只闷声道:“……回去吧。”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村公所,夜色已深。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院子里,白日里的争执与无奈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当晚,秦支书就让何骁抱着他的枕头,回到了隔壁他那间“第一书记”的单身宿舍。
      何骁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和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房里的秦嘉泽带着工作陷入僵局的沉重,又夹杂着一丝无奈,他知道何骁是为他好,为他抱不平,可基层工作的复杂与不得已,有时并非非黑即白的光谱可以简单衡量。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夜,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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