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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忆 于是灯塔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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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辞深吸了口外面潮湿的空气,打开用眼镜布小心包着的手表,脸上写满了担忧。
要下雨了,他还会来吗。
“咳咳”,许辞被这一阵突然飘到眼前的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怕遮挡视线忙将其扇走,朝着远处望了望。
毫不意外的,依然是没人过来。
“还等呢。”小玉啪的一声合上了打火机,懒懒地倚在门口,细烟在他的唇间不停吞吐。
许辞看了一眼打火机上细碎的樱花瓣,被又一阵飘来的烟雾包裹着,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都说男人要找老的。”小玉呵出一口白雾,“他那辆跑车八成也是租的,年轻的都是些二世祖,怎么可能靠得住。”
小玉给许辞这段“美丽的邂逅”判了死刑:“他不会回来了。”
小玉传授着自己的经验,落在许辞耳朵里却没听进去几分,对这最后一句却是听得清楚。
“他会回来的。”许辞抬头,下意识反驳道。
他看着手心里托着的手表,小声道:“这表说不定值好几万,怎么可能说丢就丢呢。”
凌晨,本就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连这家最红火的酒吧都陷入短暂的沉寂。
许辞从下班就开始站在门口等,眼见着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手表的主人还是没有出现。
幸玉见他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许辞手里这块表少说也要几十万,许辞心思单纯,怕是想了一个惊天大数,才将这款手表定为了几万块。
小玉直起身子,在许辞身侧站定,“你要是真缺钱,就该把这块表卖了,或者跟我干。”
许辞摇了一连串的头,对小玉的两种建议均表示否定。
他揪了揪自己身上洗到发白的制服,又看着小玉身上纹路细腻的粉衬衫,垂下眸。
“你好看,我干不了那个。”
许辞放过了被自己揪成一团的衣角,叹息化作白雾,像是也吸了一口苦闷的烟,“没人喜欢我这样的。”
小玉生的好看,唇红齿白,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性格也讨巧。
许辞检视了一下自己,实在没从这副细竹竿一样的身体中发现任何的可取之处。
小玉拧着眉毛,听着许辞这自贬的话,伸出手,捻了捻他明显由于营养不良而枯干的头发,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硬糖,扔给许辞。
许辞剥开糖纸,橙子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口腔,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
“别告诉我你从下班就饭也不吃,一直在这等。”小玉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收获了许辞一个心虚的笑容。
“我的天。”小玉咬着烟嘴,恨铁不成钢道:“瞧你这样子,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他拎起许辞有些遮眼睛的头发,“头发黄的跟稻草一样,个子都要长不高了吧。”
许辞将糖块嚼碎咽下,吹了吹额前的碎发,“我都二十了,马上二十一,没机会长高了。”
“那怎么办。”小玉没好气道,“我让你卖表你不卖,让你跟着我干你也不跟,你到底缺不缺钱啊。”
“至少态度要积极,你不试,怎么知道没人喜欢你。再灰暗的前途,多崩几个老头也光明了。”
小玉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抬头望了一眼黑沉的天空。
“我妈治病,需要四十万,我干两年就攒够了。”
许辞低着头,并没有因为小玉这条“光明”的来钱道产生任何的欣喜。
“几个老头都不够。”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爸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三百多万。许辞十八年没感受过的亲情,如今靠这点微末的血缘吊着,要让他用三百多万和后半辈子来还。
小玉看了许辞一眼,收回目光。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有这么多?”
许辞不愿让气氛陷入低沉,将话题从欠债和老头上面挪开。
“阿姨还好吗,你攒够了钱,阿姨应该也很高兴吧。”
这下换小玉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半晌,语气是刻意塑造出的漫不经心,“我妈没等到我给她治病。”
“钱刚攒够,人就没了。”
“啊。”许辞盯着小玉看,小玉的眼角跟许辞自己的语气一样干涩,“对不起。”
“傻子。”小玉拍了下许辞的脑袋。
“你这样的,早晚被人骗得渣都不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许辞捧着那块表,精巧的齿轮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说话的功夫,分针又动了半圈。
“他不会骗我的。”许辞嘟囔道。
“领班说了,老板联系上了这位客人,他说会来取,就一定会来。”
冰冷的金属表带被许辞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盯着手里的表,不可避免地想起它那位年轻的主人。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冷了些,但至少心地善良。
他将酒泼了那人一身,那人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跟他说没关系。
或许是小时候吃的苦太多,许辞养成了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格。
但凡有人对他有一点好,他就会珍之又重地放在心里,哪怕那人根本不在乎。
其实小玉就很好,嘴硬心软,当然那个人也很好。
凌厉的长相,总是一丝不苟的穿着,还有,就是每次都会跟他说“再见”。
小玉搓了搓手臂,即将落雨前的冷风,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他单薄的衬衫。
“你到底回不回去。”他不耐烦道,“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啊,你们才见过几回。”
许辞将手表藏在身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要是冷就先进屋吧,我再等会,他说不定是有正经事耽误了。”
小玉被许辞的倔脾气噎得说不出话,他将烟头愤恨地放在脚下踩灭,“来我们这的哪有正经事可做?”
“你在什么地方就只能遇到什么样的人,在酒吧,就只能遇到二世祖、负心汉!”
小玉又翻了个白眼,许辞觉得他翻白眼也很好看,眯起眼睛看着他笑,“可你就是坏地方的好人啊。”
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小玉却一时忘了冷。
他摸索了一下裤兜,想再点起一支烟,却摸了个空。
许辞的脸上满是期待,历经磋磨打击,仍将心比心地对他人报以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玉不忍心再说他了,语气放得很轻:“你要是欠的钱多,就该早点利用他,跟他提,不然都对不起你受的这几个小时冻。”
“我会跟他说的。”许辞的眸色暗了暗。
他其实不想跟那个人提了。
欠债也好,总归是虱子多了不怕咬,那个姓孙的债主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辈子还不清,等他爸一死他也跟着去,身死债消一了百了。
小玉看穿了许辞言不由衷的话,“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他。”
许辞没有说话。
比起那些真正遥远的情爱,他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把手表还给他的主人,履行这个毫无约束力的口头“再见”协议。
许辞像一条漂泊在海面上的小船,周遭是一片寂静虚无的黑。
他无处借力,好不容易望见了灯塔,却只能期盼着灯塔自己长腿,朝小船跑过来。
“随你。”小玉说。
这场雨到底还是在太阳升起之前如约而至,延长了黑夜。
许辞独自站在门口,掌心又传来那股熟悉的痛痒,双脚也跟着发麻。
整座城市都在陷入沉睡,许辞向后缩着身子,胸口却还是被吹刮的雨水弄湿了一大片。
他低着头,手里的表带越来越冷,被这场春雨浇着,到最后连体温都捂不热。
那个人可能真的不会来了吧。
忽然,道路的尽头有光线一闪而过。
是车灯。
炽烈的光线越来越盛,刺痛了许辞的眼睛。
他舍不得眨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路口。
他看见那辆黑色的跑车穿过雨幕,朝他驶来,钟闻野打开车门,来不及撑伞,小跑着到许辞身边。
二人躲在窄窄的屋檐下,钟闻野身上浅灰色的西装落满了雨点子,嘴唇抿得很紧,脸上却是柔软年轻的模样。
许辞冲着他笑,“给。”
钟闻野接过手表,目光落在许辞湿透的制服上,手指不自然地摩挲着表壳。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憋得耳根都有些发红。
“谢谢。”他终于艰难地冒出来了两个字。
许辞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如此恰当的时机,他本可以用自己湿透的衣服和良心换取些好处,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小事。”
“您检查一下,要是确认没事,我就先回了。”
钟闻野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表,上面依稀还残存着许辞掌心的温度。
“等等。”他叫住了想要离开的许辞。
天光撕破云层,这场春雨的起止,随着太阳的再会一同收走了所有的潮湿。
“我请你吃饭吧。”钟闻野说,“早饭,你一定还没吃早饭。”
许辞下意识点点头,“哦,早饭。”
现在刚刚才到早上,他怎么可能吃过早饭。
他恍惚地坐上跑车的副驾驶,被低矮的车架磕了一下脑袋。看见小玉的身影倚在门边,一闪而过。
许辞高兴地跟小玉挥手,他想告诉小玉,那个人会来的,真的来了。
小玉的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的,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别后悔。”
“离开这吧,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许辞,不要后悔。”
他怎么会后悔呢,许辞奇怪地想。
许辞悄悄用目光描摹着身侧的人,眼前的人英俊、沉静。
一双淡色的眼珠,迎着朝霞,其中蕴着许辞的面容。
钟闻野看着他,像一道遥远的光辉,终于也映照在了他身上。
许辞逃避开视线,脸颊不争气地红了。
他在这个人眼里,是不是也有一些不一样。
许辞知道,自己又动了蠢念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如果这个人也能喜欢自己就好了。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纤微、细碎的光丝涌动着,被地上的小水坑反射。
落进许辞眼里,像是千万个温暖的小太阳,照亮了整片漆黑的海。
如同钟闻野下车,接近他的那一刻。
灯塔朝他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