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黑梦 坠落恶梦 ...

  •   梅雨季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端木翁信趴在课桌上,盯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夹层里那个冰凉的银十字架。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只剩下单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催得人眼皮发沉。

      他又要睡着了。

      又要进入那个该死的,永远只有黑夜的梦了。

      这是连续第三天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和他生活的津见市一模一样。

      那个一样的临街旧楼,一样的植满梧桐树的坡道,一样的校门口挂着“津见市立第三高等学校”牌子的教学楼,甚至连教室窗外那棵被雷劈断过一半枝桠的松树,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那里永远是深夜。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空是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黑,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城市。

      路灯永远亮着昏黄的光,把街道拉成一条条狭长的影子,空气里永远飘着和现在一样的、混着铁锈味的雨气,却从来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整个城市空无一人。

      只有他,站在空荡的十字路口,手里握着一个几乎和他等高的橡木十字架。

      十字架很重,木质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上面带着陈年的锈迹和淡淡的焦痕,可握在手里却异常安稳,像握住了一块沉在海底多年的石头。

      黑暗里永远有细碎的低语声,有东西在巷子的阴影里蠕动,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可只要他握紧十字架,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一步。

      梦里的他,从来不会害怕。可现实里的他,每次从这个梦里惊醒,都会出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端木?喂,端木!”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端木翁信猛地惊醒,下课铃刚好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发疼。

      同桌佐藤抱着书包,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下课了,你睡了整整一节课,昨晚去干什么了?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要不要一起去游戏厅?”

      “不了,”端木翁信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十字架冰凉的触感,“我有点事,先回家了。”

      “又是这样,”佐藤撇了撇嘴,也没多劝,“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看着佐藤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跑出教室,端木翁信慢慢收拾着桌上的课本。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二学生,成绩中等,不爱说话,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去世的奶奶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临走前把这个手掌大的银十字架塞给了他,说“这个能护着你”。

      他不虽然信教,却还是把十字架一直放在书包的夹层里,一放就是三年。

      直到三天前,那个怪梦开始的那天。

      走出教学楼,雨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端木翁信摸了摸书包两侧,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急,忘了带伞。

      他叹了口气,只好抱着书包跑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先躲躲雨。

      公交站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苍国应诏。

      一个月前转来他们班的转学生,坐在教室最靠窗的位置,永远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像一幅浸在水里的画。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际,眼睛是很深的棕褐色,像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湖。

      班里的男生私下里偷偷叫她“高岭之花”,没人敢主动和她搭话——她身上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端木翁信和她同班一个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公交站的另一头,尽量不打扰她。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苍国应诏的脸色很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有着很重的青黑色黑眼圈,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攥着书包的肩带,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端木翁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攥了又松,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被雨声盖着,有点发闷:“你也……没睡好吗?”

      苍国应诏猛地转过头,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看着端木翁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锐利:“端木同学。你也做了那个梦,对不对?”

      端木翁信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连呼吸都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苍国应诏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怪梦纠缠的惶恐。

      “永夜的城市,”苍国应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和津见市一模一样,永远是深夜,没有光,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三点十四分。对不对?”

      端木翁信狠狠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是。我连续三天,都梦到这个地方。”

      “我梦到一周了。”苍国应诏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里的警惕散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幻觉,我去问过班里的同学,他们都说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根本没人懂我在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砸在公交站的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天越来越黑,明明才下午五点,却黑得像已经到了深夜。

      公交站顶上的LED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白光和昏黄的光交替着亮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然后,毫无征兆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雨声、车声、远处的鸣笛声、电流的滋滋声,一瞬间全都没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哭泣。

      端木翁信猛地抬头。

      天空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雨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一点云层的纹理都看不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公交站的广告牌变得模糊,上面的明星脸化成了一片空白,原本印着广告的灯箱变成了破旧的木牌,掉着漆,上面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正在行驶的汽车瞬间消失了,路边停着的车变成了锈迹斑斑的废铁,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路边的便利店、文具店、咖啡店,所有的招牌都褪了色,变成了老旧的木质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

      头顶的路灯,变成了梦里那种昏黄的老式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光,把街道拉成了一条条狭长的影子。

      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味的雨气。

      “我们……进来了。”苍国应诏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伸手抓住了端木翁信的袖子,指尖冰凉,“这个地方,不是梦。”

      端木翁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死死地停在了三点十四分,和梦里所有钟表的时间,分毫不差。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书包的夹层,掏出了那个奶奶给他的、手掌大的银十字架。

      十字架冰凉的触感刚传到指尖,就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差点松手。

      可他没有放。他死死地攥着十字架,看着它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变化。银制的表面慢慢变成了粗糙的橡木,原本小巧的耶稣受难像变成了深刻的、古朴的纹路,十字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长,从手掌大的挂件,瞬间长成了一米八左右的高度,几乎和他的身高一模一样。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木质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和梦里的触感,分毫不差。

      端木翁信举着这个几乎和他等高的巨大十字架,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明明应该举不动这么重的东西,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像他已经握着这个十字架,走过了无数个这样的黑夜。

      “那是什么?”苍国应诏的声音突然绷紧,她伸手指着公交站旁边的巷子口,眼里满是警惕。

      端木翁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高中校服的男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泡发的纸,眼睛是浑浊的血红色,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了两颗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獠牙,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他的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走路的样子像个被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过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嘶吼。

      端木翁信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把苍国应诏护在了身后。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手心全是汗,双腿甚至有点发软,可他握着十字架的手,却稳得惊人。

      梦里无数次的场景,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那个怪物突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他们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尖牙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端木翁信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了。

      他双手握紧十字架,侧身躲开了怪物的扑击,然后借着转身的力道,把沉重的橡木十字架狠狠砸了出去。十字架的表面,在接触到怪物的瞬间,亮起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白色光晕。

      “滋啦——”

      像烧红的铁块碰到了冷水,十字架砸在怪物身上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怪物发出了凄厉到刺耳的惨叫,被十字架砸中的地方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像被硫酸泼过一样,瞬间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它整个人被狠狠砸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抽搐了几下,就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渍,慢慢渗进了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焦糊味。

      端木翁信喘着粗气,举着十字架,看着空荡荡的墙面,半天没回过神。

      他刚才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动作,身体就像有自己的记忆一样,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流畅得像已经练过千百遍。

      “左边巷子里,还有三个。”苍国应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冷静,没有丝毫慌乱,“正往这边过来。”

      端木翁信猛地回神,看向左边的巷子口。

      果然,三个同样扭曲的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一步步地逼近。

      这一次,端木翁信没有害怕。

      他握紧了手里的橡木十字架,把苍国应诏护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十字架里传来一股淡淡的、温暖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流遍了他的全身。黑暗里的嘶吼声很近,可他的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他举着十字架,迎着那三个怪物,主动冲了上去。

      白色的光晕在昏黄的街道上炸开,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端木翁信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沉重的十字架在他手里,像一把精准的重剑,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砸中怪物的身体。

      白色的光晕像火焰一样,灼烧着那些黑暗里的怪物,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化成了墙上的黑色污渍。

      当最后一个怪物消失在空气里的时候,端木翁信靠在十字架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苍国应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巾。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颤抖。

      她看着周围空荡的街道,轻声说:“这个城市,和我们的津见市,真的一模一样。”

      端木翁信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是他放学路上经常去的青桐堂旧书店。

      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翻书,今天下午他还去过,老板给他推荐了一本绝版的推理小说。

      可现在,青桐堂的玻璃门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刺眼的血手印。

      端木翁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他离开青桐堂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玻璃门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手印。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小孩不小心按上去的,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血手印的形状、大小、甚至手指弯曲的弧度,和今天下午他在现实里看到的那个淡手印,分毫不差。

      “怎么了?”苍国应诏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个手印,”端木翁信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今天下午,在现实里的青桐堂门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只是很淡,几乎看不见。”

      苍国应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端木翁信,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我上周,在学校的天台,看到栏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可第二天再去看,划痕就不见了,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那个划痕,和我梦里天台栏杆上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气混着铁锈味的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昏黄的路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城市里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慢慢渗透进他们原本的世界里。

      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印,那些转瞬即逝的划痕,那些普通人只会当成错觉的异常,都是这个永夜城市,留在现实世界里的印记。

      渗透还在继续,只是现在,还不明显。

      端木翁信低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它已经慢慢变回了原来的大小,那个手掌大的银十字架,冰凉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苍国应诏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期待。

      端木翁信抬起头,看向那片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夜。他能听到,黑暗里,传来了越来越多的、细碎的低语声。

      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星星,数不清,密密麻麻地,盯着他们。

      远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巨大的咆哮声,整个街道都跟着微微震动。

      他握紧了掌心的十字架,转过身,看着苍国应诏。

      “我们要找到回去的路。”他说,“还有,我们要阻止这里的东西,跑到我们的世界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