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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等得起 一步一步, ...

  •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敲打着路面的尘埃,也敲打在季如轩裸露的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没有带伞。也不想跑。
      他慢慢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墙。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地面上不断漾开又消失的涟漪。

      雨声淅沥,隔绝了街上的车流人声,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方潮湿的屋檐,和屋檐下蜷缩着的、湿漉漉的自己。

      他发着呆,脑子里一会儿是商硕最初阳光灿烂的笑脸,一会儿是他搂着周倩时不耐烦的眼神,一会儿是他被扇耳光后难以置信的愤怒咒骂……最后,又变成陆江熠的脸。

      陆江熠在昏暗路灯下,专注看着他的深邃眼睛。
      陆江熠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声音低哑地说“有我在”。
      陆江熠滚烫的唇落在他脸颊、脖颈时,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和心跳。
      陆江熠抓着他的手扇自己耳光时,眼中的恐慌和狼狈。
      还有那句,轻飘飘落在心尖上,却带着千斤重量的——“老婆”。

      混乱,矛盾,陌生,灼热。
      和商硕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哪一种才是真的?
      哪一种,才是他能够承受,能够理解的?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风斜吹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帆布鞋。他打了个寒噤,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的小水洼旁。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皮鞋周围溅开细小的水花。
      季如轩迟钝地抬起头。
      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装裤管,熨帖的黑色长大衣,向上,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的眼睛。

      陆江熠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中,微微倾身,伞面完全笼罩住屋檐下缩成一团的季如轩,而他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了雨里。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风尘仆仆的急切。

      他就这样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沉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里面的疼惜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季如轩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未干的泪。

      陆江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找他吗?
      “……陆学长?” 季如轩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确定,消散在雨声里。

      陆江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季如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睛红肿,眼神空洞茫然,像只被遗弃在雨夜街头、瑟瑟发抖的流浪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疼。

      他接到温以喃电话,说看到季如轩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好像哭过,不放心,让他赶紧找找。
      他几乎是立刻丢下了开到一半的视频会议,开车冲了出来,一路寻找。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小孩,一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被雨淋得半湿,蜷缩着,那么小,那么孤单,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是因为那个姓商的混账?
      一股暴戾的怒气瞬间冲上头顶,又被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淋雨?”陆江熠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沙哑,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季如轩平齐,伞依旧稳稳地撑在两人上方,“冷不冷?”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季如轩单薄湿冷的身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须后水味道,瞬间将季如轩包裹。

      季如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气息包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感受着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空荡冰冷的心口,似乎被这股暖意烫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陆江熠的问题,只是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有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依赖。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陆江熠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想伸手去擦季如轩脸上的水痕,又怕唐突,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只是紧紧握住了伞柄。

      季如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垂下。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脸往还带着陆江熠体温的大衣领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们分手了。”

      陆江熠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因为“分手”这个消息而雀跃,而是因为季如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解脱,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空洞。

      “嗯。” 陆江熠低低应了一声,克制着没有说出“分得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然后呢?”
      “然后?” 季如轩似乎没懂这个“然后”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抬起眼,“没有然后了。”

      “有。”陆江熠斩钉截铁,他往前凑近了一些,伞面将两人与外面的风雨世界彻底隔开,形成一个狭小却私密的空间。
      他的目光锁着季如轩,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

      “季如轩,” 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分手了,就代表你恢复了单身。”
      “现在,你面前就多了一个选择。”

      季如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陆江熠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愫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大衣柔软的布料。
      “选择……什么?”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陆江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凝视着季如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选我吧,轩轩。”

      雨声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却仿佛成了他话语的背景音。

      “选我,” 陆江熠重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稳赢。”

      稳赢。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承诺。

      季如轩怔住了。
      他看着陆江熠,这个在他眼中一直是偶像,是强者,是遥不可及存在的男人。
      此刻蹲在雨夜的便利店门口,肩头被雨水打湿,却用这样一种近乎虔诚和势在必得的姿态,对他说“选我稳赢”。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这简短有力的两个字,投入了一颗火种。那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带来一丝暖意,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惶恐和不安。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刚刚从一个泥潭里挣脱,身心俱疲,狼狈不堪。
      他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连什么是真正的喜欢都分不清,他有什么值得陆江熠这样的人物,在雨夜里找到他,对他说“选我”?

      一股混杂着自我怀疑、委屈,还有对未知感情的恐惧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季如轩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陆江熠,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为什么喜欢我?”

      陆江熠一怔。
      季如轩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压抑了一整晚的、更深的惶惑和不安倾泻而出,语速难得地快了起来,带着质问和不易察觉的哭腔:
      “你也是来玩我的吗?”
      “你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会选我?”
      “你那么好,那么厉害,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玩我对吗?就像……就像他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蜿蜒而下。
      他看着陆江熠,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小兽般的警惕和全然的、近乎绝望的不信。

      他不信。他不信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他不信陆江熠这样站在云端的人,会真心喜欢上他这样一个沉闷、迟钝、一无是处、连恋爱都谈得一塌糊涂的人。
      这一定是另一个玩笑。另一个更高级的、他看不懂的陷阱。

      陆江熠看着季如轩崩溃的眼泪和话语里全然的自我否定,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之前太过急切,用了那些装病、苦肉计甚至强吻的手段,让季如轩对他的靠近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和误解。
      后悔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此刻如此不安。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和坚定,轻轻捧住了季如轩湿漉漉的、满是泪水的脸。
      拇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珍重地擦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

      “季如轩,” 他俯身,逼近,两人的呼吸在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交融,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牢牢锁住季如轩惊慌失措的眼睛,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夜、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听好了。”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我陆江熠,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什么叫非谁不可,是在三巷口,看到你穿着白色羽绒服,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
      “我装病,偶遇,甚至……那天在医院亲你,不是因为我闲得无聊来玩你。”
      “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失了分寸,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才能让你也看到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季如轩冰凉的脸颊,眼神里的情愫浓烈得化不开。

      “我有很多选择吗?也许吧。但季如轩,从我认定你的那天起,我的选择,就只有你。”
      “你好不好,厉不厉害,那是别人眼里的你。在我眼里,你安安静静画画的样子很好,你叫我陆学长时害羞的样子很好,你即使难过也努力不给人添麻烦的样子也很好。”

      “我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有点呆,有点慢,会偷偷难过,也会鼓起勇气反抗的,完整的季如轩。”
      他微微停顿,将额头轻轻抵上季如轩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温热。

      “所以,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怀疑。”
      “季如轩,” 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清晰地落进季如轩的耳朵里,心里。
      “我从来不是拿来远观的。”
      “我是来爱你的。”

      轰——
      有什么东西,在季如轩心里轰然炸开。
      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尖锐的自我怀疑,那些冰冷的恐惧和不安,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不容置疑的话语,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说……他是来爱他的。
      不是玩玩,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因为他“好骗”。
      是“爱”。

      这个字眼太沉重,太陌生,却又在陆江熠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里,拥有了不可思议的真实感和温度。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再是委屈的,茫然的,自我否定的眼泪。
      而是一种被巨大的、陌生的暖流冲击,不知所措,又仿佛找到了某种坚实依靠的、混杂着心酸和释然的宣泄。

      “哇——!”
      季如轩终于忍不住,像个终于找到可以放心哭泣的角落的孩子,猛地扑进陆江熠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把脸深深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毫无形象,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全然的依赖和脆弱。

      陆江熠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将哭得浑身发抖的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伞歪到了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他也毫不在意。他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在他耳边低声哄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在这儿,轩轩,我在这儿。”

      雨还在下。便利店透出的暖光,照亮屋檐下相拥的两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流干所有委屈和不安。
      一个抱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全世界风雨都挡在身外。

      不知哭了多久,季如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哭得脱了力,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陆江熠怀里,只有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

      陆江熠感觉到怀里的动静渐歇,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去看他。
      季如轩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看起来可怜又狼狈,却又奇异地,让陆江熠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小心地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季如轩乖乖地任他擦,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时不时抽噎一下。
      等脸上擦得差不多了,陆江熠重新将大衣给他裹好,低声问:“好点了吗?我们回家?”

      季如轩抬起哭得有些模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江熠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揽着季如轩的肩,将他护在怀里,走进了雨幕。

      雨夜的长街,行人稀少。陆江熠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几乎完全倾向季如轩那边。季如轩裹着他的大衣,被他半搂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和彼此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

      季如轩的脑子还是一片混乱,哭过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空茫。
      陆江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却又不敢细想。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男人。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和头发,侧脸线条在雨夜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清晰,可搂着他的手臂却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手臂和体温,暂时填满了一些。
      可更多的,是茫然。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江熠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而炽热的“爱”。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接受,去回应。

      刚刚结束一段糟糕的关系,他身心俱疲。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舔舐伤口,理清自己。

      走到三巷巷口,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季如轩停下脚步,从陆江熠怀里轻轻挣了出来。
      陆江熠也停下,低头看他,伞依旧举在他头顶。

      季如轩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润湿的青石板,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学长,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江熠的心微微一沉。
      “我……” 季如轩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现在……脑子很乱,心里也很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陆江熠,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残留的泪光,有感激,有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脆弱的、自我保护的清醒。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了。但是……”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陆学长,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不敢再看陆江熠的眼睛,快速地从他臂弯下钻出,也顾不上头顶细密的雨丝,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三巷深处,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老房子的阴影里。

      巷口,只剩下陆江熠一个人,撑着伞,站在渐渐停歇的细雨里。
      他看着季如轩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糅杂了心疼、无奈,和一丝了然的深邃。

      他知道,逼得太紧没用。
      他的小蜗牛,刚刚从壳里探出一点触角,受了惊吓,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地背过身去,没有再用那种客气疏离的语气。
      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这说明,他的话,他的感情,不是没有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只是那涟漪太乱,太急,他需要时间消化。
      陆江熠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巷口停着的车走去。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雨夜中寂静的三巷。
      烟雾缭绕中,他眼底的光芒,沉静而坚定。
      不急。
      他等得起。
      等他的轩轩小朋友,理清思绪,修复伤口,然后……
      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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