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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畜生 “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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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云城中心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温以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撰写着昨晚那台紧急手术的报告。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眼专注,神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仿佛昨夜那个在自家门口被强吻、被拖进屋内、经历了一场不可言说混乱的人不是他。
如果忽略他微微泛着青黑的眼下,和时不时几不可察蹙一下的眉头,以及……坐姿那过于挺直、甚至有些僵硬的微妙感的话。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陆江熠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还“咔哒”一声落了锁。
温以喃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冷淡:“现在是工作时间,陆总。有事预约。”
陆江熠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双臂环胸,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目光如有实质,从温以喃的头发丝扫到白大褂下摆,又扫回来,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眼神,探究,玩味,八卦,还带着一种“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
温以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腰某个隐秘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晚的战况有多激烈。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和羞恼,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善:“看什么看?有屁快放。”
陆江熠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以喃,慢悠悠地开口:
“温医生,温哥,我亲爱的发小。”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我告诉你。”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你有情况,居然敢瞒我?”
温以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冷笑:“什么情况?我看你是被你家小孩一个亲嘴角乐疯了,开始出现妄想症了。建议出门左转精神科,我认识不错的专家。”
“装,接着装。”陆江熠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昨晚摔黑屏、今早充好电勉强能开机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将手机屏幕朝上,拍在了温以喃面前的办公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虽然因为昨晚光线昏暗、距离稍远、以及他当时手抖得厉害,画质有些模糊晃动,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
背景是温以喃家门口的走廊,一个高大黑衣男人背对着镜头,而门内,是温以喃惊愕的脸。画面正好定格在黑衣男人扯下口罩、低头狠狠吻住温以喃的前一秒。
两人之间的张力,和温以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怒,即使隔着模糊的画质,也极具冲击力。
温以喃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昨晚混乱激烈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那个小畜生灼热的气息、强势的力道,和最后近乎失控的缠绵……
陆江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抓包”的得意更甚,但同时,好奇的火焰也烧得更旺。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越过桌面,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逼问:
“来,温医生,给我解释清楚。”
“这男的是谁?”
“你们什么关系?”
“昨晚在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然,”陆江熠拖长了声音,拿起手机,在温以喃眼前晃了晃,一脸“你死定了”的表情。
“我可不敢保证,这段精彩绝伦的医患纠纷实录,会不会不小心……流落到医院的八卦群里。或者,发给温爷爷看看,他老人家最近可关心你的个人问题了。”
温以喃:“……”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脸上那点被戳破的慌乱和羞恼已经勉强压了下去,只剩下熟悉的冷淡,和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他知道,以陆江熠这狗皮膏药加八卦精的性子,不交代清楚,今天是别想安生了。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似乎牵扯到了某处,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把视频删了。”他冷冷地说。
“你先说。”陆江熠寸步不让,晃了晃手机。
温以喃瞪着他,两人对峙了几秒。最终,温以喃败下阵来。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他叫裴简宁。”
陆江熠立刻竖起耳朵,眼神催促:继续。
“是我学弟,小我几岁。”温以喃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以前在学校就认识。那小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禽兽。”
说到“畜生”、“禽兽”这两个词时,温以喃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江熠听得更来劲了:“哦?怎么个畜生法?展开说说。”
温以喃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继续:“又倔,又难缠,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脑子有坑,认死理。”
“然后呢?”陆江熠追问,身体前倾,眼睛发光,“你们怎么……扯上关系的?昨晚那架势,可不像是普通学弟学长啊。”
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手机屏幕。
温以喃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丝。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
“因为……一些事。我们……睡了……”
“!!!”
陆江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他猛地一拍大腿:“卧槽!真睡啦?!什么时候的事?!几次了?!谁上谁下……哦这个看昨晚的架势好像很明显了……”
他语无伦次,兴奋得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你闭嘴!”温以喃被他这反应弄得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一本病历本就砸了过去。
陆江熠敏捷地接住,抱在怀里,依旧两眼放光:“继续继续!然后呢?睡了之后呢?他就赖上你了?昨晚是来……重温旧梦?还是来逼婚的?”
“逼你个头!”温以喃气得想打人,但浑身酸疼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能没好气地说,“就……就那么一次意外。之后他就阴魂不散,说喜欢我,要追我。”
“等等,” 陆江熠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眉头皱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温以喃,“你说……他喜欢你,追你?温以喃,我没记错的话,你他妈不是个铁骨铮铮的直男吗?!从初中到大学,追你的女生能绕云城三圈,你连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被个男人睡了,还被个男人追?!”
这信息量,比他昨晚亲眼看到那个吻还让他震惊。温以喃,直男标杆,医科大曾经的冰山校草,居然……弯了?还是被睡弯的?!
温以喃被他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反驳:“我是直的啊!谁、谁承想……”
“谁承想什么?”陆江熠追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谁承想一失足成千古恨,直男一朝被睡,从此节操是路人?”
“陆!江!熠!”温以喃咬牙切齿,恨不得用手术刀把他的嘴缝上。但他知道,今天不说清楚,这家伙能缠他一整天。
“就……就那么一次!我喝多了!他也……反正就是意外!意外懂吗?!”
“哦~意外~”陆江熠拉长了语调,表情暧昧,“酒后乱性,经典桥段。然后呢?意外了几次?”
温以喃:“……没几次。”
“没几次是几次?”陆江熠穷追不舍,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一次意外,两次巧合,三次四次……那就是惯犯了。温医生,坦白点,到底几次?”
温以喃被他逼得没办法,又气又窘,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神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就,五六七八次吧……”
“也就五六七八次?!”陆江熠拔高了声音,表情夸张,“温以喃,你这叫也就?!你这叫没几次?!你这都快赶上集邮了吧!还一次意外?你这意外频率是不是高了点?!”
他越说越兴奋,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所以,你们其实是……长期炮友关系?他馋你身子,你半推半就?不对啊,看你昨晚那样子,可不像半推半就,更像是被强迫的……难道你是被胁迫的?他抓住你把柄了?需不需要兄弟帮你报警?虽然那小子看着挺能打,但我……”
“你闭嘴!听我说完!”温以喃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脑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觉得跟陆江熠说这些,简直比连续做三台大手术还累。
“反正就是……那小子赖上我了。”温以喃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说什么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幼稚,冲动,不计后果。我跟他说了无数次,不可能,我是直男,我们之间是错误。他不听,偏要撞南墙。”
“然后呢?你就由着他撞?还给他开门?” 陆江熠挑眉,指了指手机,“昨晚那可不是撞南墙,那是拆墙吧?”
温以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裴简宁那混蛋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他家地址和门禁卡?
说那小子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反抗不了?
还是说……昨晚最开始是抗拒,但后来……
打住!不能再想了!
温以喃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压下去,冷着脸说:“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一个麻烦精,甩不掉。我会处理。你把视频删了,然后,滚出去。”
“处理?你怎么处理?”陆江熠却不依不饶,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难得正经过问,“温以喃,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那小子……到底什么感觉?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纯粹是……身体契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温以喃心里最混乱、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什么感觉?
厌恶?一开始是的。觉得被冒犯,被一个男人……还是个比他小的学弟,用那种方式,打破了界限。
麻烦?毋庸置疑。裴简宁的执着和强势,让他喘不过气。
抗拒?当然。他活了二十八年,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喜欢男人”这一项。
可是……
如果仅仅是厌恶和麻烦,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裴简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动用点关系,施点压,甚至更极端的手段……他不是做不到。
但他没有。
一次,两次……五六七八次。
每一次,裴简宁用那种偏执又炽热的眼神看着他,不管不顾地靠近,哪怕被他冷言冷语,被他推开,下次依旧会像昨晚那样,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出现。
他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定地抗拒。
甚至在那些混乱的、失控的纠缠里,在裴简宁近乎凶狠的亲吻和拥抱中,他能感觉到一种被全然掌控、被强烈需要、甚至被……摧毁重建的、令人战栗的快感。
这让他感到恐慌,也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
“我不知道。”温以喃最终,只是疲惫地吐出这三个字。他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混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问了,陆江熠。这事,我自己会解决。”
陆江熠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温以喃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永远冷静理智、仿佛没有弱点的发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迷茫和……无措的一面。
是因为那个叫裴简宁的小子吗?
陆江熠心里对那个“黑衣禽兽”的好奇,达到了顶点。
但他知道,再逼问下去,温以喃可能会真的翻脸。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当着温以喃的面,将那段视频彻底删除,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行了,删了。”陆江熠将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温以喃一眼。
温以喃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
陆江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哥,” 他低声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不管你怎么选,兄弟站你这边。需要帮忙,吱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温以喃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失焦。
裴简宁……
那个小畜生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偏执的眼神,滚烫的呼吸,和昨晚最后将他逼到极限时,在他耳边沙哑又执拗的低语:
“温以喃,你逃不掉的。”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温以喃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心底深处,那一片被他强行冰封的混乱湖面,似乎因为陆江熠的逼问和昨晚的疯狂,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冰冷刺骨的湖水下面,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探测的、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