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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瑜——挟恩 古风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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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寒刃出鞘,白色的剑光划过半空,扫了一树的雪蕾。周瑜如往常一样,掐出一朵雪花,慢慢递给他,面前的人微微颤动。
“该你了。”弈者手执白子,等着茶客落棋。
茶客抬眼望他,将原想放的位置换了,放在偏角,避开交锋。
弈者轻轻摇头,将白子就原意落局。
“你何必如此,给个机会又如何?”茶客拧着眉心,怏怏不乐说道。
“再来几次都是如此,不信的话,便看吧。”他袖子一扬,棋盘黑白子均收回棋盒,残局如旧。
“请吧。”他执起黑子。
下雪了,明明才八月,红叶纷纷还未落尽,风卷着大雪骤然袭来,马车车轴在泥白雪路上滚出两道深深辙痕,马车抵达府邸,围着貂裘的人从车上下来,府里下人立马拿来暖炉火盆,替将军大人驱散寒意。又几个利索牵着马车绕回后院,替马儿扫霜驱冷。
“呵…”眉藏深霜的将军吐出一口霜气,接过暖篮烘了片刻,一双红瞳才恢复点光莹,他淡淡问道,“人醒了么?”
“禀大人,醒了,但是大夫说了头部伤得太重,怕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小的只跟他说了大人救了他,大人的姓氏,其余什么都没有说。”
“行,你退下吧。”周瑜将暖篮递给一旁服侍的人,便想去看看。却见管事站在原处,并未退下。“还有何事吗?”
“大人…”管事鞠了一躬,上前一步道,“小的认为…大人实在不该留下他…”
“万一他要是恢复记忆…”
“不必担心,大夫不是说了他都不记得了么。”周瑜淡淡说道。“伤得那般重也能活下来,既然如此,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
“大人…”
“不必说了,救都救了,你若是害怕,我准你回乡去。”周瑜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大人…”
“若是怕他日后寻仇,我就不会救他了。”周瑜闭了闭眼,“若是能劝的了,或许也没有今日之事了,这样的话大家都不必说了,瑜甚是明白,府里若是有想走的瑜均不拦着。直接去账房领了卖身契跟三个月工钱便可以走了。”周瑜有些疲惫,不愿再听劝字,径直便往西边院落而去。
他敲敲门后才走进去,坐在床榻上的人转头来看他,一双翡翠色桃花眼满是疑惑,忽然却充盈兴奋,下了床榻要过来,却因脚上缠了厚纱行动受阻,往前跌了几步。
“你慢些。”周瑜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将他扶坐在床上。“你伤得重,要慢慢恢复,不要心急。”
“好。”他乖乖坐好,“你很眼熟,我失去记忆之前是不是认识你?”
“……”周瑜淡淡看他一眼,摇头道,“不,不认识。我只记得你昏迷前说过,你叫李白。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不是李白。”
“这么奇怪?”他撑着下巴思考,头却发疼起来。周瑜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想不起来便别想了,先好好养伤。”
那双冷凉的手不过片刻就被撤走,周瑜说道抱歉,自己也觉得有些冷,需要置些暖篮。
李白笑着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额上说道没事,凉凉的反而不疼了。一如往常的笑意令自己心弦缭乱。
“李白…”
他张口想说什么,李白弯弯的眼角若两道白刃割过心口,拧紧眉头,他把话语吞进肚腹中。
“什么?”李白乖巧地等待他的回答。
“没什么,你便安心在这儿休养吧,需要什么便唤一声,我就在旁边屋…”他收回手掌,起身准备离去。
“那我怎么叫你?跟管家阿伯一般唤你大人么?”李白噙着笑意看着他。
“……”周瑜迟疑片刻,一双唇缓缓张开,轻轻回答,
“唤我阿瑜吧。”
他平缓离去,替他关好门,仰天轻叹一声,这才离去。回东边院落捡收拾几件青衫,便搬进李白旁边的空厢房。
府里的人走了好些,他也乐得清闲,本来他就不需要这么大一座府邸,皇恩浩荡,赐他豪宅华屋,良田千亩,千亩良田借了百姓耕种,豪宅却借不得让别人住。
管事阿伯没有离去,他不再劝他了,只要自家将军大人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况且现在看来也并非什么坏事,起码不该救的人,给了将军大人一些改变。
起码大人眉头皱得没有那般深了。
李白在府里休养半年,伤已是大好,但是至今未曾想起往事,对他来说,阿瑜便是他的一切,将他这个重伤的大活人从冰湖捞了起来,替他养伤治病,还特意搬到他旁边照料他。他总觉周瑜很多事瞒着他,对他总有一种深深信任与熟悉感,但阿瑜不愿说,他也不想为这点事再看到他的眉头皱在一起。要记得的总会记起的,忘记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也许过去自个太糟糕,想到也是要羞耻嘲笑自己一番。
李白用树枝打了些霜朵下来,周瑜用雪捏了两朵霜蕾,递给李白看。李白接过来,扬高笑意,将一朵别在周瑜发髻上。
“阿白做什么,成什么样子?快给我拆下来。让人看到要笑话…”周瑜抬手想把花枝取下来,被李白抓住手,说着别动。
“笑话你是因为他们妒忌你,管他们做什么。”李白端着周瑜的脸欣赏片刻,情不自禁地说,“阿瑜真好看!”
“你…瑜又不是女子!”周瑜拉开他的手,若喝了酒般微醺了脸。
“好看就是好看,花与赞美又不是只属于女子。阿瑜真是不懂我的心意。”李白不住摇摇头,叹了叹气。
“呵~那不知,阿白什么心意?”周瑜弯弯眉头,见他装模作样,打趣道。
“这心意嘛…”李白一时突然语塞,眼珠转了转,笑咧嘴道,“便是阿瑜别再杀生。”
周瑜心骤然一紧,李白见他有眉头深锁,不知为何,只按着他眉心揉道,
“你呀你呀,怎么刚说又拧上了,你眉头皱得这般紧,每天不知道要杀死多少苍蝇。”
周瑜的心跳方才缓些,勉强扯起笑意,哈哈道,
“阿白真是吓我一跳,哪儿来的苍蝇?”
“苍蝇是没有,但是你再这般皱眉头,可就要愁杀我这只苍鹰了。”李白无奈摇摇头,“常言道佛祖割肉喂苍鹰,我这只本该吃肉的鹰整日卖笑取悦佛祖,佛祖却依旧不开心,真是什么世道啊?”
“哪里又来什么佛祖?”
“有慈悲心不就是佛祖么?阿瑜便如同我的佛祖。”李白直言不讳道,周瑜却闭口不言,眉头依旧皱着。
“阿瑜,我不懂,你怎么总是这般愁苦,我想替你分担,但你却不想告诉我。你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李白琥珀般晶莹的眸子盯着周瑜看,那双深红甚血的眼睛也望着他,却披了层黑雾,让人看不透。
“抱歉…阿白,有些事错过时机,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周瑜还是率先避开了李白的眼神。
“大人…大人…”管事从前院绕廊过来。“圣上来旨,召您进宫面圣。”
周瑜顿了顿,道,
“知道了。”
他转头看李白,李白没说话,但眼神所转达,自然不希望他离去。
但这并非能说出口的事。
周瑜明白,李白亦然。
周瑜离开后院时,取下那支霜花,捏碎成一手的寒,而李白手中那支,也被他自己捏碎了。
管事叹着气,想跟上周瑜,却被李白叫住。
“管事阿伯,你叹什么气?我有点奇怪,阿瑜是正二品的将军,却为什么不用上朝?还有,方才听你说皇上要见他时,他那么不开心?”
“…只怕回来后要更不开心了…”管事本不想多说,但看到李白诚挚非常的眼神,却狠不下心拒绝,“大人本来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带着一支军队屡战屡胜,杀敌无数,但有次出战中了敌军埋伏已久的圈套,几乎全军覆没,大人也落下疾患,不能承弓马之战…大人自那时起便不再带兵,而是转作幕后军师,与圣上连几位开国功臣一同开了国,并且为国家兢兢业业,才有了现在的繁荣昌盛。大人也被准许不必上朝,圣上也只在有要事相商时召见大人。”管家缓缓道着。
“听你这般说,阿瑜真是一忱热血,但为何皇上召见他看起来那么不开心?”李白想到他深锁的眉头,也觉得不安。
“兴许圣上拿不定主意吧…”管事及时闭了话匣,向李白告退。
李白一头雾水,无处解答,忽而脑中有物什一闪而过,疼得他摔倒在地气息紊乱。
到底受伤前发生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白往地面狠狠砸了一拳,血流如注。
血流…遍地…
他忽而睁大了眼。
周瑜看着面前刚沏好的茶,皇帝给他放到面前,亲切地与他笑道,“朕的大将军,怎么不喝?这么不给朕面子?枉费朕亲自烧水洗泡。”
“臣不敢。”周瑜立即端起茶杯,顾不得烫口,一饮而尽。
舌尖烫得发麻滋味真不好受。
“朕同你开玩笑呢,放着等凉些才不烫口,公瑾真是心急。朕也是,有些急事想听听你的意见…”皇帝说着,笑着屏退下人,只留下个耳朵不好的老太监。
“公瑾可看看这些奏折,可是不少人上报呢。”太监公公把奏折展开,放在周瑜面前。
周瑜敛着眼神,默不作答。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文字,眼底满是惊惧。
“文大人他…还未…构成威胁…”他缓缓吐字,竟发着颤意。“虽刑罚不当,却…不至如此…”
“公瑾莫不是没看清楚内容?群臣上奏,朕在右边,也是做了批阅的。”皇帝怀笑看着他,并耐心替他指出位置。
周瑜怎么可能看不到,他咬紧唇,几乎要咬出血,皇帝哎呀哎呀捏着他的下巴,打趣道,
“公瑾最近是没吃肉,怎么咬到自己了?既然已经有了主意,时候还早,公瑾留下来陪朕吃晚宴吧。太福,你嘱咐御膳房,做几道卤肉辣菜,差人告诉皇后那边,朕今日陪公瑾用餐,便不能陪她了。”
“奴才遵命。”来福公公于记事录上记下圣上与白玉将军定下议事,白玉将军提出刑罚轻不可服众心,圣上觉白玉将军话在理,准群臣联奏,将刑部尚书文步帆收押天牢,家眷均充作奴才丫环。
周瑜看着他将皇帝记卷的墨迹吹干,一代忠臣及家眷全数成了阶下之囚,将拳握成石心,唇边丝血滑落,被皇帝以食指拭去。
来福公公退下后,周瑜睁着猩红的眼瞪他,直冒着杀意,皇帝却知道,他不仅不会杀自己,连动手打他的机会都不会有。
毕竟,他能株他九族独留他一人,再给他升官。
株连,这是周瑜最怕的。
“怎么这般憔悴,莫不是李郎君侍奉得不好?”皇帝太了解他,一句话便叫周瑜失了脸色。
“你何不杀了他?”周瑜脸色苍白如云,气息不稳。
“我干嘛要杀他,正如公瑾所言,伤得那么重还能活下来,干嘛还非要赶尽杀绝呢?”皇帝笑笑,凑近继续抬起他的下巴,“何况公瑾近来不是开心得很么?所以我这才没留注要株连九族呀。”
“求你赐我一死!”周瑜咬着牙压声嘶喊道。
“公瑾不是已经带了个祸患在身边么?”他扯着周瑜襟领子把他往后推去,黑长的墨发散了几簇,为周瑜更添了几分病弱气息。“公瑾可别忘了,史书上记载可只会是,权臣乱政,坑害同朝忠良。你放心,朕之前答应过你的,待这些障碍都除去后,朕依旧是宽爱百姓的仁君,而你…不知与你竹马相识二十载的李郎君记忆苏醒时知道你令李家满门抄斩,要怎么办?”
皇帝疯狂大笑几声,周瑜一双眼几乎要瞪出火,终于,他还是瞥开了眼。
“还有谁…你还想动谁…一并说了吧。”他闭上眼,如同火中炙烤,
“这不急,时候到了我会召见你的,你走吧。”见周瑜没有斗志,皇帝也没了兴致,便挥挥手,逐他出去。
来福公公领了圣上旨意,将周瑜送出宫殿。
周瑜在马车中闭眼休息,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马车一停,他掀开帘,才知回了府。
“阿瑜怎么回来那么晚?吃过晚饭了么?”李白蹦跶出来,看着他只觉憔悴很多。
“……”周瑜摇头,忽而拉着他,说道,“阿白喝酒么?”
喝酒?
李白歪头看他。
周瑜喝了一坛又一坛,醉得疯狂大笑枕着李白的大腿睡去。
周瑜易醉,李白却怎么也喝不醉,不知酒渍还是泪痕残留在周瑜眼角,李白已经替他啄去,但周瑜越来越憔悴,那些痕迹变成黑色的圈痕,粘在他眼边,若罪孽般洗刷不尽。
周瑜开始做起噩梦,从不说梦话的话在每日必访的噩梦中汗流浃背,喃喃脱口均是一句:让我死吧。
李白抚着他的心口,替他擦拭去汗水,为了守着他,李白与他同塌住下。
“阿瑜,你到底怎么了,找大夫来看看可好?”李白请了大夫,大夫说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大夫只开了些补身体的药。
心病,身体固好,又有何用呢?
李白要带着他出去走走。
“阿瑜该多晒晒日光,看看你白成什么样了,李白的名字要让给你了。”李白牵着他走,拉着他要去看桃花。人间六月,芳菲待尽,桃花含苞,却是未开。
李白用树枝拍打粗厚的树身,却是抖了几个花苞下来。
他喊着,“桃花开,桃花开,桃花仙至桃花开。桃花你开是不开?”
稚童般行径惹得周瑜微弯眉心,“若是这样就能开,那阿白可真就是桃花仙转世了。”
“这可没准!”他捡起朵花苞,用匕首割个小口,扯扯花瓣,强行弄了朵开的出来,咧嘴一笑,将他给周瑜看。“阿瑜快看,桃花开了!”
周瑜眼角微润,李白将它别在周瑜头上,笑道,“果然阿瑜美则美矣,还要三两花枝点点桃色,红润些方像…小媳妇。”
周瑜轻咳几句,看着落日捥走日熙,余霞将至,便说道,回去罢。
李白握住他手,见他未把花枝拆下,笑颜渐深,说道,“我们晚些时日再来,我听闻,八九月枫叶落才美,若像去年还夹带霜雪,红白相映,真是奇异非常。”
周瑜的手握了握他,沉默片刻,说道,好。
其实周瑜不喜枫林落,它太红了。
圣上来旨召他进宫,瑜留宿皇宫一宿,与圣上同塌抵足而眠,百官均人人自危,行事万分小心谨慎,唯恐有失,一连两月,朝堂又整顿,开国元老仅剩得两人。圣上对周瑜将军宠爱非常,凡弹劾白玉将军的,皆要受牢狱之灾。朝中百官如此,国中百姓亦如,长安城传出“蛇蝎将军,毒辣美人”的评议,但源头处却无可追。
周瑜遣了好大批丫环奴仆,换了圣上亲自挑选的,除管事同李白,府里的均是大生面孔,与他十分恭敬,谨言慎行。
自李白与他同塌安眠,周瑜渐不再半夜惊醒,他悲喜如常,眼边却似被车辙压了两道深痕,消退不去。
“阿瑜。”李白唤他。
每次圣上召见他时,李白总要唤他一声,翠色眼瞳微眯,渐而如他一般,泛起雾气,猜测不及。
他知道。
李白让他别去。
但他没得选择。
李白握住他的手,又唤了一句。
“瑜儿,别去。”
周瑜微微启齿而笑,酿成一丝苦涩方停。
“这是最后一次了,阿白。”他应承道,“圣上从此不会再召见我。”
他把手从李白手中挣脱开。
他又叮嘱道,“阿白,等我回来。”
马车于宽广大道留两道浅浅辙痕,日晒便消。周瑜攥着衣袖中那包粉末,药铺掌柜告诉他,毒鼠效果甚佳,便是人也得十分小心,微量便足致命。
他渐展开眉头,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他自下了马车,三步一叩,五步一跪,凭谁来劝都不肯停,只循着自己的意愿,直直跪到御书房,双腿颤颤流血,额穴也磕得瘀肿。
皇帝看到大惊失色,亲自上前搀扶,心疼道,
“见爱卿如此,朕心痛不已,何事不能好好相商,要这般折磨自己?”
“圣上,这座金銮殿,冤魂已经太多了,臣每夜,都有数以万计的怨灵来向臣索命,恳请皇上为冤死者申冤,还他们一个公道。”周瑜长跪在地不起。
“李太傅全族性命,文尚书屈死牢中,家眷全没为官奴,决明将军被坑杀,老太傅遭人投毒…此类丧失天良之事均是臣一人所为,臣仗着圣上恩宠,挟恩犯事,今业报在身,苦不堪言,恳请圣上将臣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为诸位元老忠良申冤,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周瑜闭着眼,伏地三叩,字字铿锵。
身上一股清明之气,却更像是在申述别人的罪行。
“这…爱卿…你这…”谅再宽宏的人,听着这些罪行,也都觉寒芒锥心。
皇帝身旁站着黄老丞相,沉默不语,沉思片刻,也缓缓跪下。
“黄爱卿,快快起来!你年事已高,太医方才也说,你再经不得操劳!”皇帝又赶忙亲自扶他。
“圣上,老臣有事相禀,恳请圣上屏退左右。”黄老丞相满脸发皱,一双眼却是澄明无比。
“你们都先退下。”皇帝摆手屏退下众人。
“来福公公也请退下。”黄老丞相沉声道。
来福太监见圣上点头,这才放下手中毛笔,缓缓离去。
“现在无人,都起来说话吧。”皇帝一秒沉下脸色,瞪向两人。“那时陪朕东征西讨的便只剩两位爱卿了,朕可万不想再失去你们了。”
周瑜率先起身,将黄老丞相扶起。
老丞相握住他的手,沉声说道,“我便知白玉将军决不会如此,故而今日到来,本是要问清原委,为将军正名…”他对周瑜点点头道,“我还以为或是来福太监进谗屈害将军与我朝元老,没想竟是我们一手扶持的好皇帝…哈哈…哈哈哈咳咳咳…”老丞相笑得岔气咳嗽不止,周瑜赶紧替他抒平气息。
但见老丞相眼泛泪光,心酸不已。
“呵,老东西,我都准你告老还乡,你还同以前一样爱多管闲事。”皇帝嗤笑一声,“放心吧,你没几天活头了,不必我动手。念你往日功劳最大,我便饶了你的子孙。至于公瑾你嘛…”他把目光盯向周瑜。
周瑜知道,那接下来便是自己了。
“狗皇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你!”老丞相气煞,举着玉板想打他,被推攘几步,险些摔倒。周瑜上前扶住他后退几步,小腿被踢了一脚,向前跪去。膝盖伤口泛血。
皇帝拔出宝剑,意欲结果老丞相,周瑜跪前抓住剑尖,凭剑锋割伤血流,不肯松放。
“公瑾,让开,朕不想杀你!”皇帝眼中泛冷,剑锋寒光绽。
“皇上,你若还叫我一声公瑾,便放过老丞相!即使你不念及当日之恩,我这些年也背了许多罪责。”周瑜深吐了一口气。
“白玉将军不必护着老头我了,我到了下面,定会向各位故友解释清楚,将军保重了。哈哈,狗皇帝,不必你动手,我自向各位谢罪!”说着,老丞相一头撞向木柱,倒地即死。
“老丞相……!!”周瑜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皇帝神色微微一动,松了剑,冷哼一声。
“罢了罢了…”周瑜苦笑道,取出袖中毒药。“终究是要到头了。只希望圣上能遵守承诺,对天下百姓宽容仁爱一些。”说罢,将粉末吞食下腹。
皇帝惊愕掐住他下颚,周瑜已面泛青紫,口吐白沫。
“太医!快传太医!!”他死掐着他的人中,吼道,“公瑾,你不能死,不能如此轻易死!”
大雪飘飘,八月末的落枫红甚血。
白玉将军周瑜仗天恩因妒犯下累累罪事,黄老丞相因痛心其所做所为于宫中暴毙,而老将军之死使周瑜幡然醒悟,畏罪自尽。
白玉将军之事止传于此。
却未终结。
茅竹小屋,冬雪皑皑,满目枫红,满眼飘霜。
枫树下炭火星光,茶盏中热气渐消。
白刃一柄染着霜刺入骨髓时,森凉的寒意冻住流淌而下的血液,只染了持匕首人满手的深红。
红若枫叶,红甚枫叶。
他哑然失笑。
“你该知道,我若恢复了记忆,定要杀你的。为了我的父亲,与同姓的那些族人。”李白捧着满手鲜血,笑着流泪。“救我那天,你就该想到今天。周公瑾,为何你当初能狠下心诛杀李氏九族人,却偏生要救我,你当真觉得,你救我这点恩情,能抵得上那么多条性命么?你当真傻到觉得我李太白能放下恩怨,一心向着你么?你当真如此自恃过高么?你为何要救我,为何…为何…”
“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许久。”周瑜将头抵在他肩头之上,“太好了,你终于报了仇了,太白。我也终于…”他将手环在他背上,“我终于能抱抱你了。”他用力环紧李白,只一秒,那双手便失了力度,软若飞花棉絮,轻似苍茫气团。
李白望着满手鲜血与盛满的茶杯。
血还温温热热,刚煮好的茶却冷了。
心口猛烈收缩,连着眉头也起了深深的褶皱。
李白忽而明白阿瑜的那两道眉为何松不开了。
茶客执白子的手颤颤巍巍,叹了一口气,终还是落入棋局之中。
弈者摇摇头,说道,看吧。
再来多少次,结局依然如此。
茶客说,挟恩挟恩,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挟仗谁的恩。
弈者笑道,不管如何,总是要归还的。
严寒至,未至开春,忽闻山寺满树枫落,似刀利,似血艳。天子忽染重疾,药石无医,于开国建年廿年八月,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