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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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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绝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三天。
茶几上狼藉一片,堆着吃空的外卖餐盒、喝剩的冷咖啡杯,还有几团揉得皱巴巴的稿纸。
他早已多年不用纸笔创作,可唯有陷入极致焦虑与心绪翻涌时,才会重拾这种方式——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触感,一笔一划的滞涩,总能让他慌乱的心绪安定下来,清晰地觉得自己还在做一件正经、且有意义的事。
他在写一本新的小说,又或者说,是在执笔一封,藏尽所有心事、不敢直接递出的长篇情书。
这几日与司其煜朝夕相处,那人的模样、脾性,早已在他心底刻得清清楚楚。
司其煜是怎样的人?他是会把一本中意的书反复研读三遍,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细细写下批注,而后端一杯香气醇厚的手冲瑰夏,静坐在窗边,对着光影慢慢回味书中深意的人。
他从不爱横冲直撞、直白炙热的欲望,偏爱克制之下暗涌的情愫,点到为止、留有余韵的留白,是一个眼神交汇里,藏着千言万语却从不宣之于口的内敛。
司绝靠在沙发里,将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盯着文档里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无声的催促。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缓缓敲下第一个字。
他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作家笔耕不辍多年,投稿无数,却次次石沉大海,尽数被拒。
审稿的编辑次次驳回,理由公事公办,语气冰冷疏离,从不多加一句评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作家心生郁结,笃定这位编辑是个冷酷寡情、不懂文学、只会按刻板模板审稿的人,心底暗暗较劲,发誓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位编辑,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后来,他们终究是相遇了。
司绝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片刻,随即继续敲击,文字倾泻而出。
他写得极细,细到两人初见时彼此的一个眼神、一句轻浅对话、一次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都分毫毕现。
他写作家初见编辑的瞬间,没有惊艳乍喜的冲动,而是一种沉缓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心底,彼时毫无察觉,等回过神时,早已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他写作家开始找各种蹩脚的理由,刻意接近编辑。
今日请教某个字词的用法是否妥帖,明日询问某段情节是否逾界,后天又纠结何种留白才算得上恰到好处。
编辑次次都耐心回应,语气始终清淡疏离,可每一个回答都认真细致,字字用心。
作家渐渐发觉,这个人从不是冷酷无情,只是习惯将所有温柔与暖意,都藏在那些看似公事公办的话语之下,从不外露。
司绝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脑海里清晰浮现出自己缠着司其煜问“能不能教教我”的模样,浮现出对方温声说“指点谈不上,互相交流可以”时的神情,还有他耳尖悄悄泛红,却强装镇定、刻意避开目光的样子。
他笔下的故事,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心事,是他与司其煜的真实过往。却又没有全然照搬现实
他刻意模糊了所有太过具体、极易让人对号入座的细节,只保留了世间共通的、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心动情愫——初见心动的慌乱,刻意靠近的紧张,怕被拒绝的忐忑,以及即便小心翼翼,也不愿放弃的执拗。
整整三天,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斟酌。写到最后,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创作小说,还是在借着文字,给自己做一场漫长的心理疏导。
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害怕被拒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忐忑,那些想要拼命靠近,又怕惊扰对方、将人吓跑的小心翼翼,尽数被他揉进文字里,写进故事的每一个情节中。
故事里的作家,做尽了温柔又克制的事。他给编辑送花,从不是张扬惹眼的一大束,只是一枝干净素雅的白色洋桔梗,悄悄插进编辑办公桌上的笔筒里,不留姓名,不发一言。
编辑不知送花之人,却对着那枝桔梗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丢弃。
作家约编辑吃饭,选了一家极安静的餐厅,暖黄灯光柔和,背景音乐轻缓低柔,他从不说半句越界的话,只是在编辑低头喝汤时,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秒。
作家会在编辑加班至深夜时,假装顺路,开车送他回家。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两人并肩坐在车里,谁都没有率先推门下车。作家轻声说一句“今天辛苦了”,编辑回以“你也是”,而后作家静静看着他走进楼道,看着他家的灯光逐一亮起,才放心发动车子离开。
所有情节都平淡至极,没有跌宕起伏的冲突,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平淡到不像一本能吸引人的小说。
可司绝心里清楚,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刻意制造的盛大场面,而是这些细碎、真实、藏在平凡日常里,不动声色的温柔。
今晚北京下起了一场小雪。雪丝细密,轻飘飘落在窗台上,转瞬便融成水渍。
司绝将稿子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微调了最后一段的几个字眼,反复确认后,点击保存、提交申签。
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四个字,紧绷了数日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这是他写作生涯以来,写过最真诚、最倾注心血的文字,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晋江纯爱编辑组的工作群,却早已因这本稿件炸开了锅。
起因是组里最年轻的编辑小陈,休假在家闲来无事,随手打开后台,翻阅起新提交的申签稿件。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可读了几段,便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看了几章,更是将手机从横屏换成竖屏,全神贯注
读到一半,已然按捺不住心底的惊艳,立刻在群里发了消息:“姐妹们,快来看后台这本新申签稿,真的绝了!”
有编辑随口回复:“什么绝了?文笔惊艳还是雷点出圈?”
小陈飞快打字:“都不是!是一本作家追编辑的故事,写得太细腻了!”
“……然后呢?这题材也不算新鲜啊。”
小陈:“可他写的细节太戳人了,完全可以出一本《恋爱实操指南》!连第一次送花选什么花色、什么花语、放在哪个位置不会让对方觉得冒犯,都刻画得恰到好处,全是不越界的温柔。”
群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消息便一条接一条地刷屏。
“书名是什么?我去看看”
“快发链接”
“谁审到这本了,也太好运了吧”。
小陈当即把稿件链接丢进群里,补充道:“还没人审呢,作者刚提交的,趁没开工,咱们一起看看聊聊。”
编辑组二十三人,当天在线的有十七八个,所有人纷纷点进链接。
有人从头细读,有人随意跳转翻阅,可无论从何处看起,大家都读懂了同一个内核——一个关于如何用最克制、最不冒犯的方式,默默靠近心爱之人的故事。
故事里的作家,从不用激烈炙热的追求手段,只是安静、持久、不打扰地,一点点融入编辑的生活,那些细节真实到极致,全然不像虚构的文字。
群里的讨论愈发热烈。“天哪,这个作家也太温柔了吧”
“不是会,是真心,那些细节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根本写不出来”。不知谁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说,这个编辑的原型,会不会是咱们身边认识的人?”
立刻有人反驳:“怎么可能,书里编辑是女性,三十出头,已婚,跟咱们组里谁的设定都对不上,明显是虚构的。”
众人纷纷附和,笑叹作者文笔太过细腻,把暗恋的隐忍与心动写得入木三分,才让人忍不住代入,随即又继续聊起情节与文笔,再没人提及原型一事。
司其煜看到这本小说,是在年初六的晚上。
命运的牵绊向来难以捉摸,他与司绝,竟都住在同一个小区,彼此却全然不知。
他独自待在北京的家中,窗外无雪,只有寒风呼啸,吹得玻璃窗发出轻微的震颤
他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瑰夏咖啡,靠在沙发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申签后台。
这是休假以来,他第一次点开工作界面,从不是因为勤勉,只是夜深无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司绝的身影——机场里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句温柔的“别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我一直都在”,还有过往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一字一句,像黑暗里静默的烛光,在心底亮着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想找些事做,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然后便一眼看到了这本刚提交的小说。
作者ID,他再熟悉不过——第一百次申签。
盯着这个数字,司其煜握着鼠标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点开了第一章。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不过是正常审稿而已。
可读到第三段,他的手便微微发颤,连咖啡杯都险些端不稳。
故事写的是作家追求编辑,没有丝毫他过往拒签稿件里的浮夸与浓烈,只有一个人,笨拙、隐忍、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地靠近另一个人。
送花、约饭、闲聊、深夜相送,所有情节都平淡如水,平淡到完全不像司绝以往的文风。
可文字底下藏着的温度,那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克制又汹涌的情感,那种“我喜欢你,却不想让你有半分为难”的心思,太过滚烫,烫得他觉得手机屏幕都在发热。
他一字不落地读完了所有章节,没有跳过任何一句话。
而后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小说的最后一段,作家对着编辑,说了一段不算告白,却比告白更重、更戳心的话。
司其煜将那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才默默关掉文档,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满室苦涩。
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思绪却不受控制,瞬间飘回上海,那些与司绝相处的点滴画面,一一在脑海里浮现,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