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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扶光开学季   九月初 ...

  •   九月初的扶光大学,梧桐叶还绿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金子。

      候玄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那颗,黑色长裤,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暑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有种热腾腾的干爽,混着青草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涩味。他肩头只挂着一只轻便的双肩包,包很瘪,几乎没装什么东西——祁正说他的行李早就安排人送到宿舍了,不用他费半点心。

      他微微抬头,看向校门上方“扶光大学”四个烫金大字。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浅蓝色的瞳仁像被日光洗过一遍,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清浅得能看见最深处细碎的光点。鼻尖那颗红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惹眼,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他唇角微弯,看起来温和又疏离,像一杯摆在玻璃柜里的冷萃茶,隔着玻璃看觉得温润,端起来才知道是凉的。

      左耳的银色耳钉被阳光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副耳钉是昨天祁正硬拉着他去挑的。那人把首饰店的柜台翻了个遍,左手托着腮,右手把一对对耳钉举到灯下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太娘,这个太俗,这个……这个衬你的眼睛。”最后挑了这一对,最简单的款式,银色的,细看有一道很浅的暗纹。候玄晖还没来得及说不喜欢,祁正已经扫码付款了,理由是“扶光学子的排面,学弟可不能输”。

      他收回目光,侧过头。

      祁正站在几步之外的迈巴赫旁边,正弯腰跟司机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红色衬得发白。衬衫塞进黑色烫银休闲裤里,裤线笔直,显得两条腿长得不讲道理。

      红发不像在警局那天那样散着,被松松地束在脑后,但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侧着脸说话的时候,下颌线干净利落,左眼下方的黑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像一笔工笔画里最后的点睛。

      候玄晖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倒不是不愿看,是周围看祁正的人已经够多了。从他们下车到现在,路过的学生不管男女,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往这边瞟。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干脆停下来,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的方向——不太确定,但祁正那个角度确实更容易被拍到。

      “是表白墙第一名的祁正学长吧?”候玄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比照片还好看……”

      祁正显然是听见了。

      他直起身,和司机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像被夸奖之后摇起了尾巴的大型犬。他大步走过来,红发在肩后一晃一晃的,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

      “小玄晖,走了!”他朝候玄晖扬了扬手,语气张扬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学长带你去报到,别跟丢了,这学校大得很,丢了你我可懒得找。”

      候玄晖把双肩包往肩上带了带,朝他走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他微微仰头——祁正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刚才在校门口各站各的不觉得,站近了才发现这点高度差。

      “我不叫小玄晖。”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啊。”祁正笑嘻嘻地,步子没停,自然而然地跟候玄晖并排,“但你名字三个字太正式了,叫玄晖又太普通,叫小晖像叫小狗,还是叫小玄晖可爱!”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手臂大大方方地往候玄晖肩头搭过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遍。

      候玄晖微微侧了一下身,祁正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了手臂上,搭了个空。但候玄晖没有彻底避开,他只是在“被搭肩”和“不被搭肩”之间找了一个中间地带,让祁正的手搭在了自己大臂外侧。

      “随你。”他说,语气没有起伏。

      祁正的手在他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去,揣进裤兜里,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说:“我跟你说,这可是我当了两年学长总结出来的经验,叫得亲昵一点,显得咱们关系好,以后在学校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候玄晖目视前方,梧桐树的光影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明一块暗一块,“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打架的。”

      “那可不一定!”祁正瞪大了眼睛,侧过脸来看他,“你这张脸,这气质,往教室里一坐,多少男男女女得为你疯狂?到时候情敌一堆,不得打起来?我这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候玄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偏过头看了祁正一眼。祁正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表情认真,像真的在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严峻事态。

      候玄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上。

      “学长经验这么丰富,是打了很多次架?”他问,语速不快不慢,像随口一说的那种随口一说。

      祁正噎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然后加快两步又跟上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我这是防患于未然!再说了,我祁正出马,一个顶俩,谁敢动我罩着的人?”

      候玄晖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个“嗯”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就那么平平地落在空气里,但祁正好像从里面读出了什么,整个人又支棱起来了,步子迈得更大了,红发在肩后甩来甩去。

      校门口到报到处是一条笔直的梧桐道,两侧的树起码有几十年了,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座拱顶,把九月初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路上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举着指示牌的志愿者,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老生,偶尔有一辆电瓶车从人群里钻过去,铃铛响几声。

      然后,回头率来了。

      不是偶尔的、零星的回头,是那种一拨人看完了转回去,又一拨人接着看的、连绵不绝的回头浪潮。目光分成两股,一股落在祁正身上,一股落在候玄晖身上。落在祁正身上的目光带着“果然是他”的意味,落在候玄晖身上的目光则带着“这人是谁”的好奇。

      有人掏出手机。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光明正大地举起来,装作在看风景,镜头却偏了三十度。

      祁正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侧过身,手臂伸出来,很自然地揽住了候玄晖的肩膀。这次候玄晖没来得及侧身,祁正的手掌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肩头,拇指搭在他肩窝的位置,带着一种“看见了没,这是我的人”的劲头。

      “那可不,”祁正对着一群凑过来的女生说,笑得张扬又欠揍,“我直系学弟,全省第一考进来的,颜值智商双在线,你们可别打他主意啊。”

      候玄晖被他的手臂揽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挣开。他的目光从那些女生的脸上扫过去,很淡,像冬天早晨第一缕还没暖起来的阳光。女生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候玄晖的脸还是因为祁正的话。

      她们匆匆跑开了,走远了还在回头。

      候玄晖轻轻挣了一下,祁正的手臂就松开了,落回他自己身侧。

      “你干嘛?”候玄晖问,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

      “护着你啊。”祁正耸耸肩,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步子依旧迈得很大,“我扶光表白墙第一名的学长,带的学弟可不能被随便搭讪,丢我的人。再说了,你这张脸,开学季指定受欢迎,我不得提前帮你挡挡桃花?”

      候玄晖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几步,在梧桐叶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的时候才开口:“我不需要挡桃花。我也不打算谈恋爱。”

      祁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深蓝色玻璃珠,里面倒映着候玄晖的侧脸和头顶梧桐叶的碎影。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的好奇浓得化不开,“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是……你不喜欢女生?”

      候玄晖侧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梧桐树的光影里撞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麻烦。”候玄晖说,又转回头去看前面的路。

      “麻烦?”祁正的眉毛皱起来,嘴微微张着,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谈恋爱怎么会麻烦?多美好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

      “一起吵架,一起吃醋,一起浪费时间?”

      候玄晖接过他的话,语速依旧不快不慢,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祁正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红发被他挠得更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

      “呃……也不能这么说嘛……”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发出那种不服气又没法反驳的含混嘟囔,然后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算了算了,你这人太理性了,跟你聊感情就是对牛弹琴!”

      候玄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学长很有经验?”他问。

      “那当然!”祁正立刻来了精神,声音拔高,步子都轻快了几分,“我可是表白墙第一名,追我的人从食堂排到校门!”

      “那学长现在有对象吗?”

      “……没有。”

      祁正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干瘪地落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祁正支支吾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一挥手,手背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同学,“因为没遇到合适的!我要求高不行吗?”

      过了一会儿,候玄晖问:“学长很在意?”
      祁正:“在意什么?”
      候玄晖:“我谈不谈恋爱。”
      祁正:“没...没有。”
      候玄晖:“哦。”
      候玄晖没再说话。他一直看着前面的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像薄冰下面的水,隔着冰面看不真切,但它在流。

      两人从梧桐道拐上了银杏路。银杏还没黄,叶子绿着,被阳光晒得发亮,像挂了一树的小扇子。

      祁正走在候玄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指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钟摆,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那根食指忽然伸出来,在候玄晖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点在了他鼻尖那颗红痣上。

      指尖是温热的,那种九月初阳光晒过的温度,不烫,但很清晰。候玄晖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原地,睫毛颤了一下,浅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祁正收回手之后的表情——那表情他自己大概也没准备好,眼睛瞪得比平时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自己的手背叛了。

      祁正迅速收回手,把那只作乱的手重新塞回裤兜里。他清了清嗓子,那声清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快走快走,”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步子也快了,几乎要跑起来,“报到点快排满队了,晚了还得晒着。”

      候玄晖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那块被碰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被一小片阳光钉在了那里,散得很慢。他看了祁正的背影一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九月的热风形成鲜明对比,一进门凉气就裹了上来。祁正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报到处老师见了他,脸上露出“哦是你啊”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候玄晖,笑了一下。

      “候玄晖是吧?”老师接过他的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鼻梁的眼镜片上,“全省第一,欢迎来扶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缘打量了一下候玄晖,又看了看祁正,笑着说:“以后跟着祁正好好学,他这孩子看着跳脱,专业课学得还不错。”

      祁正从候玄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搭在桌子边沿,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那可不,也不看我是谁。老师,我带学弟去宿舍,顺便熟悉熟悉校园,就先走了啊。”

      不等老师回话,他已经把候玄晖的报到材料从桌上捞起来,卷成一个筒,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拽着候玄晖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热气重新扑上来,像有人掀开了一锅沸水的盖子。

      祁正松开他的袖子,把卷成筒的材料展开,弹了弹边角,塞进候玄晖的双肩包侧袋里。

      “老师夸我了,”他说,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听到没?我专业课学得不错!以后你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别客气!”

      “好。”候玄晖把双肩包侧袋的拉链拉上,拉到头,又往回退了一厘米,拉链头朝下,这样走路的时候不会晃。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高数呢?”

      祁正正在往前走,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真的绊了,是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不连贯的停顿,像一支舞曲里漏了一拍。

      “高数……”他的声音低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忽然拔高,像是为了撑住什么,“高数那是意外!两分而已,补考肯定过!”

      “两分?”

      祁正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三十八分。”

      他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假装在看路边的一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数这棵树上一共有多少片叶子。

      候玄晖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红发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铜色,垂在颊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他别过脸不看他,但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新鲜,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樱桃。

      “我帮你补。”候玄晖说。

      祁正终于把脸转回来了。他看着候玄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在报到处的笑不一样,不是张扬的、嘚瑟的、用来给别人看的那种笑,是一种更小、更安静、只有距离很近才能看见的笑。眼睛没有弯成月牙,只是瞳孔里多了一些东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被人看见了。

      “就知道学弟最好了!”祁正伸出手,手掌朝下,往候玄晖的头顶落下去。

      候玄晖偏了一下头,祁正的手掌从他头顶滑到了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头发会乱。”候玄晖说。

      “乱就乱嘛,反正你长得好看,乱也好看!”祁正把手收回去,揣进裤兜里,步子又迈开了,红发在肩后晃来晃去,“就这么说定了啊,周末来我家,你给我补高数!”

      候玄晖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嗯。”

      宿舍离体育馆不远,走路大约七八分钟。研究生宿舍区比本科生那边安静很多,路上的人少了,树也多了,除了梧桐,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深绿色的,树冠很大,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祁正给候玄晖安排的是单间。不是普通的那种单间,是研究生宿舍楼里为数不多的几间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的,家具是浅色的原木风,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满了衣服,从T恤到卫衣到薄外套,颜色以黑白灰和深蓝为主,全是候玄晖的尺码。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屏幕擦得很亮,旁边摞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学弟专用,不许乱画”,笔迹飞扬,没骨头。

      候玄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的绿地种着几丛绣球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剩下几朵淡蓝色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九月的风裹着湿热的暑气吹进来,拂在他脸上。

      “可以啊,”他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向正坐在床沿上晃腿的祁正,“比你家次卧差点。”

      祁正本来是翘着腿坐在床上的,两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往后仰,红发散在肩后。听到这话,他弹起来,站到候玄晖面前。

      “这可是我托了辅导员才弄来的单间,”他说,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一般新生可没这待遇。以后你就在这住,缺什么跟我说,别客气——”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弯,补了一句:“反正我有钱。”

      候玄晖浅蓝色的眼珠动了一下,从祁正的脸上移到别处,又移回来。

      “学长很有钱?”他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为什么要我补高数?直接请家教不是更好?”

      祁正张了张嘴,把伸出去的那根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家教是外人,你是自己人!自己人补课,不收钱,还能增进感情,多划算!”

      候玄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很近,深蓝色的,像两汪蓄满了水的潭,眼尾微微上扬,眼下那颗黑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宿舍里的光线没有外面亮,空调吹着凉风,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祁正脸上,把他原本就白的那张脸衬得像瓷器。

      “嗯,划算。”候玄晖说。

      祁正像是得到了什么认证似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递到候玄晖面前。校园卡,淡蓝色的卡面,边缘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猫的剪影。

      候玄晖接过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帮你充了一年的生活费,”祁正说,语气特随意,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个苹果”,“别省着,想吃什么吃什么,你太瘦了,得补补。”

      候玄晖看着卡面上“候玄晖”三个字,又看了看那只猫的剪影贴纸。贴纸贴得很正,居中,没有气泡,指腹压过的地方平平整整的。

      “太多了,”他说,把卡递回去,“我不能要。”

      祁正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抬起头,看着候玄晖。

      “什么不能要?”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你是我学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失忆状态,身上一分钱没有,不要我的你喝西北风啊?”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申请什么申请!”祁正打断他,语气难得的强硬,下巴微微抬着,嘴唇绷成一条线,“扶光的助学金要下个月才发,你这两个月吃什么?住什么?别跟我犟,拿着!”

      他没有伸手去推那张卡,也没有做任何强硬的肢体动作,他就只是站在那里,说出这几句话。但候玄晖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他看着祁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嘚瑟,没有那些用来示人的、夸张的表情。它们就是两汪很深的蓝色,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候玄晖把卡收进了口袋里。

      “算我借的,”他说,“以后还你。”

      祁正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又弯上去了。他伸手拍了拍候玄晖的肩膀,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行行行,借的借的,”他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利息很高哦,得用高数成绩来抵!”

      候玄晖看着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

      “好。”

      两人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光线从白色变成浅金,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候玄晖走在祁正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侧头看了祁正一眼——那人束着红发,露出整个侧脸的轮廓,下颌线干净利落,深蓝色的眼睛映着天光,左眼下方的黑痣像一个小小的逗号,把整张脸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这几天的很多事情。想起祁正把冰箱里所有的哈根达斯搬到餐桌上,一盒一盒摆开,说“你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拿,别把我的抹茶拿完就行”。想起祁正熬夜坐在书桌前,给他整理扶光大学的校园攻略,从哪个食堂的糖醋里脊最好吃,到哪个教授的课不能翘,事无巨细,写了整整五页纸。想起祁正在他半夜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他房间门口,说“我做噩梦了睡不着,路过你房间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喝杯水”。

      “谢谢,学长。”候玄晖说。

      祁正正看着前方的路,听到这话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祁正笑了,那种很安静的、不张扬的、刚刚好的笑。

      “谢什么,”他说,转回头去看前面的路,步子没停,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些,“走,学长带你去逛校园,顺便去食堂尝尝糖醋里脊,我跟你说,三食堂的糖醋里脊,全扶光最好吃,去晚了就没了。”

      他们沿着银杏路往回走,经过图书馆,经过体育场,经过一栋红砖的老教学楼。祁正每经过一个地方,就像翻开一本相册似的,把那些地方的故事一页一页翻出来给候玄晖看。

      “那栋是图书馆,藏书量全国第一,”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就是占座太难,上次我早上七点去排队,前面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了。”

      “那片是体育场,”他的手臂往另一个方向一划,“运动会的时候超热闹,去年有个跑接力的男生跑太快了,冲刺完直接冲进人家拉拉队里了,把举花球的女生撞倒好几个。”

      “那栋红墙的是老教学楼,”他收回手臂,侧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语气里多了点什么,“拍照超好看,好多人来打卡——”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

      “学长经常带人来打卡?”候玄晖问。他问得很自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栋红墙上。

      “没有没有!”祁正连忙摆手,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我就带过一个朋友来过,普通朋友!”

      候玄晖从红墙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哦。”他说。

      这一个“哦”字,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祁正忽然急了,他把双手都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去,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别多想啊!我真的没有——”

      “我没有多想。”候玄晖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静水,“只是问问。”

      祁正看着他的眼睛,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最后塞回了裤兜里。

      “……哦。”他说,声音闷闷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梧桐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明一块暗一块,像有人在他们身上弹着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走了几步,候玄晖开口了。

      “学长带我来的,”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是第一个。”

      祁正的步子停下来。

      他就那么停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碎金。他的红发在光里泛着浅淡的铜色,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候玄晖,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衬衫的、鼻尖有一颗红痣的人影。

      候玄晖没有停。他又走了两步,然后也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祁正。

      “……那当然!”祁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巴抬起来,嘴角扬上去,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亮,“我祁正带的第一个学弟,必须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混着夏末的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候玄晖的耳朵里,很好听。

      候玄晖看着他的侧脸,红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唇角始终扬着,像一枚被钉在天边的月亮,无论风怎么吹都不肯落下去。

      心里的那点茫然和警惕,又淡了几分。

      三食堂门口挤满了人,远远的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祁正拉着候玄晖的手腕,挤开人群往里面走,嘴里还喊着:“让让让,扶光表白墙第一名的学长来打饭了,给留份糖醋里脊!”

      他的声音够大,中气够足,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认出他来,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打饭的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忙碌变成无奈又变成慈爱。

      “祁正啊,又来打糖醋里脊?”阿姨拿起大勺,在菜盆子里搅了搅,“给你留了最后一份,还带了个小帅哥学弟?”

      “阿姨好眼光,”祁正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搭在窗口边沿,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候玄晖,“这是我学弟候玄晖,全省第一,今天刚来报到,您多给点肉。”

      阿姨从窗口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神身后的候玄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哟,这孩子长得真俊。”

      “俊吧?”祁正的语气像在推销什么了不得的商品,“那您再多给一勺?”

      阿姨乐呵呵地打菜,大勺在菜盆子里舀了满满一勺糖醋里脊,扣在餐盘里,又舀了半勺加上去。祁正还不满意,趴在窗口小声说:“阿姨,他太瘦了,您再多给一勺呗?就一勺!我下次给您带水果!”

      候玄晖站在他身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够了,学长。”他说。

      “够什么够,”祁正回头瞪他一眼,但那个“瞪”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一只护食的猫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么瘦,风一吹就跑了,得多吃点!”

      候玄晖对上他的目光,浅蓝色的眸子很静。

      “我跑不了,”他说,“我会跟着学长。”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祁正看着候玄晖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非常迅速地把脸转回去了。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连耳垂上那颗银色耳钉都被衬得暗了几分。

      “……谁要你跟着。”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姨已经打好了两份糖醋里脊,又多给了候玄晖一勺红烧肉。她把餐盘推出来,笑着说:“小帅哥,尝尝阿姨的手艺,以后常来。”

      候玄晖接过餐盘,朝阿姨微微点了下头。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一杯刚倒出来的凉白开。

      阿姨被他这一句“谢谢阿姨”说得心花怒放,又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他鼻尖那颗红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餐盘里的糖醋里脊照得油亮亮的。

      祁正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而是先把餐盘里的糖醋里脊挑了两块最大的,夹到候玄晖碗里,然后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快吃,”他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超好吃,凉了就腻了。”

      候玄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糖醋里脊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壳,咬下去是脆的,然后是软的,酸甜的汁水从□□里渗出来,在舌尖上漫开。确实好吃。他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了。

      他抬起头,想跟祁正说这红烧肉也好吃。

      然后他看见了祁正的嘴角。

      那人吃得正欢,嘴边上沾了一点酱汁,深红色的,在嘴角的位置,像一个没画完的逗号。他自己浑然不觉,一边嚼一边还在说:“三食堂的师傅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被扶光高薪挖过来的,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候玄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擦去了祁正嘴角的酱汁。

      指尖触到温热的、柔软的皮肤,那触感像贴上了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瓣。祁正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人拔了电源,筷子悬在半空,嘴巴保持着咀嚼的动作,但不动了,嘴巴微微张着,里面的食物都忘了咽。

      候玄晖收回手。他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深红色的酱汁,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学长,有酱汁。”他说,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了,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震。

      祁正的耳尖本来就是红的,此刻已经红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那种红色从他的耳朵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得飞快。

      候玄晖看见祁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哦……哦,”祁正的声音有点飘,像喝了酒之后说出来的话,“谢……谢谢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餐盘里,开始猛扒饭。扒了大约四五口之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像在逃避什么,又慢慢把头抬起来,但不敢看候玄晖,目光在窗户、天花板、隔壁桌同学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就是不肯落在对面。

      候玄晖也没有看他。他低下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灌进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人们说话的声音,远处窗口阿姨喊“下一份”的吆喝。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候玄晖的耳朵是红的。他低着头,红从耳廓的边缘开始,慢慢洇开,像宣纸上的墨,收不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祁正才憋出一句话。

      “你刚才太突然了……”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候玄晖放下筷子。

      “抱歉,”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下次我会先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祁正抬起头,看着候玄晖微红的耳尖,他自己的耳朵还红着,但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像一锅煮沸的水被人从火上端下来,气泡慢慢少了,水面慢慢平了,“就是……就是……”

      候玄晖等着他。等了大约三秒钟,祁正的嘴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说出声来。

      “就是下次擦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地方?”祁正把话说完,然后立刻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把一粒完整的米粒戳成了两半,“嘴角……太近了。”

      候玄晖看着他。祁正低着头,红发从耳后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黑痣在眼下,耳朵是红的,睫毛在轻轻地、不自觉地颤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在努力扇动。

      候玄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擦额头。”

      祁正猛地抬起头。

      “你……!”他气结,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无奈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忍不住的那种笑。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着。

      “候玄晖!你故意的吧!”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候玄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但候玄晖的眼底藏着一层笑意,很薄很薄,像初春的冰面上那层透明的、随时会裂开的冰。

      祁正终于把手从脸上拿开了。他的脸颊被手掌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候玄晖碗里。

      “吃啊,”他说,语气努力装出那种没心没肺的随意,但他的声音还是比平时轻了一些,像被人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发什么呆?阿姨给的红烧肉超好吃,别浪费了。”

      候玄晖抬头看他。祁正努力摆出一个“我什么都没在怕”的表情,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很新鲜,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咬一口都会冒汁水。

      候玄晖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那当然!”祁正的声音终于回到了平时的音量,尾音扬上去,带着那种熟悉的、嘚瑟的、没骨头的上扬,“我跟你说,扶光的美食我门儿清,以后我带你吃遍全校!”

      候玄晖把红烧肉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

      祁正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说:“还有啊,刚才那个……那个擦嘴的事……”

      候玄晖看着他。

      “以后只能给我擦,”祁正说,下巴微微抬着,深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候玄晖,“不许给别人擦。你现在是我罩着的人,得注意形象!”

      候玄晖看着他几秒钟。

      “只给学长擦。”他说。

      祁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脸腾地红了,连带着脖子也红了,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我是说……我是说——”

      “我知道。”候玄晖打断他,声音温和,像傍晚的风,“学长是怕我给别人擦嘴,丢你的人。”

      “对对对!就是丢我的人!”祁正连忙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红发在肩后乱晃,“你知道就好……”

      候玄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餐盘里的油光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一浪接一浪。有人从他们桌边走过,偶尔回头看两眼,嘴角带着那种“我懂了什么”的笑意。

      祁正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炸毛,也没有回头瞪人。他只是低了低头,把垂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和一只红透了、怎么都不肯退烧的耳朵。

      候玄晖把那杯已经凉下来的茶推到祁正手边。

      “学长,喝茶。”他说。

      祁正抬头看他,又低头看那杯茶,拿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壁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唇印。

      “走吧,”他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多了一些什么,像一首听了很多遍的歌忽然换了一个调,旋律没变,但味道不一样了,“带你去校园里转转,趁着天还没黑。”

      候玄晖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跟在他身后走出食堂。

      九月的风穿过梧桐道,带着夏末的温度和暑气将散未散的那种黏。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水泥路面上。

      两个影子,一个稍高一些,一个稍矮一些,挨得很近,肩并着肩,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走在一起。

      候玄晖低头看了那些影子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前面的路。

      祁正走在他左边,红发在橘色的光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学长。”候玄晖叫了一声。

      祁正偏过头来看他。橘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深蓝色瞳仁染成了琥珀色,左眼下方的黑痣像一小粒深色的蜜糖。

      “怎么了?”

      候玄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祁正看了他几秒钟,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谁都没有再开口。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被人刚刚坐过的椅子,还留着余温,是谁来过、谁还在的证明。

      扶光的开学季,热闹又鲜活。

      而属于祁正和候玄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眼底的笑意、指尖残留的温度、口袋里的银牌、还有那道只出现过一次便再没有响起的声音,都在这条梧桐道上,被九月的风吹着,被橘色的光照着,被两个人一深一浅的脚印踩着,慢慢铺展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扶光开学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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