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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往事陈烟 。 ...

  •   贺文希躺在床上,嗅到空气中幽幽的药香。

      她觉得浑身巨痛无比,胸口滞闷,连呼吸也很困难。

      费力地抬起异常沉重的眼皮,看到床侧轻如薄云的桃色床幔,在那纱幔旁边,坐着一个端庄清丽的妇人,妇人身旁站着一个乖巧的小丫头,小丫头手里拿着雪白的玉罐,妇人则手执木勺,转身从玉罐里舀出些药粉,手移到自己身体上方,轻轻一撒。贺文希立即感觉到那药粉像羽毛一样软绵绵地落在自己小腹的伤口上。

      她张了张嘴,嗓音非常沙哑:“你是谁?”

      那妇人对她微笑,很温柔:“我是慕容莲。”

      慕容莲?贺文希心想,我是在芙蓉山吗?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慕容莲给人看病不是会收很高的诊金吗?谁给我出的?是萧未雪吗?可是,他好像不在这里啊。

      贺文希觉得头疼难耐,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在贺家村。

      他们那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小小的院子里,贺进正在一边给二两修剑柄,许采薇正坐在柴火堆旁边给贺文希缝补斗笠,脸上带着怒火,嘴里骂骂咧咧:“下次再把斗笠弄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贺文希不服气,瞪着一双红眼睛:“我们被锁住了,只能从上面卸下一根绣花针开锁,我也不想把斗笠弄坏,但为了活命只能这么做啊!”

      话音刚落,贺进和许采薇突然抬头,扔了手里的二两和斗笠,眼睛嘴巴鼻子都流出血来,伸着血淋淋的双手,一齐向贺文希扑过来。

      贺文希吓得僵住了,任由他们掐住了脖子,被扼得一点气也喘不过来。

      这时,院子里突然涌来一大批村民,七手八脚地把贺进和许采薇拉开,搡在地上,手里拿着锄头、木棍、棒槌,一边狠狠地打他们,一边骂:“你们这一对害人的催命鸳鸯!你们怎么还没死?你们去死吧!”

      贺文希冲上去拉那些村民,大声道:“我爹娘不是催命鸳鸯!催命鸳鸯是陆容和宋荷,我爹娘是贺进和许采薇,他们不是催命鸳鸯!他们没有害人!他们从来没有害过人!”

      一个村民当即扯住贺文希,大喊:“这个红眼怪是催命鸳鸯的女儿,大家不要放过她!”

      紧接着,村民们就一锄头打断了她的腿。

      她倒在地上,村民们把她团团围住,对她拳打足踢,半晌,其中一个村民突然挥起斧头,迎面朝贺文希砍来。

      贺文希惊叫一声,猛地睁眼,入目又是那张桃色的轻纱床幔。

      真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噩梦。

      她突然间想起了黑衣人,想起贺进、许采薇,想起雷神鞭、百兵掌,想起萧未雪,想起千窟洞的一切。心里的痛苦排山倒海一样朝着她压过来,她喘不过气,她想要大喊大叫,想发疯发狂,想砸东西,想杀人,但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动一动手指也很困难,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拧起眉头。

      慕容莲带着小丫头走进来,见到贺文希这幅样子,马上很担忧地问:“怎么了?是哪里很痛吗?”

      贺文希的眼泪顺着两侧眼角流下,她想说“我要去找我爹娘”,却在张嘴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她更急了,神情非常焦灼。

      慕容莲马上安慰道:“别怕,你之前大声嘶喊,嗓子受了伤,我给你用了药,这几天会发不出声音,不过慢慢的你的嗓子就会好的。”

      说完,就像之前那次一样,轻轻掀开贺文希身上的被子,揭开覆在伤口上的纱布,拿木勺从小丫头手里的玉罐中舀出药粉撒在上面。

      那药香又幽幽然传进贺文希的鼻子里。

      “虽然你现在受伤很重,但是只要每日按时换药吃药,两个月之后就会痊愈的。”慕容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柔声道,“药方我已经写好了,接下来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以后便由玉儿照顾你。玉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办事伶俐,很是能干,你可以放心。”

      贺文希觉得那药一定有催眠的功效,因为她脑子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了。

      一个月之后,贺文希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她想起苏新禾的嘱咐,写了一封信,托玉儿找人送到聚金山寨。

      这一日,阳光大好,贺文希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撑着墙,慢慢往屋外走。

      这是她来芙蓉山一个月第一次走出这个屋子。院子不大,但靠近院门的两侧墙前有两片小小的竹丛,院中还有两株矮小的绿松,一道阳光打在上面,生机盎然,虽然冬季未尽,但院子里一派绿意,与春日无异。

      她小心地迈下台阶,想走到阳光下去晒晒太阳,院门却突然开了,迎面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抓着腰间打满补丁的破布袋,见到贺文希,微笑起来:“文希,你身子好多了吧。”

      贺文希满腹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老头,照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整个芙蓉山应该就只有慕容莲和玉儿两个人,慕容莲下山去了,那就只剩下玉儿,但面前这个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对自己也很熟悉,不知此人是何来历。

      就在这时,玉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一旁走廊走来,看了看贺文希,又看了看那老翁,开心道:“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夫人?贺文希盯着老翁,越发不解。

      玉儿去把药放到屋子的桌上,出来扶着贺文希往屋里走:“该吃药了。”

      老翁看着贺文希笑,然后抬手,从耳后揭起人皮面具,一把撕下,露出一张端庄清丽的脸。竟然是慕容莲。

      玉儿见贺文希满是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们夫人有两个响当当的名号,一是芙蓉山慕容莲,另一个是无言老叟。她呢,有时候待在山上,专向那些为富不仁的人收取高额诊金,榨取财富,有时候又扮作个哑巴老头,到处游历,分文不收地给穷苦百姓看病。有趣吧?”

      贺文希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跟着玉儿进了屋。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

      慕容莲把人皮面具放在桌子上,“我急着过来看你伤势,没来得及换衣服,想是吓到你了。”

      贺文希摇了摇头,刚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慕容莲柔声打断:“先把药喝了吧,天气冷,一眨眼的功夫就凉了。等你喝完,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贺文希拿起勺子,低着头喝药,动作慢吞吞的,但一气呵成,没有停顿,喝完一整碗药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慕容莲:“敢问夫人,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慕容莲微垂下眸子,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贺文希很奇怪,“你没见到那个人吗?”

      “没有。”慕容莲道,“我是在芙蓉山庄门口发现你的,当时你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伤。”

      贺文希想起她刚才叫了自己的名字,她他从来没告诉过她。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认得我?”

      慕容莲道:“你怀里留有一张信纸,写着你的来历。”

      贺文希想了想,道:“那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对我好?”救她的原因或许可以用医者仁心来解释,但,这慕容莲对她有些太好了,绝不是一般的郎中对待病患该有的样子。

      慕容莲似乎早就猜到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眉眼温柔地看着她:“因为你是催命鸳鸯的儿子。”

      一听到“催命鸳鸯”四个字,贺文希突然头皮发麻,神情变得非常不自在。

      “文希,”慕容莲轻声唤他,“在你眼里,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爹娘是什么样的人?贺文希仔细思考,半晌,道:“我爹老实憨厚,虽然有时候有些自私,但从没有害人的心思。至于我娘,她尽管脾气暴躁,但最是善恶分明,更不曾做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是催命鸳鸯。”

      “不,”慕容莲斩钉截铁道,“他们就是催命鸳鸯。”

      贺文希抬头看着慕容莲,很是不悦,反驳道:“我爹娘一心向善,怎么可能是心狠手辣的催命鸳鸯?”

      慕容莲马上道:“因为江湖中关于催命鸳鸯的传闻多半都是假的。”

      贺文希怔住了。

      慕容莲苦笑道:“真是想不到梅群洪空口无凭捏造的谣言,江湖中人竟然深信不疑了二十多年。”

      贺文希身子前倾,急问:“什么意思?”

      慕容莲看着贺文希,认真道:“文希,当年你爹娘不仅不曾加害沈氏,反而对沈氏有极大的恩情。”

      贺文希很惊讶,冲动地一把抓住了慕容莲的胳膊:“夫人,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慕容莲道:“陆容、宋荷、梅群洪为从小到大的好友是真,三人在第八届比武大会上被沈玉章打败是真,此后沈玉章与三人结为好友教他们武功也是真,但传闻说陆容和宋荷为了得到《沈家枪法》把沈家灭门却是一派胡言。”

      贺文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莲,只听她继续道:“沈氏的家主沈玉章是个十足的武痴,平日里难逢敌手,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很是孤独寂寞,当年比武大会,他虽然打败了陆、宋、梅三人,但也从未和人打得那么痛快过,他心里非常高兴,经常邀三人到府上切磋武艺,一来二往,四人结为了挚友。

      “陆、宋、梅三人,可以说是性格迥异。陆容憨直,口舌笨拙,宋荷冲动,直言直语,只有梅群洪为人温和懂事,言行举止进退有度,相处起来极为舒服,因此,时间一长,沈玉章便与梅群洪成为了无话不谈无武不论的知音。

      “但沈玉章不知道的是,最温柔乖顺的梅群洪竟是最野心勃勃的那一个,他更加不知道的是,就在梅群洪第一次踏入沈府的时候,就已经在觊觎《沈家枪法》了。

      “有一天夜里,沈玉章又邀请三人来府上比武,四个人打得汗如雨下、畅快淋漓,之后,沈玉章设宴款待三人,席中,梅群洪以出恭为由,偷偷潜入沈玉章的书房,去偷《沈家枪法》,却被沈玉章的妻子秦涵发现。

      “梅群洪想杀了秦涵,秦涵一边躲一边高声呼喊,沈玉章、陆容和宋荷听到动静,匆忙赶来,可梅群洪已经挟持了秦涵,他三人不敢妄动,百般争执之下,梅群洪杀了沈玉章,陆容和宋荷带着秦涵逃出沈府。

      “梅群洪诡计多端,贼喊抓贼,他先杀了沈府上下五十多口人,又散布谣言,说陆容和宋荷将沈府灭门,抢走了《沈家枪法》,号召整个武林讨伐陆、宋二人。

      “当时《阎罗内功》还未出世,《沈家枪法》是整个武林最让人眼红的秘籍,大家听说《沈家枪法》在陆容和宋荷手里,便纷纷打着为武林除害的名头,到处寻找陆容和宋荷,却始终找不到二人踪迹。

      “这时梅群洪使出了杀手锏,他聚集众多武林高手到翠竹村,并放出消息,若是陆容和宋荷再不现身,二人爹娘的性命难保。

      “陆容和宋荷明知是陷阱,却也只能回翠竹村救爹娘性命,结果可想而知,二人爹娘终是被杀,陆容和宋荷也被逼得跳了崖。梅群洪奸计得逞,既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沈家枪法》,又大大提升了自己在江湖中的威望,名利双收,一石二鸟,真是好不痛快!”

      “可我爹娘却没死!”贺文希急道,“是谁救了他们?”

      慕容莲道:“是秦涵。”

      “秦涵?”

      “是,”慕容莲道,“那夜陆容和宋荷将秦涵救出沈府,带着她东逃西躲,路上听到江湖中人要杀她爹娘的消息,不得已先把秦涵藏在一处不知名的深山里,然后夫妻二人匆忙赶回翠竹村。可是秦涵终究不放心,偷偷跟了去,竟然机缘巧合,在半路一条大河的浅滩处发现了身受重伤的陆容和宋荷,并将他们带到那座不知名的深山里。

      “秦涵颇懂些医术,她见陆容左腿小腿上中了喂有剧毒的暗器,只能砍下陆容半条腿保住他性命,又喂深受内伤的宋荷吃下她祖传的保命丹,可她当时并不知宋荷已经怀有身孕,那保命丹性烈,有孕之人吃下去必定损及腹中胎儿,宋荷为了留住孩子,强行用内力护体,但保命丹实在强势,终究是对胎儿有影响,你这一双红色的眼睛便是保命丹所致,而宋荷,她自己也落得个终身不愈之症,只能常年吃药维持生命。

      “当年陆容和宋荷身心俱损,因此厌倦武林,铁了心要退出江湖,秦涵便为他们剔骨易容,换了一张脸。伤好后,陆容和宋荷想回翠竹村去祭奠爹娘,却在路过贺家村的时候迎来了你的诞生,二人觉得此乃天意,遂决定定居贺家村,改名为贺进和许采薇,再不理会江湖事。”

      贺文希心中一片凄凉,难受得紧,她默默无言,缓了好久好久,半晌,又问:“那秦涵呢?”

      慕容莲望着她:“秦涵定居在那座深山,她始终不忘陆容和宋荷的恩情,因对二人长怀敬慕,遂改名‘慕容莲’。她常年为人看病,积攒了许多钱财,便在山里建了一座小宅,取名‘芙蓉山庄’。之后,那座无名山因芙蓉山庄而得名,唤作‘芙蓉山’。”

      贺文希深感震惊,很快又恍然大悟。她的眼眶湿漉漉的,心中惆怅万千,迟迟不能自拔。

      又过了很久,慕容莲道:“我此番下山实则是去安葬你的爹娘,我曾经想到底应该把他们葬在翠竹村还是贺家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贺家村。我想,他们生前不喜江湖,死后也应当远离是非之所,况且对你来说,贺家村是你唯一的故乡,你爹娘一定喜欢,因此便自作主张,将他们的坟墓安置在离村二里外的山脚下。”

      贺文希听了这话,马上起身拜谢慕容莲。

      慕容莲将她扶起,用袖子轻轻给她蘸掉脸颊上的眼泪。

      二人相顾无言,静坐良久。

      一个月后,贺文希身子痊愈,执意下山去找梅群洪报仇,慕容莲再三劝阻而不得,只能给她打点好盘缠,由她去。

      三月初春,天清日朗,贺文希背着斗笠,腰系二两,一路往山下走去,瞧见山路两侧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新绿,想起当初千窟山上渗骨的寒意,这才惊觉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芙蓉山并不算高,但山体绵长,小路蜿蜒幽深,一路走下来,不禁感到有些疲倦。

      远远地,贺文希看到山脚下有一座小亭,她加快脚步,想去亭子里歇歇脚,走近了才看到亭子当中的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白色折扇,满头黑发用白玉扣轻轻挽在脑后,白色发带与黑色发丝一起随着微风飘荡,颇有些乘风而去的意蕴。那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身子明显一顿,随后缓缓站起来,转过了身。

      却是萧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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