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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斯泰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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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纳尔觉得自己大概是所有龙裔里最丢人的那一个。
他身具海洋龙与海精灵的血脉，理应对海洋了如指掌——洋流的走向、季风的规律、星图的坐标，这些本该是他与生俱来就熟稔于心的本事。但他偏偏是个路痴，还是严重到离谱的程度。要是让维丝珀的同类知道，他已经在汪洋大海上迷了三年路，他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前提是他真能钻得动。
维丝珀，那片在三百年前被战争彻底摧毁的大陆，早已没有他能回去的家。他离开时什么都没带，只带着“去远方看看”的念头。然后他就迷了路，一迷就是三年。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他绕了无数个圈子，追过鲸群，也被风暴追着跑，甚至有次差点被一只巨型海龟当成礁石，趴在他身上睡了一觉。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感应到了一股气息——古老、温暖，带着沉寂了许久的厚重感，却又像在等着他靠近。他顺着那股气息一路向前，终于找到了奥罗拉。
他本该高兴的。可问题是，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原路返回。维丝珀的同类还困在那片日渐衰败的海域，他没法带他们过来。更让他头疼的是，维丝珀的大陆通用语，在奥罗拉根本没人能听懂——两个大陆的文明相隔了三百年，语言的演变早已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只能妥协。不会说，那就先听。他必须找到能听懂古龙语的学者，或是和他一样的龙裔。古龙语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能跨越时间与大陆的阻隔，按理说不会因为地理隔绝就彻底失传。
然后，他又迷了路。
他在金辉联盟的繁华街道上转了整整三个月，听遍了各种口音的大陆通用语，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那句古老的问候。他一路飞过港口、城市、海岸线，顺着气流向北，最终降落在铁誓联邦炽焰丘陵的艾恩戴尔。
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建筑，就听见一声暴喝：
“有贼！偷珠宝的！”
领主奥莉维娅·弗罗斯特站在城墙上，火红色的头发在热风中翻飞，手里握着一柄几乎和她身高等长的战锤。她身后站着一整排矮人弩手，箭镞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斯泰纳尔张嘴想解释，可他说的古龙语，在对方听来只是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弩箭没有朝他射来，可一道炙热的炎枪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坑。他只能立刻飞走，身后还追着几只披甲的地穴魔狼。
真是倒霉透了。
但倒霉到了头，总该遇上点好运。
他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是怎么飞到风暴要塞的。或许是被风吹偏了航向，又或许是血脉里某种古老的本能在指引他。
当他穿过厚重的云层，看见那座矗立在怒涛之海边缘的灰黑色堡垒时，他就知道，这里和他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阿丽娜·温图斯雷吉斯站在城墙上，银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她比斯泰纳尔矮上许多，站姿却异常沉稳，纹丝不动。她身后跟着一队潮汐骑士，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海水。
“你是什么人？”
斯泰纳尔没有回答。他金色的竖瞳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同类。
阿丽娜和他一样是龙裔，只是她是被神明赋予龙之血的后天龙裔，和他这种天生的龙裔不同。可血脉不会骗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沉稳、古老，带着和他同源的气息。
阿丽娜也在打量他。她见过不少龙裔，却从未遇过这样的气息——更古老，更纯粹，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厚重感。早在斯泰纳尔靠近风暴要塞之前，她就察觉到了这股气息，它不属于奥罗拉的任何一片海域。她带着潮汐骑士出来查看，早已做好了应对未知威胁的准备，却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满是见着同族的动容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疲惫，带着谨慎，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亲近。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
斯泰纳尔点了点头。他颈侧生着浅蓝色的龙鳞，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润的光泽。他的形态介于人与龙之间，既有龙的力量，也有人的温和。
“我来找能让同类生存的海域。”他开口，古龙语的音节厚重，在海风里依旧格外清晰。
他没说自己迷了三年路的事，怕阿丽娜会笑话他。
阿丽娜安静地听完，收起了手里的龙枪，侧头对身后的副官吩咐了几句。潮汐骑士们立刻收起武器，四散退开。
“飞了这么久，该饿了吧。”她说。
斯泰纳尔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她会继续盘问，至少也要让他证明自己没有敌意。可阿丽娜只是转身朝要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过来。”
斯泰纳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好。”
阿丽娜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斯泰纳尔跟了上去。海风从背后推着他，要塞的石墙在暮色里显出粗粝的轮廓。远处的怒涛之海翻涌着墨黑色的浪，天空低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惨白的天光。
餐厅不大，摆着几张长木桌，壁炉里烧着从北方运来的松木，空气里满是炖肉和黑面包的香气。
阿丽娜带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没问他想吃什么，直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两份，加量。”
斯泰纳尔看着她，只觉得她说话的方式简洁、直接。可她的眼神很温和，在确认他没有恶意之后，就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你说的话，”阿丽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古龙语的变体？”
“是维丝珀的古龙语。”斯泰纳尔答道。
“维丝珀。”阿丽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
阿丽娜没有追问下去。她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他颈侧的浅蓝色鳞片，又落回他的眼睛上。
“你要找能让同类生存的海域。风暴要塞外面的海够大，够冷，也够凶险。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留下来看看。”
斯泰纳尔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你不怕我是来偷珠宝的？”
阿丽娜挑了挑眉。
“你看着像会偷珠宝的人吗？”
斯泰纳尔想了想，老实答道：“不像。”
“那就留下来。”
侍者端上两份冒着热气的炖菜，配着厚实的黑面包，陶碗边缘还沾着汤汁。阿丽娜拿起勺子，没等他，自顾自吃了起来。斯泰纳尔低头看着眼前的食物，已经太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放松随意了。
在维丝珀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每一口食物都藏着算计，每一次对视都带着试探。可在这里，在这座叫风暴要塞的地方，一位领主请他吃饭，不问他的来路，不查他的底细，只因为一句“飞了这么久该饿了”。
他拿起了勺子。
炖菜很烫，香料放得很足，肉炖得酥烂入味。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阿丽娜已经吃完了大半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
窗外，怒涛之海依旧翻涌着墨黑色的浪。云层裂开的那道缝隙已经合上，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了海面。
可餐厅里，满是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