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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斯泰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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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纳尔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站在维丝珀的浅滩里。海水没过脚踝,是太阳晒过的温度。水面之下,白色的沙底清晰得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沙粒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极小的贝壳碎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彩。珊瑚在脚下发光,从浅滩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铺满了整片海底。光从珊瑚的枝杈间渗出来,柔和地明灭着——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
有人在远处叫他。声音从珊瑚丛的深处传过来,被海水滤过,被距离拉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他颈侧的鳞片微微收紧,但他的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出去了。他想不起是谁。声音里有一个音节,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从前有人这样叫过他很多次。他应该记得的。他记不起来。
他想走过去。脚陷在沙里,每踩一步就往下沉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浅蓝色的鳞片覆在脚背上,被水波折射的光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想把脚从沙里拔出来,但沙子裹得很紧。沙底是暖的,珊瑚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个人还在叫他,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
“斯泰纳尔。”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石头的,灰白色,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在天花板中央汇成一小片。他在风暴要塞住了这么久,从没仔细看过这些裂纹。现在他看了。一道从东边开始,斜着往上,走到三分之一处拐了一个很缓的弯,和另一道从西边来的裂纹交叉在一起。交叉的地方有一小块石皮翘起来,被海风吹进来的湿气洇成了深灰色。
窗外还是黑的。海浪声一阵一阵,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温度正常。手背上的鳞片是凉的。
门被敲了两下。敲了两下之后停住,等了片刻,才又敲了两下。
“进来。”
阿丽娜推开门,站在门口。她穿着白天的衣服——深灰色的常服,领口很高,袖口收得很紧。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束,从肩头垂下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白汽被门缝里灌进来的海风吹得斜向一侧。
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放稳之后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到窗边,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她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做噩梦了?”她问。
斯泰纳尔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微光照进来——是灯塔的光,从要塞东侧的塔顶扫出去,每隔几息从窗口掠过一次。光掠过的时候,她的侧脸被照亮一瞬:额角,鼻梁,嘴唇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然后暗下去。
“不是噩梦。是很好的梦。醒来发现没有了。”
阿丽娜没有问梦见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海是黑的,看不见浪,只能听见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的声音。
斯泰纳尔端起碗。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缺口——是上次他用过的那个。汤是热的,热度透过碗壁渗进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海带放多了。但这次草药没有煮过头,没有那股微微发酸的后味。他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了起来。
“你煮的?”他问。
“厨师煮的。”
斯泰纳尔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塔的光掠过——亮一下,暗一下。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看他。
“厨师不会在这个时辰煮汤。”斯泰纳尔说。
阿丽娜没有回答。她转过来,看着他。灯塔的光从她脸上掠过,把她的眼睛照亮了一瞬。她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看了片刻。
“喝完,然后继续睡。”
斯泰纳尔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阿丽娜也没有走。她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两个人一坐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海浪声。
“维丝珀以前是什么样子的?”阿丽娜忽然问。
斯泰纳尔沉默了片刻。
“很美。海是碧蓝色的,浅滩处能看见白色的沙底。珊瑚在夜里发光,整片海湾铺满了光点。龙裔的聚落建在悬崖上,石墙上刻着祖先留下的符文,日落时会泛出淡淡的光。那时候还有很多海精灵,他们住在珊瑚礁之间,用歌声和龙裔交流。”
他停了一下。灯塔的光从窗口扫进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他的金色竖瞳在暗处微微发着光。
“你梦见了那些?”
“梦见了。有人叫我,但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很久以前的同类,可能是海精灵,也可能只是梦里的声音。”
阿丽娜没有说话。她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是床沿。她侧着身,面朝着窗口的方向。床沿的石面是凉的,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她的肩膀在他的手臂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维丝珀的时候,我从来不做梦。”斯泰纳尔说,“太累了。闭上眼就是天黑,睁开眼就是天亮。没有时间做梦。”
阿丽娜没有接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手指上那道切海带留下的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现在呢?”
“现在有时间了。但梦到的都是回不去的。”
阿丽娜沉默了很久。
“回不去,不代表不存在。”她说,声音很轻,“你梦见了,它就还在。”
斯泰纳尔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很安静。现在她只是坐在他床沿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黑暗。
“你不问我梦见了什么?”斯泰纳尔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斯泰纳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鳞片在微光中泛着浅蓝色,有几片边缘发白,是新长出来的。
“我梦见有人在叫我。声音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是谁。可能是我的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记不清她的声音了。但梦里,我觉得就是她。”
阿丽娜没有安慰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海是黑的,天是黑的,浪声从黑暗里涌上来。但她的肩膀在他的手臂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灯塔的光从窗口扫进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回头。
“下次做梦,梦到好的,就不用急着醒。”
她停了一下。
“醒了也没关系。汤还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
斯泰纳尔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他低头看着床头的小桌,空碗还在那里。碗沿那道缺口对着他的方向。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碗壁还是温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桌上。
他躺下来。枕头上有她坐过的位置带起来的一点点气息——很淡,是海风、松木皂角和她的味道混在一起。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第二天清晨,斯泰纳尔在城墙上找到了阿丽娜。
她站在东段最后一个箭垛旁边,那株草的附近。草已经从一小丛长成了一小片,深绿色的叶片从石缝里探出来。石圈还在,是她垒的那几块碎石,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看着海面,手里没有茶杯,也没有文书。晨光从海面升起来,把她的银白色头发染成了淡金色。
斯泰纳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昨晚的汤,很好喝。”他说。
阿丽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海面上。晨光铺在浪尖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片,又很快被下一个浪吞没。
“厨师手艺好。”
斯泰纳尔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晨风从东边来,把她鬓角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臂。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太阳从海面升起来。光从海平线蔓延过来,把墨黑色的浪染成灰蓝,再染成淡金。
远处的灯塔已经熄了,只剩下灰黑色的石塔轮廓,立在要塞东侧的崖壁上,被晨光照亮了半边。
但斯泰纳尔觉得,它还在亮着。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那种亮。是他站在这里,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的——从塔顶的方向,从她看着海面的眼睛里,从昨晚那碗汤留在胃里的暖意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新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和周围的旧鳞片接在一起。接缝还在,但颜色已经快要长成一样了。
他抬起头,和她一起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铺满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