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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西辞黄鹤楼 ...


  •   “烟花三月下梁州——”
      “是扬州,一昂扬,笨。”
      梁州两只手捏着沈沅的脸,又一遍纠正他的发音。
      “烟花三月下娘州。”
      沈沅努力模仿着梁州的嘴形,漏风的嘴发出的音节还是让周围的长辈发出善意的笑声。
      “阿州,弟弟还小,这样已经很棒了,小沅不笨的。”
      宋阿姨弯腰把沈沅抱在怀里,轻声斥责梁州,
      “不笨的!”
      小小的沈沅窝在宋秋月怀里,脸被梁州捏过的地方泛着微微的红。
      他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州,带着几分得意地重复:“不笨的!”

      梁州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嫌弃之间。他比沈沅大三岁,刚上小学四年级,个子已经抽条似的蹿起来,下颌线开始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你比我小那么多,”梁州面无表情地说,“她当然向着你。”

      宋秋月笑着揉了揉沈沅的脑袋,转头看向梁州:“阿州,不许欺负弟弟。”

      “我没欺负他。”梁州嘀咕了一声,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是他自己念不对。”

      沈沅从宋秋月怀里探出头来,认真地看着梁州,一字一顿地说:“烟花三月下——娘——州。”

      “是扬州。”梁州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弯腰,两只手再次捏住沈沅的脸,这次力道轻了些,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纠正,“扬——州。yáng zhōu。舌头放平,不要卷。”
      沈沅被他捏着,嘴巴嘟起来,发音更含糊了。

      “算了。”梁州松开手,直起身,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沅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小月牙。他伸手去拉梁州的袖子:“阿州哥哥,你刚才笑了!”

      “我没有。”梁州迅速收起表情,转身就走。

      “你有!宋阿姨你看他笑了!”

      宋秋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闹,她招手让沈沅过来,帮他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轻声问:“小沅,下个月跟爸爸妈妈去扬州玩,高兴吗?”

      沈沅用力点头:“高兴!”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对扬州没什么概念,但爸爸妈妈说要带他出去玩,他就高兴。更何况——他扭头看向梁州的背影,梁州正站在书架前,假装在翻一本书——阿州哥哥说过,扬州是个很好的地方,有很多古诗里写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阿州哥哥,你去过扬州吗?”沈沅跑过去,踮起脚去看他手里的书。

      梁州把书合上,是一本很旧的《唐诗三百首》,书脊都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垂眼看着沈沅,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扬州好?”

      “书上看的。”梁州把书塞回书架,语气很淡,“李白写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是送别诗,写朋友要走了,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沈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你是我的朋友吗?”

      梁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沅又问:“我去了扬州,你会想我吗?”

      梁州还是没说话,但耳尖红了一点。

      沈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瘪了瘪嘴,又跑回宋秋月身边告状:“宋阿姨,阿州哥哥不理我。”

      宋秋月笑着把沈沅抱到腿上,看向梁州:“阿州,小沅问你话呢。”

      梁州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沉默了几秒,梁州的声音更低了:“……会。”

      沈沅没听清,歪着脑袋问:“什么?”

      梁州转过身,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大步走过来,伸手在沈沅额头上弹了一下:“我说我会想你,行了吧?烦不烦?”

      沈沅捂着额头,先是龇了一下牙,然后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扬州!”

      梁州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

      那年沈沅七岁,梁州十岁。

      他们是邻居,两家关系好,只隔了一堵矮墙。沈沅从小爱笑爱闹,见谁都笑嘻嘻的,唯独对梁州格外黏糊,从会走路开始就摇摇晃晃地跟在梁州身后,像条小尾巴。梁州起初烦他,嫌他吵,嫌他爱哭,嫌他话都说不清楚。但沈沅的执着超乎寻常,被推开就再贴上去,被骂了就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就是安静固执地待在他身边。

      久而久之,梁州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小孩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习惯了这个小孩在放学后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幼儿园发的半块饼干或者一颗糖,说要分给他吃;习惯了这个小孩软软地喊他“阿州哥哥”,声音糯糯的,让人无端想起妈妈做的汤圆。

      宋阿姨总是笑着说:“我们阿州啊,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偏偏和小沅很合得来。”

      梁州每次都会否认:“我没有对他好。”

      但沈沅不管这些,他逢人就说:“阿州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八月的尾巴上,沈沅一家出发去扬州的前一天晚上,他特意跑到梁州家,把自己最宝贝的一盒水彩笔塞到梁州手里。

      “阿州哥哥,这个给你,等我回来你要画一幅画给我。”

      梁州看着手里那盒用了大半的水彩笔,有几支的颜色标签都磨没了,笔杆上还有沈沅的牙印。他想说“你拿回去,我不要”,但话到嘴边,看到沈沅那双认真的、亮闪闪的眼睛,他改了口:
      “行。”

      沈沅高兴得跳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阿州哥哥,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随便。”

      “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行。”

      沈沅歪着脑袋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梁州看着那根小小的、伸出来的手指,犹豫了两秒,还是伸出手,勾了上去。

      沈沅拉钩的时候很用力,小拇指勾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天早上,沈沅走的时候,梁州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沈沅被他爸爸抱着放进车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沈沅趴在车窗上,四处张望,嘴里在喊什么,隔着玻璃和距离,梁州听不清,但他知道沈沅在喊什么。

      “阿州哥哥——”

      梁州没应。

      沈沅又喊了几声,最后被他妈妈喂了一颗糖,才安静下来。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梁州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宋秋月上楼来叫他吃午饭,他才回过神来。

      “阿州,怎么了?”宋秋月注意到他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没有。”梁州躲开她的手,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很轻,
      “妈,沈沅什么时候回来?”

      “小沅啊,他们去一个星期,下周六就回来了。”宋阿姨笑了笑,“怎么,刚走就想啦?”

      梁州没回答,快步下了楼。

      他回到房间,把那盒水彩笔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找到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他把书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等沈沅回来,要教他把这首诗背下来。

      然而梁州没有等到沈沅回来。

      沈沅离开的第三天,父亲梁柏川在公司被带走调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宋秋月正在院子里浇花,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愣了几秒,然后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电话都让她脸上的血色少一分。

      梁州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屋狼藉。

      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几个碎掉的杯子躺在地板上,宋秋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梁州放下书包,走过去。

      宋秋月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梁州没有追问。他早熟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从那天开始,他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不再问“我们要去哪”,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接受着一切。

      父亲的公司被查封,家里的房子被抵押,账户被冻结。短短一个星期,他们从宽敞的独栋别墅搬到了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宋秋月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唯独留下了梁州书包里的那盒水彩笔。

      “妈,这个不卖了吧。”梁州把水彩笔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回书包。

      宋秋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沈沅一家从扬州回来的那天,梁州知道。他记得日子,一直在算。但他没有去等,也没有去找。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往外看,只能看到对面楼晾着的床单和衣服,看不到沈沅家所在的那条街。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去找沈沅。

      最后还是没有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该怎么跟沈沅说?说我家破产了,我爸进了监狱,我搬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十岁的梁州想不出这些话说出口的样子,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沈沅面前保持住那副一贯的、无所谓的神情。

      他不想让沈沅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从今以后,他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沈沅家温馨安稳,父母恩爱,生活优渥,而他呢?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里来。

      与其让沈沅慢慢发现这些差距,不如就在这里结束。

      于是他没有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沈沅那么小,忘性大,过几天就会忘了他的。

      七天而已。

      沈沅从扬州回来后的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第一天回家就想去梁州家,但妈妈说太累了,明天再去。第二天他又想去,妈妈说梁州可能在忙,后天吧。第三天,沈沅不等了,自己抱着给梁州带的礼物——一盒扬州特产牛皮糖,还有一把在西湖边买的折扇——跑到了隔壁。

      门锁着。

      沈沅踮起脚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他又跑到院墙那边,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之前宋阿姨养的花都不见了,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沈沅站在墙根底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跑回家问妈妈:“妈妈,阿州哥哥家怎么没人?”

      邵音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愣了一下,说:“可能是出门了吧。”

      “可是他们的花也没了。”沈沅皱着眉头,“窗帘也拉上了。”

      邵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其实知道梁家出事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但宋秋月一向要强,拒绝了她提出的帮助,只说安顿下来后会联系她。她不知道怎么跟七岁的儿子解释这些,但她知道,他们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了面了。

      “小沅,”她蹲下来,帮沈沅整了整衣领,“梁州哥哥搬家了,不一定什么时候搬回来呢。”

      沈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搬家?去哪里了?阿州哥哥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宋阿姨工作的原因,调动的比较突然,所以来不及告诉你。”邵音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要是想他,可以给他写信,到时候妈妈帮你把信寄过去,好不好?”

      沈沅吸了吸鼻子,用力忍着没哭出来。他把牛皮糖和折扇抱在怀里,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小书桌前,拿出纸和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信。

      “阿州哥哥:
      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带了糖和扇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过要画画给我的。拉过勾的。
      沈沅。”

      他写完之后,折成一个方块,交给妈妈。

      沈妈妈把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想着等打听到梁家的新地址就寄出去。但那段时间事情太多,生活上的琐事、沈沅的入学手续、工作的调整,那封信在柜子上放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最后不知道被谁收进了抽屉里,和旧报纸、缴费单混在一起,慢慢被遗忘了。

      沈沅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梁州回来,也没有等到回信。

      他又写了一封,这次更短:“阿州哥哥,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还是没有回音。

      沈沅不再写信了。他开始觉得梁州是不想理他了,也许从一开始,梁州就觉得他烦,嫌他吵,嫌他连“扬州”都念不对。那些“我会想你”的话,大概只是哄他的。

      七岁的沈沅做了一件他后来后悔了很多年的事情——他赌气不再问了。

      他不问爸爸妈妈梁州怎么还不回来,不问他家的电话是多少,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阿州哥哥”这四个字。好像真的如所有人想的一样,小孩子忘性大,他忘记梁州这个人了。

      他把牛皮糖放在抽屉里,放到过期,放到糖纸粘在糖上分不开,最后被妈妈扔掉。他把折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但不跟任何人说。

      他想,既然梁州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他了。

      可是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还是会想起梁州捏着他的脸纠正他发音的样子,想起梁州说“我会想你”时耳朵尖那一点红,想起他们拉钩时小拇指勾在一起的触感。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沈沅,不要想了。他不找你,就是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用这种近乎残忍的逻辑,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墙。

      而梁州那边,何尝不是一样。

      搬进城中村的第一个月,梁州每天晚上都会把那盒水彩笔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外面嘈杂的声音。隔壁在吵架,楼下有猫叫,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过很多次要怎么联系沈沅,但他没有手机,不知道沈沅家的电话——以前隔着墙喊一声就行,谁需要记电话号码呢?他甚至连沈沅家的具体地址都说不全,只知道哪个小区哪一栋。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

      不是害怕被拒绝,是害怕看到沈沅失望的眼神。他想象过沈沅知道真相后的样子——那个爱笑的小孩,大概会哭吧。沈沅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间越久,就越难开口。

      宋秋月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家服装厂做文员,工资还算高,但除去欠下的债务只是勉强够母子俩生活。梁州转到了城中村旁边的一所小学,校舍破旧,操场上铺的是煤渣,教室里桌椅高矮不一。

      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梁州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墙上斑驳的标语,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爸爸是谁。这里的孩子们关心的只有下课去哪个巷子里打弹珠,以及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好不好吃。

      也好。
      梁州对自己说。

      他在这里成了一个沉默的、成绩很好的、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孩子。

      他偶尔会想起沈沅,想起那个追在他后面喊“阿州哥哥”的小孩,想起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他有时候会想,沈沅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会不会有了新的朋友?会不会跟别人拉钩的时候,也会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每次都被他掐断。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天。

      沈沅学了中文系,不是因为他多热爱古典文学,而是因为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在专业列表里看到“汉语言文学”五个字,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句诗。

      烟花三月下扬州。

      他愣了一下,勾选了这个专业。

      妈妈问他为什么选中文系,他说:“因为分数刚好够。”

      他没说实话。也许只是潜意识里想抓住什么,也许是被压在枕头底下很多年的折扇在某个瞬间扇动了什么。
      他说不清。

      沈沅在大学里过得不错。他性格好,长得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七岁时一模一样。很多人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因为跟他相处很舒服,他总是笑着的,从不会让人难堪。

      沈沅很少提起小时候的事,宿舍谈到这个话题时也只是一笔带过。他谈过一次恋爱,大二的时候和经管院的一个女生在一起了三个月,分手的时候女生说:“沈沅,你对我很好,但我感觉你心里有堵墙,我走不进去。”

      沈沅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确实有堵墙。那堵墙是他七岁的时候亲手砌的,砖是失望,灰是赌气,泥是那句说不出口的“为什么”。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再多问一句就好了。问爸爸妈妈,问小区的邻居,哪怕问一句“阿州哥哥去了哪里”,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他赌气赌了十二年,赌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气梁州,还是在气那个懦弱的、不敢追问的自己。

      大二那年的秋天,沈沅报了一门选修课,叫“唐诗与江南文化”。

      第一节课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坐了大概一百来人,沈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百无聊赖地等着老师来。

      铃声响起,教室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沅最开始没在意,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风一样干爽清冽,在阶梯教室里响起来。

      “各位同学好,这门课由我来上。我姓梁,梁州。”

      沈沅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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