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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树 宋声声站在 ...

  •   宋声声站在那棵大树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不是她不想把目光移开,而是她的眼睛根本移不开。那棵树太大了,大到她的视线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它的边缘在哪里。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本身就是一堵墙,一堵由树干构成的、没有尽头的墙。

      几十棵树并排那么宽。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个距离。青竹镇最宽的那条街,两边各有一排店铺,店铺和店铺之间还隔着走道,那条街大概能并排站二十来个人。而这棵树,几十棵树并排那么宽——不是几十个人,是几十棵树。一棵普通的大树,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几十棵这样的树并排站在一起,那宽度已经不是“宽”能形容的了,那是“辽阔”。

      她低下头,看了看树干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树根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条条巨大的蟒蛇扎进了泥土里,有些树根比她整个人还粗,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高低起伏的丘陵。她站在两根树根之间的凹陷处,两侧的树根像两堵矮墙一样立在她身边,她的头顶才刚刚超过树根的顶端。

      这还只是树根。

      她再次抬起头,顺着树干往上望去。树干在她头顶不远处就开始分叉了,但不是普通树木那种分叉——不是一根主干分出几根枝杈,而是无数根枝杈同时从主干上生长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又像一朵炸开的烟花,向四面八方伸展、蔓延、铺开。那些枝杈又在更远处分出更细的枝杈,更细的枝杈又分出更更细的枝条,一层一层,一级一级,最后在最高处形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看不到边际的树冠。

      树冠遮天蔽日。

      这四个字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当时觉得不过是一个夸张的形容。现在她站在这棵大树面前,才知道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写实。这棵树的树冠真的遮住了天、遮住了日——不是“好像”遮住了,而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实实在在的遮住了。她站在树冠下面,头顶看不到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交叠在一起的树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经过无数次的折射、反射、过滤,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柔和的、金绿色的、像水一样的光。

      那些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低声细语。但声声听着那个声音,总觉得那不是风在吹树叶的声音,而是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同时开口,同时说着不同的话,那些话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谁都听不清的、嗡嗡嗡的杂音。

      但有一句话,她听清了。

      不是从那个杂音中分辨出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像是一滴墨水落在了清水中,迅速扩散开来,把她的整个意识都染成了那个声音的颜色。

      “你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传来的——从她的身体里面,从她的左臂断茬处,从她的心脏深处,从她灵魂的最深处。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左臂断茬处猛地一热,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带着生命力的温热,而是一种滚烫的、灼热的、像是有一团火在她断臂处燃烧的热。

      “快进来。”

      又是一句话。这一次不是“你来了”,而是“快进来”。语气比第一句更加急切,更加迫切,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那个人走到他面前。

      声声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她自己想迈的,而是她的身体自己动的。那股从她左臂断茬处传来的召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再是那种模糊的、方向性的指引,而是一种具体的、实感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吸引力。她的身体在这股吸引力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抵抗。

      她朝那棵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小跑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棵树干,盯着树干上那些裂纹和疤痕,盯着那些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了、扭曲了、变形了,变成了一个个她看不懂但又觉得无比熟悉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失传的符文。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距离那棵树干越来越近了。她能闻到树皮的味道——不是普通树木那种淡淡的、清新的木香,而是一种浓郁的、复杂的、带着岁月沉淀的香气,像是把千百种不同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经过千百年的发酵、陈化、融合,最后形成了这种独一无二的气息。那气息吸进肺里,顺着气管往上走,最后在她的眉心处盘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按摩她的额头,舒服得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

      她的心脏开始跳动起来。

      不是“开始跳”的那种跳——她的心脏一直都在跳,从来没有停过。但此刻的跳动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跳动是均匀的、有节奏的、像一台精准的时钟;此刻的跳动是紊乱的、失控的、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里苏醒了过来,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心脏的壁膜,想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的左臂断茬处也开始颤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发痒、发疼、发热的感觉,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肉眼可见的颤动。断茬处的皮肤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像是一条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蛇在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出来。她能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肌肉,不是血管,而是另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光,又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把被折叠了无数次的无形的剑,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伸展、苏醒。

      然后,那棵树也开始颤动了。

      不是风的缘故——此刻没有风。树叶的沙沙声不是风吹出来的,而是树叶自己在动,每一片叶子都在以同一个频率微微颤抖,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拨动它们。树枝在摇晃,树干在震动,树根在地底下蠕动着,整棵树从根部到顶端、从树干到树冠,都在以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颤动。

      那个节奏,和声声的心跳一模一样。

      咚——树颤动一下,声声的心脏跳一下。

      咚咚——树颤动两下,声声的心脏跳两下。

      咚咚咚咚咚——树连续颤动,声声的心脏连续跳动。

      人和树,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同一个生命体的两个部分。她的心跳驱动着树的颤动,树的颤动又反过来影响着她的心跳,两者互为因果,互为表里,像是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琴弦,你动我就动,我动你也动,分不清是谁先动的,也分不清是谁在带动谁。

      然后,树枝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不是被什么东西触动的,而是有意识、有目的、有选择地动的。几根最细的、最柔软的枝条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是一条条绿色的手臂,缓缓地、温柔地朝声声伸了过来。那些枝条的尖端微微卷曲,像是一只手的手指在轻轻弯曲,又像是一朵花的花瓣在缓缓绽放。

      声声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枝条朝她伸来,心里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抗拒,甚至没有一丝紧张。她的身体是放松的,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的心跳虽然紊乱但充满了某种期待——就像一个小孩子站在门口,等着门打开,等着门后面那个人走出来,然后扑进那个人的怀里。

      枝条碰到了她的肩膀。

      那触感不是树枝该有的触感——不硬,不粗糙,不硌人,而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一只手的抚摸。枝条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过她的手臂,滑过她的手腕,滑过她的手指,最后在她的指尖处轻轻地绕了一圈,像是一个人在用手指轻轻地勾住另一个人的手指。

      然后是第二根枝条,第三根,第四根。

      越来越多的枝条从树冠上垂下来,缠绕上她的身体。它们从她的肩膀绕到她的后背,从她的后背绕到她的腰际,从她的腰际绕到她的双腿,从她的双腿绕到她的脚踝。它们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松松地缠绕着,像是在拥抱她,又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怕,是我,是我在等你。

      声声被那些枝条轻轻地、缓缓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抬离了地面。

      她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张由无数只手编织成的床上,那些枝条在她身下交错、编织、支撑,形成了一个刚好贴合她身体曲线的、柔软的、温暖的凹槽。她躺在那里,身体被枝条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只完好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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