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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烈焰吞轩宇,寒梅假死踪 宣和三年腊 ...

  •   宣和三年腊月初二,寒雾如絮,裹着临安城的街巷。清茗轩的暖阁内,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搅得微微摇曳,映得案上那本假账本的金线绣字忽明忽暗。苏清晏坐在紫檀案前,指尖缠着浸过药汁的白绫,正缓缓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 那是昨日从相府突围时留下的划痕,虽不深,却在皮肉上蜿蜒出一道暗红的印记,像极了苏家旧案卷宗里那些未干的墨迹。
      秦月娘坐在对面的绣墩上,双手反复绞着衣角,眼眶红肿如桃。她昨夜几乎未曾合眼,柳三娘被俘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如针锥心。“清晏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三郎去打探消息,至今未归,会不会……”
      “不会。” 苏清晏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在抬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林三郎身手矫健,且处事谨慎,蔡攸虽狠,却未必能立刻布下天罗地网。他迟迟未归,或许是查到了有用的线索。”
      话虽如此,苏清晏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白绫陷入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她比谁都清楚,蔡攸绝不会善罢甘休。昨日相府之事,虽未让他们得逞,却也彻底暴露了行踪 —— 清茗轩这个藏了三年的落脚点,已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新党的巨浪倾覆。
      谢宁端着一碗温热的止血汤走进来,青瓷碗沿氤氲着白雾,将她脸上的忧虑稍稍遮掩。“清晏姐姐,趁热喝了吧。” 她将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本假账本上,眉头微蹙,“张邦昌那边,真的会如我们所料吗?他是蔡攸的心腹,未必会轻易松口。”
      “他会的。” 苏清晏端起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张邦昌贪财好色,且生性怯懦。他当年参与构陷苏家,不过是趋炎附势,如今蔡攸势大,他自然依附;可若让他察觉到蔡攸可能失势,或是自己的利益受损,他定会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放下药碗,指尖再次抚上假账本的纸面,“这本假账上的破绽,看似指向蔡攸,实则处处暗示着张邦昌的手脚。他掌管户部军械发放,账本上的数目出入,唯有他能说清。”
      暖阁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三郎推门而入,一身青色短打沾了些许泥污,眉宇间带着疲惫,却难掩一丝急切。“苏姑娘,不好了。” 他快步走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在相府外打探时,听到蔡攸的家丁议论,说相爷已经下令,今夜便要对清茗轩动手,说是要‘斩草除根’。”
      秦月娘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动手?他要怎么动手?”
      “放火。” 林三郎沉声道,“蔡攸怕惊动官府,不敢明目张胆地派兵围剿,便打算伪装成意外失火,将清茗轩付之一炬。我还查到,他已经收买了轩外的几个泼皮,今夜三更时分,便会从后门放火,到时火势蔓延,谁也不会怀疑是人为。”
      谢宁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清茗轩前后都是商铺民居,他竟如此狠心,不顾周遭百姓的安危?”
      “在蔡攸眼中,只要能除掉我们,些许百姓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苏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眼中却凝起一层寒霜。她早已料到蔡攸会有后手,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看来,我们必须提前动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菱花窗,寒雾瞬间涌了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钻入鼻腔。“清茗轩不能留了。” 她望着院角那株被雾凇压弯的腊梅,缓缓道,“今夜的火,我们不仅要让它烧起来,还要烧得‘逼真’,烧得让蔡攸相信,我们都葬身在了火海中。”
      秦月娘愣住了:“清晏姐姐,你的意思是……”
      “假死脱身。” 苏清晏回头,目光扫过三人,“只有让蔡攸以为我们死了,他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能暗中查探柳三娘的下落,找到张邦昌的破绽。而且,清茗轩里藏着的核心情报,还有那些与我们有牵连的无辜之人,都必须在今夜之前转移。”
      林三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苏姑娘想得周全。只是,转移情报和人员,时间紧迫,且容易引人注意,该如何行事?”
      “我早有准备。” 苏清晏走到书架前,伸手按住书架最底层的一块暗格,只听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室。暗室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樟木匣子,里面装着苏家旧案的证据、新党官员的罪证副本,以及沈疏桐传递的密信 —— 这些都是他们三年来搜集的核心情报,是扳倒蔡攸的关键。
      “这些情报,必须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苏清晏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薛涛笺,“沈疏桐在城外有一处隐秘的别院,名为‘静尘居’,我们可以先将情报转移到那里。林三郎,此事便劳烦你,即刻动身,务必在二更之前将所有匣子送到静尘居,交由沈公子的亲信看管。”
      “苏姑娘放心。” 林三郎抱拳道,“我这就出发,定不辱使命。” 他接过苏清晏递来的信物 —— 一枚刻着 “清” 字的玉牌,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苏清晏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谢宁调制的‘消痕散’,若途中遇到盘查,便将药粉撒在身上,可暂时掩盖气息,不易被猎犬追踪。路上务必小心,蔡攸既然要动手,定会在城外要道设下埋伏。”
      林三郎接过瓷瓶,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暖阁内只剩下苏清晏、秦月娘和谢宁三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迫感,却又因苏清晏的镇定而多了几分安稳。
      “清晏姐姐,那我们呢?还有轩里的伙计和厨娘,他们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秦月娘急切地说道。清茗轩的伙计和厨娘都是苏清晏当年精心挑选的孤苦之人,平日里待她们极好,此刻面临危难,秦月娘无论如何也不愿舍弃他们。
      “自然不会。” 苏清晏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楮皮纸,拿起狼毫笔,快速写下几行字,“谢宁,你拿着我的手谕,即刻去后院,让所有伙计和厨娘收拾简单的行囊,到后门集合。就说轩里要整修,我给他们放三个月的假,每人发放半年的月钱,让他们暂时回老家避避风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切记,不可透露任何关于火灾或是相府的事情,只说是寻常整修,以免引起恐慌,也防止消息走漏。”
      谢宁接过手谕,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他们若是不肯走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这是命令。” 苏清晏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清茗轩虽好,但性命更为重要。他们跟着我,我便要对他们的安危负责。”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递给谢宁,“这些钱,你分给他们,让他们路上用。告诉他们,三个月后,若一切安好,我会派人接他们回来;若有变故,这些钱也足够他们另寻生计。”
      谢宁接过银票,心中一阵暖流。苏清晏看似清冷,心中却藏着如此柔软的牵挂。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向后院走去。
      暖阁内只剩下苏清晏和秦月娘两人,烛火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月娘走到苏清晏身边,看着她依旧从容的侧脸,心中的敬佩与愧疚交织在一起:“清晏姐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昨日在相府太过急躁,未能察觉蔡攸的圈套,三娘姐姐也不会被俘,我们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苏清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转头望着她,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月娘,此事与你无关。蔡攸心机深沉,即便昨日我们步步谨慎,他也未必会让我们轻易得手。柳三娘被俘,是意外,也是必然 —— 新党要保自身,定会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而且,三娘素来坚韧,她不会轻易屈服。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脱身,然后想办法救她出来。”
      秦月娘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可我还是担心她。蔡攸手段狠辣,三娘姐姐落在他手里,定会受尽折磨。”
      “我知道。” 苏清晏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心中何尝不担忧?柳三娘与她相识多年,情同姐妹,如今身陷囹圄,她恨不得立刻冲去相府将她救出。可她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冷静下来,步步为营,才能找到一线生机。“但我们现在冲去相府,无异于自投罗网。蔡攸正等着我们送上门来,我们不能如他所愿。”
      她拉起秦月娘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却异常坚定:“月娘,你要记住,越是危难时刻,越要沉得住气。我们现在的‘死’,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活’,是为了救出三娘,为了洗清所有的冤屈。”
      秦月娘望着苏清晏平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她用力点了点头:“清晏姐姐,我明白了。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 苏清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布置火场,让这场‘意外’看起来天衣无缝。”
      她带着秦月娘走出暖阁,来到轩内的大堂。清茗轩的大堂宽敞明亮,正中摆放着几张紫檀木桌,桌上的汝窑瓷盏整齐排列,墙角的香炉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苏清晏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缓缓道:“蔡攸要伪装成意外失火,我们便顺着他的意思。起火点选在后院的柴房,那里堆放着大量干柴,极易引燃,且不会立刻危及前堂的伙计撤离。”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让谢宁在柴房的干柴中混入了一些‘助燃粉’,那是谢宁特制的,遇火便会剧烈燃烧,却不会留下痕迹,看起来与普通干柴自燃无异。而且,柴房靠近后门,火势蔓延时,我们可以从后门撤离,不易被人察觉。”
      秦月娘跟着苏清晏走到后院的柴房,只见谢宁已经安排伙计将干柴堆得更加集中,柴房的窗纸上也被悄悄涂抹了一层油脂,以便火势更快蔓延。“清晏姐姐,都按你说的准备好了。” 谢宁走过来,低声道,“伙计和厨娘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在后门等候,只等你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苏清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柴房角落里的一个稻草人上 —— 那是她昨日特意让伙计扎制的,身高体型与她颇为相似,身上穿着她平日里常穿的月白绫罗褙子,头上戴着一个帷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这便是‘我’的替身。” 她指着稻草人,缓缓道,“火势起来后,我们将它放在前堂的案旁,让它被烈火焚烧,届时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蔡攸派来的人看到,定会以为我葬身火海。”
      秦月娘看着那个稻草人,心中一阵酸涩。昔日清雅的清茗轩,今日却要变成葬身之地的假象,而她们,却要被迫离开这个庇护了她们三年的地方。“清晏姐姐,那我们撤离后,要去哪里?”
      “先去静尘居与林三郎汇合。” 苏清晏道,“沈疏桐的静尘居隐秘安全,且靠近城郊,便于我们暗中活动。等风声过后,我们再设法接触张邦昌,寻找救三娘的机会。”
      她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寒雾似乎更浓了,夜色渐沉,临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这浓重的雾气。“时间差不多了。” 苏清晏的声音多了几分决绝,“谢宁,你带着伙计和厨娘先走,沿着后门的小巷,直奔城外的乱葬岗方向,那里有沈疏桐安排的马车接应。记住,路上不要与人交谈,不要停留,务必在三更之前抵达静尘居。”
      “那你和月娘妹妹呢?” 谢宁担忧地问道。
      “我们要留下来点火,待火势蔓延到前堂,留下替身的痕迹后,再从后门撤离。” 苏清晏道,“你们放心,我们自有分寸,会在火势失控前离开。”
      谢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清晏打断:“事不宜迟,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走吧,照顾好大家。”
      谢宁知道苏清晏的脾气,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后门走去。很快,后院便传来了伙计和厨娘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后院只剩下苏清晏和秦月娘两人,柴房里的干柴静静堆放着,仿佛在等待着烈火的吞噬。秦月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沁出了冷汗。“清晏姐姐,我们现在就点火吗?”
      “再等等。” 苏清晏望着院墙上的日晷,指针已经指向了二更末,“蔡攸派来的人应该已经在轩外埋伏好了,我们要等他们看到伙计和厨娘撤离,以为只是寻常的整修,放松警惕后,再点火。”
      她拉着秦月娘躲在柴房旁的假山后,透过假山的缝隙,观察着轩外的动静。果然,不一会儿,便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轩外的巷口徘徊,正是蔡攸派来的泼皮。他们看到伙计和厨娘提着行囊离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躲到了巷口的阴影里。
      “就是现在。” 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递给秦月娘,“你去点燃柴房窗纸上的油脂,动作要快,点燃后立刻回来。”
      秦月娘接过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跑到柴房窗前,将火折子凑近窗纸。油脂遇火,瞬间燃起一团火焰,快速蔓延开来,很快便引燃了窗边的干柴。“清晏姐姐,好了!” 秦月娘大喊一声,转身便朝着假山跑去。
      苏清晏拉着她,快速朝着前堂跑去。柴房的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快,把替身放到前堂去。” 苏清晏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浓烟呛得她喉咙生疼,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两人合力将稻草人搬到前堂的案旁,让它斜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失火时来不及逃离的人。随后,苏清晏拿起案上的一个汝窑瓷盏,用力摔在地上,瓷盏碎裂的声音在浓烟中显得格外清晰 —— 这是为了让火场看起来更真实,像是有人慌乱中打翻了茶具。
      “走!” 苏清晏拉着秦月娘,朝着后门跑去。此时,整个清茗轩已经被浓烟笼罩,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前堂的屋檐,木梁被烧得 “噼啪” 作响,火星四溅。秦月娘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昔日雅致的清茗轩,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心中一阵刺痛,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别回头,快走!” 苏清晏拉着她,快步冲出后门,钻进了巷口的阴影里。巷口的泼皮们正得意地看着火势,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撤离。苏清晏和秦月娘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朝着城外的方向跑去。
      寒雾浓重,夜色如墨,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尾。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浓烟滚滚,弥漫在整个街巷中,甚至惊动了附近的居民,传来了阵阵惊呼与救火的呼喊声。
      “清茗轩失火了!快救火啊!”
      “火势这么大,怕是救不回来了!”
      “里面还有人吗?快找人帮忙啊!”
      苏清晏和秦月娘一路狂奔,不敢停留。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却丝毫没有减缓她们的脚步。秦月娘体力不支,渐渐有些跟不上,苏清晏便放慢脚步,扶着她,继续向前跑。“清晏姐姐,我…… 我跑不动了。” 秦月娘气喘吁吁地说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再坚持一下。” 苏清晏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沈疏桐安排的马车就在前面的乱葬岗附近,我们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快,前面好像有人!拦住她们!”
      秦月娘心中一紧:“是蔡攸的人!他们追上来了!”
      苏清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火光中,几个骑着马的家丁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追来,手中还拿着火把,照亮了夜空。“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了!” 苏清晏心中暗道不好,拉着秦月娘,加快了脚步,“快跑,不能让他们追上!”
      两人拼命地向前跑,穿过一条条小巷,越过一道道田埂。寒雾越来越浓,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秦月娘不小心摔倒在地,膝盖被石子划破,疼得她龇牙咧嘴。“清晏姐姐,我……”
      “快起来!” 苏清晏蹲下身,想要扶她起来,却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心中一横,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快速刺入秦月娘的穴位。秦月娘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后便失去了意识。苏清晏将她背起来,咬着牙,继续向前跑。
      她知道,秦月娘不能被抓住,否则,不仅她会受尽折磨,她们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她背着秦月娘,脚步踉跄,却依旧没有停下。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保护好月娘。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辆马车停在乱葬岗旁,车旁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正是沈疏桐的亲信。“苏姑娘,快上车!” 黑衣男子看到她们,连忙迎了上来,接过秦月娘,将她扶上马车。
      苏清晏也跟着上了车,刚坐稳,便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快开车!” 黑衣男子大喝一声,车夫立刻挥动马鞭,马车快速驶离了乱葬岗,朝着城外的静尘居方向而去。
      苏清晏靠在车壁上,大口地喘着气,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清茗轩没了,那个承载了她们三年喜怒哀乐的地方,就这样被烈火吞噬。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马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寒雾弥漫,夜色深沉。秦月娘渐渐苏醒过来,看到苏清晏苍白的面容和疲惫的眼神,心中满是愧疚:“清晏姐姐,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傻丫头,说什么拖累。” 苏清晏微微一笑,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们是姐妹,本该同生共死。而且,你并没有拖累我,若不是你,我或许也无法如此顺利地撤离。”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清茗轩虽没了,但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核心情报还在,只要我们心中的信念还在,就总有一天,能为三娘报仇,能洗清所有的冤屈。”
      秦月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前路依旧艰险,蔡攸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柳三娘的安危也依旧未知。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身边有苏清晏,有林三郎,有谢宁,有所有志同道合的人。她们就像寒梅一样,越是在严寒中,越是能绽放出坚韧的花朵。
      马车行驶了约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静尘居。静尘居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脚下,四周被竹林环绕,环境清幽,隐秘难寻。林三郎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马车驶来,连忙迎了上来。“苏姑娘,月娘姑娘,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 苏清晏走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情报都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沈公子的亲信已经妥善保管好了。” 林三郎道,“谢宁姑娘和伙计们也都安全抵达了,现在都在屋里休息。”
      苏清晏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她走进静尘居,只见屋内灯火通明,谢宁正坐在桌边,看到她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清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让你担心了。” 苏清晏微微一笑,“大家都还好吧?”
      “都还好,就是有些后怕。” 谢宁道,“伙计和厨娘都已经安置好了,各自回房休息了。沈公子也派人送来了食物和药品,让我们先好好休整。”
      苏清晏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林三郎、秦月娘和谢宁,“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蔡攸虽然以为我们葬身火海,但他生性多疑,定然会派人四处打探,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已死。而且,柳三娘还在他手中,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她出来。”
      林三郎沉声道:“苏姑娘,我今日在相府外打探时,还听到一个消息。蔡攸已经将柳三娘关押在了相府的地牢中,并且对外宣称,清茗轩失火,所有人员无一生还,包括潜入相府的‘刺客’。他这么做,显然是想掩盖柳三娘被俘的消息,防止有人劫狱。”
      “地牢?” 苏清晏眉头微蹙,“相府的地牢守卫定然严密,且机关重重,想要潜入救人,难度极大。”
      谢宁道:“而且,蔡攸肯定会对三娘姐姐严刑逼供,想要从她口中得知我们的下落和情报的秘密。三娘姐姐性子刚烈,恐怕……”
      她的话未说完,却已道出了众人心中的担忧。柳三娘若是承受不住酷刑,说了不该说的话,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她们所有的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三娘不会的。” 苏清晏坚定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信任,“三娘与我们相识多年,她的为人,我们都清楚。她宁死也不会出卖我们,不会泄露任何情报。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她出来,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危险。”
      秦月娘急切地说道:“清晏姐姐,那我们现在就去救三娘姐姐吧!哪怕是拼了性命,我也要把她救出来!”
      “不行。” 苏清晏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蔡攸肯定已经在相府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送上门来。我们必须从长计议,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楮皮纸,拿起狼毫笔,缓缓道:“目前,我们有两个关键:一是救柳三娘,二是找到真账本,扳倒蔡攸。而这两个关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 张邦昌。”
      她在纸上写下 “张邦昌” 三个字,继续道:“张邦昌是蔡攸的亲信,掌管户部军械发放,他不仅知道真账本的下落,或许也知道相府地牢的布局和守卫情况。而且,他当年参与构陷苏家,手中定然也有蔡攸的把柄。我们只要能策反他,就能一举两得。”
      林三郎道:“可张邦昌是蔡攸的心腹,想要策反他,并非易事。”
      “确实不易,但并非没有可能。” 苏清晏道,“张邦昌贪财好色,我们可以从这两点入手。我已经让沈疏桐暗中调查张邦昌的喜好和弱点,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而且,这本假账本上的破绽,也可以成为我们要挟他的筹码。”
      她拿起假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账目道:“你们看,这里记录的军械发放数目,与户部存档的数目不符,差额巨大。而负责这笔军械发放的,正是张邦昌。这说明,他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或是与蔡攸勾结,倒卖军械。只要我们能拿到确凿的证据,就能逼迫他为我们所用。”
      谢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此说来,我们可以先派人暗中收集张邦昌贪赃枉法的证据,然后再找机会与他接触,威逼利诱,让他说出柳三娘的下落和真账本的秘密。”
      “正是。” 苏清晏点了点头,“但此事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打草惊蛇。张邦昌身边定然有蔡攸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察觉。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步步为营。”
      她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寒雾似乎没有散去的迹象。“现在,我们先好好休整,养精蓄锐。” 苏清晏道,“沈疏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在这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引起蔡攸的怀疑。”
      众人点了点头,心中都清楚,此刻的休整,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出击。静尘居的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四人坚定的面容。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他们心中的信念,却如这烛火一般,永不熄灭。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清茗轩,火势已经渐渐平息。蔡攸派来的家丁和泼皮们,正围着一片废墟,仔细地搜寻着。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前堂案旁那具焦黑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月白绫罗褙子,与苏清晏平日里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找到了!相爷要找的人,果然葬身火海了!” 一个家丁大喊道,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为首的家丁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只能从衣着和体型判断,正是苏清晏。“很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立刻回去禀报相爷,就说苏清晏及其党羽,全部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家丁们很快便撤离了现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周围围观的百姓。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暗处的沈疏桐的亲信看在眼里,他立刻转身,朝着静尘居的方向跑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苏清晏。
      相府的静思轩内,蔡攸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中把玩着一只汝窑瓷盏,耐心地等待着消息。窗外的寒雾依旧浓重,夜色深沉,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很快,家丁便推门而入,躬身道:“相爷,大事已成!清茗轩被大火烧毁,苏清晏及其党羽全部葬身火海,我们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衣着和体型都与苏清晏相符。”
      蔡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将手中的瓷盏放在案上:“好!很好!苏清晏,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本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那具尸体呢?有没有确认是苏清晏本人?”
      “回相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容貌,但衣着和体型都与苏清晏一致,而且现场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的痕迹。” 家丁道,“周围的百姓也都可以作证,清茗轩失火时,火势极大,根本不可能有人活着逃出来。”
      蔡攸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原本还担心苏清晏诡计多端,可能会假死脱身,但听到家丁的禀报,又想到火势的猛烈,便放下了心来。“苏清晏一死,她身边的那些虾兵蟹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蔡攸冷笑一声,“至于柳三娘,继续关押在地牢中,严加拷问,务必从她口中得知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以及苏家旧案的其他证据。”
      “是,相爷。” 家丁躬身退下。
      静思轩内只剩下蔡攸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清茗轩的方向,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烟雾,弥漫在寒雾之中。他知道,苏清晏一死,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那本真账本,将永远为他所掌控,他的权位,也将固若金汤。
      只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苏清晏太过聪明,太过坚韧,就这样轻易地葬身火海,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但他又想不出任何破绽,火势是真实的,尸体是真实的,百姓的证词也是真实的。或许,是他太过多疑了。
      蔡攸摇了摇头,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他转身走到书桌后,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批阅。他相信,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新党的根基,也将永远稳固。
      而此刻的静尘居内,沈疏桐的亲信已经将蔡攸那边的消息传递给了苏清晏。“苏姑娘,蔡攸已经相信你葬身火海了,他派去的人已经确认了‘尸体’,并且回去复命了。”
      苏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 她知道,蔡攸的多疑暂时被打消了,这为她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着手调查张邦昌了。林三郎,你继续暗中打探张邦昌的行踪和喜好;谢宁,你准备一些特制的迷药和毒药,以备不时之需;月娘,你好好休整,养精蓄锐,后续可能需要你乔装打扮,接近张邦昌。”
      “是,清晏姐姐。”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静尘居的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四人坚定的面容。寒雾笼罩着临安城,也笼罩着这场权谋与正义的较量。苏清晏知道,蔡攸虽然暂时相信了她的死讯,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想要彻底扳倒他,救出柳三娘,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经历更多的艰险。
      但她不会放弃。就像院外那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腊梅,无论经历多少风霜雨雪,都终将绽放出最坚韧、最美丽的花朵。她会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以茶为刃,刺破黑暗,还天下一个清明,还所有蒙冤之人一个公道。
      夜色渐深,静尘居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黑暗中的一颗孤星,坚守着希望与信念。一场新的较量,已经在悄然酝酿,而这一次,她们将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向着蔡攸,向着新党的黑暗势力,发起最猛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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