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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语言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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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街景变成了墨绿色的行道树,从行道树变成了庄园的围墙。围墙是米白色的,大概两米多高,顶部嵌着深灰色的金属尖刺,在夕阳里泛着冷冽的光。
“到了。”马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我睁开眼,从座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刚才在车上真的差点睡着了,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大脑在经过了整整一天的“正常模式”和“地下工作模式”的来回切换之后,终于撑不住了,像是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电脑,CPU温度飙升到警戒线以上,风扇狂转,但系统还是卡得一动不动。
“谢了马可。”我推开车门,踩在碎石路上,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又被我拉回去。
穿过门廊,走进主楼。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壁灯里溢出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蜂蜜色的光。墙上那幅西西里海岸的油画在灯光里比在阳光下显得更沉,柠檬树的绿从明快的翠绿变成了深沉的墨绿,海的蓝从明亮的蔚蓝变成了厚重的群青。
洛伦佐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黑发比平时似乎乱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壁灯的光照成深棕色的、细软的光泽。
他的腿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移动着。
翠绿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淡蓝色的光晕。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认真的线。
我仅用余光瞄了一眼,满屏的意大利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列整齐的、黑色的蚂蚁。标题栏上那几个加粗的单词我没有细看,也不想细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刚打算脚底抹油悄悄溜走,洛伦佐就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翠绿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晚上好,老板。”我举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洛伦佐的嘴角那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又回来了。
“你很准时。”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调里又带着一丝微妙的、说不清是夸奖还是调侃的意味。
我笑了,一个努力的、尴尬的、礼貌的笑容。
嘴唇往上弯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高兴,也不会显得太不情愿。这是我在超市打工的时候练出来的标准迎客笑容,对着任何顾客都能用,不花钱,不费力,不暴露任何真实情绪。
“老板规定的六点半,我当然要遵守。”我的声音尽量平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我敢不按时吗?上课迟到,教授顶多扣我平时分。晚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一颗子弹就飞过来了。这不是“约定”,是“命令”。命令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执行得好,没有奖励。执行得不好,后果自负。
我还没活够,还没拿到毕业证,还没赚够钱,还没逛够祖国的大好河山,一点都不想成为海底居民。
洛洛伦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拆穿你”的、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式的笑。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
我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跟在他身后。
餐桌上的桌布换了一块新的,米白色的亚麻布,上面绣着浅灰色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的光泽。长桌的两端各摆着一套餐具,白瓷盘,银质刀叉,高脚水晶杯。洛伦佐在主位坐下,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洛伦佐拿起刀叉,开始用餐。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刀切在鱼排上的角度永远是四十五度,切下来的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叉子送进嘴里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咀嚼的时候嘴唇闭着,咽下去之后才拿起高脚杯先晃一晃酒杯,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痕,然后再小口抿一下,慢慢品尝。
我叉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又叉起一根芦笋塞进嘴里,另一只手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与他相比,我简直像是从难民营逃难出来的,堪称狼吞虎咽。
不过我不在乎,反正再优雅也不能让我多活几天,还不如吃饱喝足了有力气和他斗智。
洛伦佐吃东西的时候,我在想论文,理论框架部分可以用罗默模型和卢卡斯模型,实证分析部分可以引用一些文献,政策建议部分可以写教育投入、研发补贴、知识产权保护,对了,可以用中国的数据做一个案例分析,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力资本的积累和技术进步的引进。这个角度应该能加分,教授喜欢有实证支撑的论文……
洛伦佐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明天去图书馆查一下世界银行的数据,看看有没有关于发展中国家的研发投入和经济增长的长期面板数据,有的话可以跑一个回归,没有的话就只能用现有的文献做综述。
“林恩。”
我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叉子。银质的叉子卡在上下牙齿之间,叉齿上还挂着一小片意面的青酱。
我的表情是一脸的茫然与无辜。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刀叉整齐地并排放在盘子右侧,刀刃朝内,叉齿朝上。
“你没有学过礼仪吗?”他故意放慢了声音,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大概零点五秒的空隙,那丝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他这句话里带着嘲讽,我听出来了。
但不完全是恶意的嘲讽,是一种高级阶层对低级阶层在餐桌上的表现都会有的、那种天生的优越感与傲慢。
我笑了一下,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盘子边缘,叉齿朝上,和盘子的边沿平行。
“老板,”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筷子的使用礼仪吗?”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筷子,”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中国人吃饭用的工具,有几千年的历史。使用筷子的礼仪有很多,比如不能把筷子插在饭碗里,因为那是祭祀死人的方式。不能用筷子指着别人,那是不礼貌的。不能把筷子交叉放在碗上,那代表对主人的不满。不能拿筷子在一盘菜里翻来翻去,那是没有教养的。”
我顿了顿: “两根小小的筷子,有十几条使用禁忌。不会用筷子的人,在餐桌上每一步都是雷区。但您见过哪个中国人嘲笑外国人不会用筷子吗?没有。因为我们知道,筷子是一种文化,但也是一种工具,最重要的是进食的功能。”
“林恩,你这是在教我餐桌礼仪?”他的声音很轻,但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锋利,一瞬间我幻视自己进入了丛林,成了林里野兽锁定猎物前那幽绿色的冰冷瞳眸锁定的猎物。
“不是教,”我嘴角的笑容不变,“是分享,老板你问我有没有学过礼仪,我告诉你我学过。筷子也同样是餐桌礼仪的一部分,只是意大利不用筷子,所以老板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解释一下,你就理解了。”
洛伦佐凝视着我,我依旧保持着脸上礼貌的假笑,捏着叉子的手有些泛白,背后开始冒汗。
然后洛伦佐笑了,甚至这个笑容比之前的要真实地多,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某种我不太清楚的情绪。
“亲爱的林,你比之前更擅长‘说话’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没生气,“不过,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