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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分寸 三 ...

  •   三月的最后一周,何漫不再藏了。

      路透是一回事,CP粉的脑补是一回事,但何漫本人亲自下场是另一回事。先是微博。她发了一张片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对手戏,眼神杀”。照片里没有她,只有陆砚洲——他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低头看剧本,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拍了多久。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你拍的?”,何漫回了一个笑脸。笑脸。又是笑脸。沈昭意看到这个笑脸,想起《小院时光》的时候何漫在评论区回的那个笑脸。一样的符号,一样的暧昧。

      然后是抖音。何漫发了一段片场花絮,她和陆砚洲在对台词,她故意把台词念错,他纠正她,她笑着说“陆老师好严格”。视频四十七秒,沈昭意看了两遍。第一遍看陆砚洲——他的表情很正常,就是同事之间的互动。第二遍看何漫——她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说话的语调、笑的方式、纠正台词时机,每一样都是设计过的。不是表演的设计,是追求的设计。沈昭意分得清。她是学编导的,她分得清什么是镜头前的表演,什么是镜头后的真心。何漫的真心在镜头后面,不在镜头前面。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她是他的经纪人,她不能因为另一个女人对他的追求而生气。但她生气了。她气的不是何漫,是她自己不能做什么。

      晚上,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沈姐,今天的抖音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何漫最近发的东西,你觉得过了吗?”

      沈昭意想了想,过了。但“过了”是她的主观判断,她需要一个客观的标准。“有一点。但她是你的合作伙伴,不好直接说。你冷处理就行,不回应、不配合。”

      “我已经在冷处理了。但她好像不太在意。”

      沈昭意握着手机,知道“不太在意”是什么意思——何漫不在意他的冷处理,因为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配合,不是他的热度,是他。这比什么都麻烦。

      “你跟她保持距离。不是工作必要的互动,尽量避开。”

      “好。”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不应该说“尽量避开”。这句话不像经纪人的建议,更像另一个女人的要求。但她说了,他没觉得不对。也许他也想避开。也许他也在等她说这句话。

      四月初,平台方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孙总,是一个更高层级的人,平台的副总裁,姓陈。周瑾接的电话,然后转给了沈昭意。

      “小沈,砚洲跟何漫的CP数据很好,你应该看到了。《春日迟迟》还没拍完,预约量已经破了平台纪录。我们想趁热打铁,做一波宣传。具体方案是这样的——安排一次双人采访,拍一组情侣大片,再在微博上有一些互动,比如互相艾特、评论、点赞。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就好。”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总,砚洲的宣传策略一直是以作品为主,不太做个人向的——”

      “我知道。”陈总打断了她,“但这个不是个人向,是剧宣。《春日迟迟》是爱情剧,观众想看的就是男女主的互动。你们不配合,剧的热度怎么上去?砚洲是个好演员,但好演员也需要曝光。平台把S级项目给他,不是做慈善,是要看到回报的。”

      沈昭意沉默了几秒。“我理解。我跟砚洲沟通一下。”

      “好。我等你的消息。尽快。”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平台说得对,S级项目不是做慈善,是要回报的。陆砚洲拿了平台的资源,就要配合平台的宣传。这是这个行业的规则。她可以保护他的边界,但不能替他拒绝所有他不喜欢的事。这是工作,不是私事。

      她把平台的方案整理好,发给了陆砚洲。附的消息很简短:“平台要求配合炒CP。双人采访、情侣大片、微博互动。你看看。”

      他过了很久才回。不是几个小时,是一整天。晚上十一点,他的消息来了。“沈姐,我不想做这些。”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不想让他做。但她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想。但这个项目是平台给的,配合宣传是合同里写了的。你不配合,后面的事不好谈。”

      “合同里写的是配合剧宣,不是配合炒CP。”

      沈昭意愣了一下。他说得对。合同里写的是“配合剧集宣传”,不是“配合艺人炒作”。她翻出合同,找到宣传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果然,措辞是“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剧集相关的宣传活动”,没有“CP”,没有“互动”,没有“情侣”。这些词是平台加的,不是合同写的。

      “你说得对。合同里没有写炒CP。我去谈。”

      “沈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经纪人。”

      “我知道。但你站在我这边。”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站在他这边。她一直都站在他这边。从咖啡馆的那一天起,她就站在他这边。这不是工作,这是她的选择。但她不能告诉他。

      第二天,沈昭意给陈总回了电话。“陈总,砚洲会配合剧宣。采访可以做,大片可以拍,但主题是剧集,不是真人CP。合同里写的是剧宣,不是艺人炒作。我们按合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总的声音冷了一点。“小沈,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按合同执行。砚洲很感谢平台的认可,也愿意配合宣传。但他是演员,不是综艺咖。观众喜欢他是因为他认真演戏,不是因为他跟谁谈恋爱。这一点,平台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陈总沉默了很久。“行。按合同来。但采访和大片还是要做,内容我们可以商量。”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沈昭意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刚跟一个平台副总裁说了“不”。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是为了一个采访、一组大片、几条微博。但她知道,这些不是小事。这是边界。边界是一点一点被推远的。今天答应了情侣大片,明天就是恋情炒作,后天就是“砚洲漫”官宣。她不能让那条线往他那边推。她要守住。

      四月十日,《春日迟迟》杀青。杀青那天沈昭意去了上海。到片场的时候,最后一场戏刚拍完,剧组在开香槟。陆砚洲站在人群中间,穿着戏里的那件黑色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对剧组成员的客气,是对她一个人的。

      何漫站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香槟。她侧过头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笑。何漫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转头跟别人碰杯。

      沈昭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何漫在努力。努力靠近他,努力让他笑,努力让他看到她。她也知道他没有回应。不是冷漠,是一种礼貌的、不伤人的距离。这种距离比拒绝更温柔,也比拒绝更残忍。

      杀青宴结束后,陆砚洲出来找她。他换了自己的衣服,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板鞋,跟两年前在咖啡馆里一模一样。

      “走,吃饭去。”

      “又吃面?”

      “换一个。上海有好吃的。”

      他们找了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糖醋小排、腌笃鲜、一碟青菜。他吃红烧肉的样子很认真,肥的瘦的搭配好,一口一块。

      “沈姐,你帮我推了情侣大片的事,我听小何说了。”

      沈昭意的筷子停了一下。“合同里没写,我只是按合同执行。”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是你经纪人,当然站在你这边。”

      “不只是工作。”

      沈昭意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

      “砚洲。”“嗯?”“何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什么怎么办?”

      “她对你的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得出来。”

      “那你怎么办?”

      “我当没看到。”

      沈昭意看着他。“当没看到,她就不会放弃。”

      “那我能怎么办?拒绝她?我们现在还在合作,剧没播,宣传期没过。拒绝她,场面难看了,对谁都不好。”

      “那你要一直当没看到?”

      他想了想。“不是一直。是现在。等宣传期过了,我会跟她说清楚。”

      沈昭意没有问“说清楚什么”。她知道“说清楚”是什么意思——告诉她,他不喜欢她。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谁,因为他不是一个会说出伤人的话的人。但这一次,他愿意说了。不是因为何漫不好,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好。那你注意分寸。”

      “我知道。”

      吃完晚饭,他们走回酒店。上海四月的夜风已经暖了,梧桐叶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玉。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沈姐。”

      “嗯?”

      “你知道吗,杀青的时候何漫问我,杀青之后会不会想她。”

      沈昭意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想这部剧。”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沈昭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他说“我会想这部剧”,不是“我会想你”。这句话很温柔,也很残忍。温柔是因为没有当面拒绝,残忍是因为没有留任何余地。何漫听懂了。她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里有什么,沈昭意知道。那是被温柔地推开之后,还要假装不在意的笑。

      “砚洲。”“嗯?”“你这样做是对的。”

      “哪样?”

      “不给她希望。”

      他沉默了很久。“那你会给我希望吗?”

      沈昭意停住了脚步。站在上海的马路边上,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

      “砚洲,我是你的经纪人。”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经纪人。”

      沈昭意的心跳很快。她知道她应该说“不”,应该把线画得更清楚,应该告诉他“我们只能是工作关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的。

      “我现在不能给你希望。”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演戏,不是谈恋爱。你需要把路走稳,把戏拍好,让所有人看到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在这之前,你不能分心。我也不应该。”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分心?”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能。也许有一天,当他的路走稳了,当他的位置坐牢了,当不再需要她挡在前面的时候,她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走吧,回酒店。”她说。

      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样子比两年前直了很多,不再驼背,不再缩起来。他长大了。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工科生,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敢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分心”的人。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骄傲、心疼、委屈、喜欢,都混在一起。

      走到酒店门口,他停下来。“沈姐。”

      “嗯?”

      “我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但她知道。等她不再只是他的经纪人的那天。等她愿意走过那条线的那天。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轻,很暖。

      沈昭意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到七,停住。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监视器后面的你,比戏好看”。她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她走出酒店,站在上海的马路边上。四月的夜风很暖,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橘红色。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她看不到云,但她看到了月亮。弯弯的,小小的,挂在梧桐树的枝头。

      她看了很久。不是看月亮,是在想他说“我等”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委屈,不是等待,是一种很确定的、很安静的信任。他知道她会走过来。只是不是现在。

      沈昭意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往自己的酒店走。上海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不压了。压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洲。

      “到房间了。”

      “好。”

      “你早点睡。明天回京南注意安全。”

      “好。”

      “沈姐。”

      “嗯?”

      “今天说的话,我不是一时冲动。”

      沈昭意握着手机,站在上海的马路边上,看着这行字。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上海的夜风很暖,四月的梧桐叶很绿,月亮挂在枝头,弯弯的,像在笑。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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