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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好奇
侯爷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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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在花园里和一个洗衣房婢女说了话。
这件事在侯府的暗处流转,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没有人当面议论,但所有人都在看、在听、在记。
上官仙儿在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
不是碧桃告诉她的,碧桃那个时候还在睡觉。是上官仙儿自己布置的眼线,一个在花园里修剪花枝的粗使丫鬟,看到了方应看和苏瑶站在芙蓉树下的那一幕,记住了苏瑶的脸,记住了她说“洗衣房的”,记住了她走的时候没有行礼。
天还没亮,这个丫鬟就跪在了上官仙儿的房门外。
上官仙儿没有立刻见她。
她让碧桃出去传话:“让她在外面等着。”然后她慢慢起床,慢慢梳洗,慢慢用了一碗燕窝粥。整个过程用了大半个时辰。那个丫鬟就在门外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她不敢动。
这是上官仙儿的手段之一,让你等。等的时候你会想很多,会害怕,会胡思乱想。等你见到她的时候,气势已经泄了一半。
上官仙儿用完早膳,才让碧桃把丫鬟带进来。
丫鬟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侯爷什么时候来的花园,在哪个位置停下的,那个婢女长什么样,穿了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侯爷问了什么,那个婢女怎么回答的。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因为她的眼睛就是上官仙儿的眼睛。
上官仙儿听完,没有发怒。
她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发尾。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一个刚睡醒的贵妇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但她的脑子在转。
一个洗衣房的婢女。来侯府才三天。长得普通。在花园里看花,被侯爷撞见。侯爷问了四个问题,她没有行礼就走了。
“她叫什么?”上官仙儿问。
“阿瑶。”丫鬟说。
“哪个院的?”
“洗衣房。”
上官仙儿把象牙梳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她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说:“行了,下去吧。”
丫鬟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碧桃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上官仙儿不说话,忍不住问:“娘子,要不要奴婢去洗衣房……”
“不用。”上官仙儿打断她。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敲一下,排除一个可能性;敲两下,确定一个方向。
“一个洗衣房的婢女,来侯府才三天,”上官仙儿慢慢说,“长得很普通,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侯爷在花园里撞见她,问了几个问题,就让她走了。”
她看着碧桃:“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
碧桃想了想:“可是侯爷主动跟她说话了……”
“侯爷每天跟多少人说话?”上官仙儿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前院的侍卫,后院的仆从,来府上的客人,街上的小贩。侯爷跟一个婢女说了几句话,我就要去洗衣房找她的麻烦——你是想让侯爷觉得我是个醋坛子,还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神通侯府的后院鸡飞狗跳?”
碧桃低下头:“奴婢愚钝。”
“你不是愚钝,”上官仙儿说,“你是太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她的院子,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海棠。
“先查一下她的底细,”上官仙儿说,“看看是谁招进来的,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人托关系。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是。”
“还有,”上官仙儿转过身,看着碧桃,“不要让洗衣房的人知道我在查她。尤其是她自己。”
“奴婢明白。”
碧桃退出去之后,上官仙儿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碧螺春,又抿了一口。
她的脑子还在转。
一个来侯府才三天的洗衣房婢女,在花园里被侯爷撞见,没有行礼就走了。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不怕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可以教,不怕规矩的人——
上官仙儿放下茶盏,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怕规矩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她需要知道这个阿瑶是哪种人。
苏瑶不知道有人在查她。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她的“来历”是系统生成的,完美无缺。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投亲不遇,流落京城——这种背景在侯府的婢女中比比皆是,查不出任何破绽。至于她有没有“托关系”——没有。她是在街上看到告示自己来报名的,这一点管事可以作证。
上官仙儿派出去的人查了两天,什么异常都没查到。
“一个普通的孤女,”碧桃回来禀报,“从外地来京谋生,没有亲戚,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洗衣房的管事说她干活还行,力气大,话少,不惹事。”
上官仙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力气大?”她问。
“是。洗衣房的春草说她一个人劈了一堆柴,面不改色。”
上官仙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孤女,从小没有父母,应该吃了不少苦。吃苦的人要么瘦弱,要么壮实。瘦弱的是饿的,壮实的是干粗活干的。这个阿瑶属于哪种?碧桃说她长得普通,没有说她是胖是瘦。
“她长得什么样?”上官仙儿问。
碧桃想了想:“清秀,但不惹眼。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的那种。”
上官仙儿点点头。
没有威胁。
一个长得普通、没有背景、来侯府才三天的洗衣房婢女,不值得她花太多心思。但那个“没有行礼”的细节,还是让她不舒服。不是嫉妒,是规矩。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让洗衣房的管事多派她些活,”上官仙儿说,“刚来的,要多历练。”
“是。”
上官仙儿没有再说阿瑶的事。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方应看最近在接触一个从江南来的商人,据说是做丝绸生意的,但背后可能和江湖势力有关。她需要知道这个商人的来意,因为任何可能影响方应看的事情,都会影响她。
这就是上官仙儿。
她的世界不是围绕着“嫉妒”转的。她的世界围绕着“生存”转。在神通侯府的后院,生存的法则不是争宠,是掌控信息。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安全。她控制得越多,就越稳固。
一个洗衣房的婢女,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至少,现在不值得。
苏瑶在洗衣房的第五天,被调去了前院。
不是方应看的意思,也不是上官仙儿的意思。是听雨轩的管事周伯自己的决定。
周伯在侯府待了四十年,从方应看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他看着方应看从小长大,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侯爷的脾气。侯爷在花园里问了他那个叫阿瑶的婢女之后,周伯就知道——侯爷对这个婢女“有兴趣”。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兴趣。至少现在不是。
是好奇。
而好奇,在周伯的经验里,是比欲望更危险的东西。欲望会消退,好奇不会。好奇会让一个人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到弄清楚为止。
所以他决定把阿瑶调到前院来。
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安全。
苏瑶接到调令的时候,没有惊喜,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从洗衣房搬到了前院,从一个水缸换到了另一个水缸。洗衣服变成了擦灰,劈柴变成了扫地。活更轻了,规矩更多了,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前院的地图还没有探索完。
听雨轩的二楼她还没上去过。方应看的书房她只擦了一楼的灰,二楼的书架还没碰。那个老仆周伯总是站在楼梯口,像一堵墙,不让她上去。
“侯爷的书房,不经允许不能进。”周伯说。他的语气不硬,但比硬的更难对付——是一种“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的笃定。你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界里,规矩就是规矩。
苏瑶没有强求。
她不是不能上去——她有瞬移,有系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绕过周伯。但她选择遵守规矩。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没必要。她来侯府是为了待三十天,不是为了探索每一个角落。有些地方,不看也不会死。
她擦灰的时候,周伯在旁边看着她。
周伯的眼睛和方应看的不一样。方应看的眼睛是深的,你看不到底;周伯的眼睛是亮的,你能看到底,但看到的东西让你不舒服。他在掂量你。
他在看苏瑶擦灰的动作。
一个婢女擦灰,应该怎么擦?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一块干布,一块湿布,干布去尘,湿布去渍。苏瑶的动作没错,每一步都对。但周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苏瑶擦灰的时候,不珍惜。
不是不认真,是不珍惜。一个正常的婢女,擦侯爷书房的灰,会小心翼翼,会屏住呼吸,会怕碰坏了什么东西。因为书房的每一件东西都很值钱——
紫檀木的桌子,端砚,湖笔,徽墨,书架上的书有的是孤本,有的是手抄,有的是前朝的真迹。碰坏了,卖了她都赔不起。
苏瑶擦这些灰的时候,和擦洗衣房的灰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很稳,但那种稳不是小心翼翼的稳,是不在乎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