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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陪患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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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掠过城市边缘时,已经带上了杭州独有的温润,不燥不凉,轻轻拂在脸上,像一声极轻的安慰。我和江碎就在这样一个清晨,踏上了前往浙江大学的路。
我读应用心理学,初衷从来简单——我想读懂江碎,想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真正拉住他,而不只是心疼。江碎读金融学,他冷静、细腻、克制,看上去无坚不摧,只有我知道,他会失眠,会突然耳鸣,会在崩溃时伤害自己,会把一句“对不起”,刻进本能里。
出发那天,家里安排了车,行李我全程没让他碰。他穿着我给他挑的柔软长袖,起初不肯,是我软磨硬泡他才穿上,依旧习惯把胳膊藏得严实,一路上安安静静,只是轻轻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像怕一松手,就又只剩自己一个人。
车里很静,我悄悄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却没有躲开,只是指尖微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小心地回握住我,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我就会消失。他的手很凉,指节单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像是常年没有好好休息过,也没有被人好好疼过。我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贴着,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一点点传给他。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一颤,肩膀微微缩起,脸色一点点发白,耳尖泛起不正常的红,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急。我心一紧,立刻放轻声音:“耳鸣了?”他微微点头,声音发虚发闷:“……嗯。”下一秒,嗡鸣声就尖锐地涌上来,像有细针在耳膜上刮,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模糊遥远,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眼前微微发花,下意识往我身边靠,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晃。我把他轻轻揽到怀里,让他靠在我肩上,一只手慢慢捂住他的耳朵,低声哄他:“别怕,我在,只听我的声音就好。”
他攥着我的衣服,指节深陷,浑身轻轻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暴露着他的难受。等那阵尖锐的嗡鸣慢慢退去,他缓过神,睫毛湿了一片,第一句依旧是微弱又习惯性的:“对不起……”
我心口一涩,耐着性子,轻轻摸他的头发:“江碎,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用道歉。耳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带着一丝怯意:“……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不是生气,是难过,是那种明知道他不是故意,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到发酸的难过。我明明一遍一遍告诉他,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觉得自己麻烦,可他就是改不了。
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整个人更慌了,肩膀微微缩起来,呼吸都轻了半截,声音带着哭腔,更轻、更不安:“你不高兴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对不起……”
我转头看他,他眼眶已经红了,头埋得很低,刘海遮住眼睛,一副快要被抛弃的模样。我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软了下来,只剩下心疼。我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声音很沉、很认真:“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难过。我难过的是,你为什么永远觉得,自己连难过、连生病、连难受,都要道歉。”
他嘴唇颤着,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却还是小声:“对……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别哭,我不怪你。只是你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好不好?”他在我怀里轻轻点头,却没敢应声,身体依旧绷得很紧。我知道,这三个字,他说了太多年,早就成了本能,不是一句两句就能改掉的。
到了学校,一切被家里提前安排妥当。我没有让他跟着人群挤来挤去,嘈杂和拥挤只会让他紧张,诱发耳鸣,让本就脆弱的他更加不安。宿舍选在最安静的楼栋,我们只隔两层,我随时可以过来陪他。我把他的房间一点点收拾好,遮光窗帘、柔软床垫、温湿度适宜,药盒按早中晚分好,旁边永远放着一杯温水。桌角摆了一盆小小的绿植,我希望他看着,心里能稍微亮一点。
他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小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蹲下身帮他理好卷起来的裤角,抬头看着他:“我愿意。而且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
他闭上嘴,安静了几秒,可那三个字还是克制不住,轻轻、小心地冒了出来:“……对不起。”
我脸色微微沉了一点,没有说话。
他立刻慌了,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手指都在抖,声音又慌又涩,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不说了……你别不开心……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说自己不说,一边不停地道歉。我看着他这样,心都揪成一团。我知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是他长年累月活在不安里,练出来的本能——只要给别人添了一点麻烦,让别人有一点不开心,他就该道歉。
开学之后,日子慢慢步入正轨。江碎的金融课并不轻松,报表、公式、数据分析,每一样都费神耗力。他性子认真,一投入就忘了时间,忘了吃饭,忘了自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久坐会胃疼,用脑过度会头疼,情绪一紧张,晚上就彻底睡不着,耳鸣也来得更加频繁。
失眠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病,耳鸣是长期焦虑与不安烙在身上的疤,而安眠药,是他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学过心理,比谁都清楚,骤然停药只会让他崩溃,只会让他被更深的恐惧吞噬。我不能逼他坚强,只能陪着他,一点点熬,一点点缓。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他的宿舍。他靠在床头,灯光被我调得很暗很柔。他从药盒里拿出那一小片安眠药,指尖微微发紧,犹豫几秒,还是就着温水轻轻吞了下去。我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陪着他等药效慢慢上来。他通常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即便睡着,也睡得不安稳,偶尔会低声呢喃,身子轻轻颤抖。我就轻轻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说:“我在,别怕,我不会走。”
可他常常半夜惊醒,耳鸣一起,整个人都慌得发抖,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立刻抱住他,捂住他的耳朵,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等他慢慢平静。等他缓过来,他还是会小声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我耐着性子,声音放轻:“江碎,不准说。”
他闭上嘴,眼眶红红的,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对不起。”
我真的有点不高兴了,声音沉了一点:“你又说。”
他瞬间白了脸,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发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保证不说,一边不停地道歉。我看着他害怕又无措的样子,所有的不高兴都变成了心疼。我伸手把他重新抱进怀里,声音放软,带着无力的酸涩:“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很心疼你。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不用这么怕我,不用跟我道歉,永远都不用。”
他埋在我怀里,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却还是断断续续:“对、对不起……”
我轻轻拍着他,不再制止。我知道,这一刻,不让他说对不起,反而会让他更加不安。
他还是会偷偷添新伤。很轻,很淡,藏在袖子最深处,以为我不会发现。通常是在耳鸣反复发作、整夜无眠、情绪绷到极致的那一天。他会趁我不注意,躲在被子里,用很轻的力道,在旧伤附近添上一道新的浅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慌和疼压下去。被我发现的那一刻,他猛地缩回手,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强忍着眼泪,却止不住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对不起,你别讨厌我……对不起……”
他不说耳鸣有多疼,不说失眠有多熬人,不说自己有多崩溃,他只说对不起。好像他的痛苦,都是他的错;好像他的伤口,都是他的累赘;好像他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停道歉的事情。
我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轻轻拉过他的手,一点点卷起袖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那些新添的伤痕很浅,却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拿过药,一点点帮他消毒、处理、贴上干净的敷料。他全程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小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认真又轻声地说:“江碎,你可以疼,可以崩溃,可以撑不住,但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太累了。”
他抬眼看我,眼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我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抱住他。我知道,改变需要时间,而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等他慢慢放下戒备,等他慢慢相信,有人会无条件接纳他的破碎,包容他的脆弱,原谅他所有的“不够好”。
我家境优渥,能给他安稳,给他不必挣扎的生活,不必再打工,不必再强撑,不必再在深夜里一个人躲在角落绝望。我不要他出人头地,不要他光鲜亮丽,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健康,只要他慢慢不再那么疼,慢慢不再那么晕,慢慢可以在没有安眠药的夜里,也能安心睡去。
他读他的金融,冷静、克制、清醒。我读我的心理,温柔、坚定、守护。我们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一起在校园里慢慢走。浙大的秋天很美,风很软,月光很安静,可再美的风景,都不及他在我身边,安安静静靠着我,哪怕他依旧不安,依旧脆弱,依旧会突然耳鸣,依旧会在夜里惊醒。
他依旧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依旧会在耳鸣发作时慌得发抖,依旧会在崩溃时添上一点新伤,依旧把“对不起”三个字挂在嘴边。哪怕我一遍一遍告诉他不用,他还是会下意识说出口;哪怕我因此不高兴,他也只会更慌,更拼命地道歉。
可他不再是一个人。
不用再独自熬过黑暗,不用再在清醒里等待天亮,不用再害怕一睁眼又是空无一人,不用再在耳鸣发作时一个人蹲在角落硬扛。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在他耳鸣时抱住他,在他失眠时陪着他,在他崩溃时接住他,在他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时,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他值得被爱,值得安稳,值得不用道歉的人生。
我会陪着你,等到你终于可以安心活着,再也不用开口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