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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为江碎装 ...

  •   从游乐场回来之后,江碎沉默了很久。

      那天傍晚的风、蛋糕淡淡的甜、旋转木马轻轻的晃、还有秋千上那一点短暂得像幻觉的“飘起来”的感觉,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仿佛那是一件不该被记起、不该被拥有的事。他依旧是那副安静又单薄的样子,按时吃药,安静地待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不闹,不吵,不多说一句话,连笑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我偶尔会发现,他会站在阳台门口,停驻那么一小会儿,望着外面空荡荡的地方发呆。指尖轻轻蹭着门框,眼神空茫,带着一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想念。他想的是游乐场的秋千。

      可他不敢再提。

      怕麻烦,怕奢侈,怕我觉得他贪心,怕我觉得他不懂事。

      他太习惯把想要的东西藏起来,太习惯先否定自己。

      好像只要他不表现出渴望,就不会被拒绝,就不会显得自己多余。

      但我记得。

      记得他很小声、很忐忑地问:“我们能不能在家里也装一个?”

      记得他说完立刻慌张地改口:“算了,不要了,很麻烦。”

      记得他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的时候,紧绷的肩膀第一次松下来一点点。

      记得他轻声说:“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句话,轻轻的,却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跟他商量,悄悄去选了秋千。

      不是外面那种铁链、硬木板的款式,我知道他会怕,会慌,会觉得刺眼。我挑了很久,最终选了一款全包式的软秋千,看上去像一个大号的懒人沙发,坐进去整个人会被柔软的布面轻轻裹住,两侧有厚实的软包,稳稳的,安安静静,不张扬,不显眼,放在阳台角落,就像本来就属于那里。

      绳带是宽宽的软布,不会勒手,颜色是最淡的米白,柔和得不惹眼。我要的不是一个玩具,是一个能让他安心、不害怕、不用看别人眼光、可以独自待着的角落。

      安装那天,我找了个理由让他待在房间里,说我要收拾阳台,让他不要过来。他很乖,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看书,只是偶尔会抬眼往门口望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好奇,却不敢多问,也不敢出来。

      我一个人固定挂点,拧螺丝,调整高度,反复拉扯测试,确认足够稳、足够安全,才把整个软秋千挂好。自己坐上去试了试,轻轻一摇,整个人陷在柔软里,没有声音,没有刺眼的东西,只有温和的晃动,关上门,就只剩下安静和风。

      很适合他。

      适合一个连快乐都要偷偷藏起来的人。

      弄好之后,我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叫他:“江碎,过来。”

      他放下书,脚步很轻地走过来,习惯性地想牵我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温顺又局促。

      我牵着他走进阳台。

      在看见那个软秋千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顿住,脚步僵在原地,眼睛轻轻睁大,怔怔地望着,半天没有反应。

      那不是他想象中冰冷坚硬的秋千。

      是软的,暖的,像一朵云,像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小窝。

      “这是……”他声音很轻,有点发哑,带着不敢置信。

      “给你装的。”我站在他身边,语气放得很柔,“像懒人沙发,坐着安稳,不会晃得害怕。”

      江碎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视线黏在秋千上,移不开,却也不敢靠近,像面对一件不属于自己、不配触碰的东西。

      “我……”他咽了一下,声音变得慌乱,“我没说一定要,你不用特意弄的,很麻烦,还要花钱,还要打孔……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他又开始自我道歉,自我否定。

      好像提出一点点心愿,就是他的错。

      “不麻烦。”我轻轻打断他,“是我想装。”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声音低低的,带着自我厌弃:“可是我很麻烦,总是提奇怪的要求,总是要你照顾我,给我买蛋糕,带我出去,现在还要装秋千……我不配。”

      “没有配不配。”我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腰,把他带到秋千旁,“你可以有。”

      他没有反抗,只是身子僵硬,被我轻轻扶着坐了进去。

      一坐进去,柔软的布面就轻轻裹住了他单薄的身子,后背有依靠,两侧有软包挡着,脚刚好能轻轻点到地面,不用悬空,不用害怕。他整个人陷在柔软里,像被一小片安全的云稳稳接住。

      江碎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紧张,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轻轻搭在腿上,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很轻、很慢地推了一下。

      秋千微微晃动,没有声音,只有布料轻轻摩擦的细微动静,缓,轻,柔,像风在推着他。

      他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闭了闭眼。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在游乐场那样害怕。

      因为软,因为稳,因为在家里,因为在我身边。

      他慢慢睁开眼,望着阳台外的天空,望着楼下的树影,晚风从纱窗钻进来,拂过他额前的软发。晃了几圈之后,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不再僵直,不再警惕,不再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轻轻靠在软包上,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层常年蒙在他眼底的雾,好像淡了那么一点点。

      “……不晃。”他很小声地说,像是自言自语。

      “嗯,稳。”

      “很软。”

      我“嗯”了一声,不再用力推,只是让他自己随着惯性轻轻晃着。

      他坐了很久,安安静静的,没有笑,没有兴奋,没有表现出开心,只是安静地待在里面。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用道歉、不用害怕、不用觉得麻烦别人的小角落。

      那天之后,家里多了一点很轻很轻的生气。

      江碎会在傍晚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时候,悄悄走到阳台,先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像在征求许可。我只对他点点头,说一句“去吧”,他才会轻轻坐进秋千里,安安静静待着。

      他不闹,不说话,不要求陪伴。

      就只是晃着,发呆,看着窗外,或是轻轻闭着眼。

      我很少打扰他,只是在一旁做自己的事,偶尔抬眼看一看,确认他安安稳稳地在那团柔软里,心口就会轻一点,没那么沉,没那么疼。

      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的欢喜。

      其实我看得很清楚。

      他只是不敢表现。

      不敢承认自己也可以拥有一点点好。

      只是白天的安稳,掩盖不了夜里的疼。

      我习惯了浅眠,习惯了夜里醒过来,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逼到崩溃。江碎的耳鸣从来没有真正好过,一到深夜,安静下来,那些尖锐的嗡鸣就会缠上他,钻到脑子里,挥之不去。

      以前,他会蜷缩在床的最角落,捂住耳朵,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

      现在,他有了另一个去处。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心轻轻一沉。

      我没有开灯,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的光,客厅一片安静,只有阳台那边,传来极轻、极轻的晃动声。

      我停在客厅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没有走近,只是远远望着。

      江碎就坐在那个软秋千上。

      他没开灯,只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整个人陷在软布里面,小小的一团,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秋千很慢很慢地晃着,他没有抓着任何东西,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脊背是放松的,是我在白天很少见到的、不用强撑的姿态。

      他没哭。

      也没发出声音。

      就安安静静地,随着秋千轻轻晃。

      我知道,他耳鸣又犯了。

      只有难受得睡不着、又不想吵醒我时,他才会悄悄爬起来,躲到这个他以为安全、不会被发现的角落里。

      以前他只能忍。

      现在他可以晃。

      风从纱窗透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他微微仰着头,看向夜空,眼神空茫,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空,而是一种累到极致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空。

      他晃了很久,久到我站在阴影里,几乎觉得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口,不是对我说,是对自己说,对深夜说,对那些说不出口的疼说。

      “不疼了……一点点。”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里很软……不会掉下去。”

      “不用怕麻烦别人。”

      每一句,都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站在暗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从来不敢在我面前表现脆弱,从来不敢说难受,不敢说疼,不敢说害怕。他太乖,太懂事,太会忍,只有在这样深夜、以为我睡着、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敢承认——他其实很难受,只是忍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

      没有哭出声,连哽咽都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太累了。

      我依旧没有走过去。

      不去戳破他的伪装,不去打断他仅有的一点安稳。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用强撑、不用道歉的角落,我舍不得打扰。

      就让他这样,安安静静晃一会儿。

      就让他在这个软秋千里,暂时不用做那个懂事、乖巧、不给人添麻烦的江碎。

      不知过了多久,秋千慢慢停了。

      他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小,很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慢慢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一步步走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他顿了一下,往我站着的阴影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他没看清,也没多想,只是轻轻攥了攥衣角,很小声、很愧疚地,像是在跟空气道歉:

      “对不起……又半夜起来。”

      说完,他轻轻钻进被窝,背对着我,很快又变得安安静静,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像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阳台的软秋千还在微微晃着,残留着一点点他的温度。

      那一刻我很清楚。

      我装的从来不是一个秋千。

      是给他一个,能在深夜里偷偷喘息、偷偷示弱、偷偷不那么坚强的容身之处。

      是给他一个,不用道歉、不用愧疚、不用觉得自己不配存在的角落。

      是给他一点点,不用害怕被丢下的安稳。

      我轻轻走到阳台,伸手碰了碰那柔软的布面。

      还暖着。

      我在心里轻轻说。

      睡吧。

      我在。

      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忍了。

      这个秋千,永远给你留着。

      你可以一直晃,晃到不疼,晃到不怕,晃到你终于肯相信——

      你值得被这样稳稳接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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