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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我多次提出 ...

  •   十月的风越来越凉,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空气里满是清寂的秋意。我的生日在十月十五日,江碎攒了满心勇气为我准备的蛋糕与羊绒围巾,还静静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那是他藏在胆怯里,最滚烫的心意。

      其实带江碎回家见父母,这件事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在心里盘算许久,也同他提过好几次了。

      第一次提,是刚把软秋千装好的那几天。傍晚他坐在阳台晃着,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小小的,我坐在一旁陪他,随口说起爸妈总念叨想看看我身边的人。话刚出口,江碎晃荡的秋千骤然停下,整个人僵在柔软的布面里,指尖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他低着头,长发遮住眉眼,声音轻得发颤:“我不去,裴允昉,我不行的。”没有多余的理由,可我能感受到他周身瞬间蔓延开的恐慌,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兽,恨不得立刻缩回到自己的壳里。我终究舍不得逼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说没关系,什么时候你愿意了,我们再去。

      第二次提,是他深夜躲在软秋千上缓解耳鸣,我远远看着,心疼得厉害,想着带他见见家人,感受多一点温暖,或许能让他心里的郁结散一些。第二天清晨,我抱着缩成一团的他,轻声又提了一次。他半梦半醒间往我怀里缩了缩,清醒后却只是沉默,长久地低着头,反复说自己会添麻烦,会不懂礼数,会让我在父母面前难堪。他把自己贬得极低,仿佛自己是个拿不出手的累赘,连站在我身边,陪我见家人的资格都没有。我看着他眼底的自卑与不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再逼迫,只默默陪着他,等着他慢慢放下心防。

      第三次提,是生日过后。他捧着蛋糕,局促地说祝我生日快乐,那一刻我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心里愈发坚定,想把他正式介绍给我的家人,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个胆小又温柔的人,是我想守护一生的人。生日那天晚上,我抱着他,轻轻说起,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像从前一样推脱,他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忐忑:“好,我跟你回去。”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迈出这一步,以为他心里的不安少了一些,却没发现,从答应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开始一点点往深渊里沉,抑郁症的征兆,越来越明显,不过是被他死死藏着,不肯让我察觉。

      答应之后的那几天,江碎变得愈发安静,甚至到了沉默的地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会在软秋千上待上片刻,眼神里有淡淡的安稳,更多时候,他只是蜷缩在卧室的角落,或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一睡就是一整天,却又睡得极不安稳。夜里我常常惊醒,怀里的人缩得更紧了,浑身冰凉,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睡梦里,也满是不安。他会在梦里轻轻呢喃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却始终醒不过来,像是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他的食欲越来越差,从前我哄着,还能吃下小半碗饭,如今就算是他曾经觉得甜、舍不得吃的蛋糕,也只是尝一小口,就再也不肯动了。身形愈发单薄,腰肢细得硌手,每次从身后抱住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骨头的轮廓,心疼得我喘不上气。我带他去看医生,调整药物,他都乖乖配合,可药物仿佛抵不过心里的煎熬,他的状态,还是一天比一天差。耳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白天也会突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抱着他,他却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怕我担心,怕给我添麻烦。

      出发回我家的前一天,我提前把车洗干净。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沉稳低调,车厢足够安静宽敞,是我特意选的,只希望他坐得舒服一点,少一点颠簸,少一点烦躁。江碎站在门口看着,眼神轻轻落在车身上,却没有丝毫好奇,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害怕这样显眼的东西,会把他衬得更加无措。

      我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明天我们坐这个回去,车里很安静,你可以一直靠着我睡。”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没睡。我抱着他,能感受到他身子一直微微发抖,呼吸浅促,偶尔会小声说自己害怕,说脑子里很吵,说自己撑不住。我一遍遍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直到天快亮,他才浅浅睡去,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没有丝毫舒展。

      第二天出发,我打开车门,小心扶他坐进副驾。车厢里安静得近乎隔绝外界,皮革柔软,温度适宜,本该是让人安心的环境,可江碎一坐进来,身子就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局促地望着前方。我替他系好安全带,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黑色的车身在清晨的街道上安静划过,没有丝毫喧嚣,像我此刻的心情,沉而缓。江碎靠在车窗边,一路都没说话,眼神茫然地望着外面飞逝的风景。我时不时侧头看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会勉强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勉强,看得我心口发涩。我知道,他一直在硬撑,撑着自己做一个懂事、乖巧、不给我丢脸的人,撑着不让我看出他的痛苦。

      车子缓缓驶进家门,停在院子里,江碎的身子瞬间僵住,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我的掌心。院子门口,我爸妈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这辆熟悉的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率先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扶他下来。

      他一下车,就紧紧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人。我轻轻把他拉到身前,轻声介绍:“爸,妈,这是江碎。”

      他很小声、很拘谨地喊了叔叔阿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就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我的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爸妈看着他温顺安静的模样,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很喜欢,连忙招呼我们进屋。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江碎全程都在紧绷。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坐得规规矩矩,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爸妈问他话,他就小声回答,从不多说一个字,眼神始终落在地面,不敢与人对视。吃饭的时候,他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几乎没夹菜,我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全程安安静静,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惹人厌烦。

      白天在爸妈面前,他还能勉强撑着,维持着乖巧懂事的模样,可一到晚上,回到安排好的卧室,他整个人就像脱了力,瞬间垮了下来。他会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着哭声,不肯让我听见。我蹲下来,紧紧抱住他,他才会忍不住,把脸埋在我怀里,小声抽泣,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痛苦:“裴允昉,我好难受,我想回家,想回我们的家,想坐软秋千……”

      我抱着他单薄的身子,一遍遍告诉他,我们很快就回去,我一直都在。他却只是摇头,声音哽咽着,反复说自己没用,说自己连见家长都撑不住,说自己只会给我添麻烦,说自己拖累了我。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的抑郁,是我的负担,觉得自己的胆怯,让我丢了脸。

      那几天,我夜夜都睡不安稳。江碎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抓住我的手就不肯松开,眼神里满是惊恐,耳鸣发作得愈发频繁,一犯病就疼得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不吃药,不说话,只是抱着我,小声说自己好不起来了,说心里的黑暗,怎么都赶不走。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抱着他,给她一点点微薄的温度,陪着他熬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爸妈私下里跟我聊起,说江碎这孩子太内向了,太安静了,让我多带他出去走走,多开导开导他。他们不知道江碎的病情,我也没有细说,只是默默点头,心里一片冰凉。他们眼中的内向乖巧,不过是江碎被抑郁症折磨得,连说话、社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沉默寡言,不是性格使然,是心里的痛苦,早已压得他喘不上气,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崩溃。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我家的这几天,江碎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有时候我喊他的名字,他要愣好几秒,才能缓缓回头,仿佛灵魂早已飘远,只剩下一副空壳。他不再愿意走动,大多时候都待在卧室里,蜷缩在床上,不吃不喝,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我再也不敢多留,提前跟爸妈告别,带着江碎踏上归途。走向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时,他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弱得快要站不稳。我打开车门,几乎是半抱着把他放进车里,他一坐下,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回程的路上,车厢依旧安静平稳,可他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他靠在我肩上,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我的衣袖。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声音哑得厉害:“裴允昉,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我心口一紧:“不准这么说。”

      “我连见你家人,都撑得这么辛苦……”他声音轻轻发抖,“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只会让你累……”

      我把他抱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他明明有那么多存款,明明可以活得安稳自在,可他心里的伤,一分都没少。他把所有好的、所有温柔、所有勇气,都给了我,把所有疼、所有黑暗、所有崩溃,都留给了自己。

      车子终于停在楼下,我扶着他回到家。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阳台,慢慢坐进软秋千里,轻轻晃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柔和却温暖,可他的周身,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寒凉与孤寂。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面里,小小的一团,安静得仿佛要与这落日融为一体,脆弱得一碰就碎。

      我轻轻走过去,从身后缓缓抱住他,感受着他硌手的腰肢,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说不出话。

      江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上:

      “裴允昉,我真的,好不起来了。”

      风轻轻吹过,软秋千缓缓晃动。我紧紧抱着他,眼眶发烫,泪水无声落下。

      我不敢告诉他,我有多怕。

      怕他一点点沉入黑暗,再也醒不过来。

      怕我用尽所有力气,也拉不住他。

      我只能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在,我一直都在。

      就算你好不起来,我也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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