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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裴允昉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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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习惯。
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江碎的外套上。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的目光，每每不经意抬眼，或是余光扫过，总能精准锁定他身上那件永远整齐的长袖外套，从未有过偏差。我曾试着刻意克制，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习题、试卷上，可越是压抑，这种念头就越强烈，像扎根在心底的草，悄无声息地蔓延，怎么都除不尽。
他还是每天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领口，把自己裹得严实，从脖颈到手腕，没有一丝外露的肌肤，像是用衣物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开。无论教室里的温度升高或是降低，无论身边同学纷纷换上短袖，他始终穿着这件外套，雷打不动，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也是他隔绝一切的屏障。没人知道，在那层素净的布料下面，藏着一封别人送他的、粉色的情书，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少女心意，更藏着一个只有我和他，心照不宣却从未言说的秘密。
而他，一直没有丢掉。
从走廊里接过那封信，到如今过去整整一周，我从未见过他拿出来过，没见过他拆开信封，更没见过他低头阅读里面的字句。他从未在教室、在宿舍，任何我能看见的时刻，触碰过那个内侧口袋，仿佛那封信从来不曾存在过，仿佛他从未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可我清楚地知道，它一直都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外套的贴身口袋里，被他妥帖收着，不曾丢弃，不曾遗忘，像藏了一道不能让人知道的题，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压在心底，也压在我的心头。
教室里，他坐在我前面，低头写题的时候，肩线清瘦安稳，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从不会因为久坐而歪斜，连握笔的姿势都始终如一，沉稳得不像少年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他却从未抬头，从未分心，全程专注在眼前的书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毫无关系。我坐在他身后，目光常常越过桌面，落在他的外套后背，看着平整的布料，想象着内侧口袋里那封粉色信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宿舍里，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内侧口袋微微鼓起一小块，不明显，不刺眼，若是不仔细留意，根本不会发现。可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凸起，却足够让我一眼就注意到，哪怕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哪怕是在我低头刷题的余光里，也能瞬间捕捉到。302宿舍的空间不大，两张书桌相对而放，距离不过两米，他的椅子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那件搭着的外套，成了我每晚自习时，最难以忽略的存在。我常常假装整理桌面，假装起身拿东西，只为了多看一眼那个鼓起的口袋，确认那封信还在，确认他依旧好好收着。
我和他依旧不说话。
不打招呼，不请教题目，不闲聊，不对视。
清晨在宿舍醒来，他总是比我先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整理书包，动作轻缓，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等我起床时，他早已坐在书桌前，开始了清晨的早读，全程没有一句言语。我也默契地保持沉默，各自洗漱，各自收拾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去往教室，脚步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却始终没有任何交流，像两个互不相识的路人，只是恰巧住在同一间宿舍，恰巧同路而已。
到了教室，他坐在我前方，我坐在他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上课的时候，他认真听讲，记笔记，全程专注；下课的时候，他要么低头刷题，要么闭目养神，从不参与同学间的打闹，也从不与旁人闲聊。身边偶尔有同学过来请教题目，他会简单讲解，语气平淡，语速平稳，说完便重新低头，恢复沉默，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而我，即便遇到难解的习题，即便心里有无数次想要开口的冲动，也终究还是忍住，宁愿自己埋头琢磨，翻遍错题本，也从未开口，问过他一道题，说过一句话。
食堂里，我们偶尔会撞见，他端着餐盘，独自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吃饭，细嚼慢咽，从不抬头张望。我会下意识找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独自用餐，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身影，看着他整齐的外套，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却依旧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吃完，默默离开。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间教室，同一间宿舍，朝夕相处，却始终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做着最熟悉的陌生人。没有交集，没有牵绊，甚至连最简单的眼神交汇都不曾有过，仿佛彼此都是空气，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疏离之下，早已暗流涌动，那封被他珍藏的情书，成了打破我所有平静的导火索，让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只把他当作单纯的竞争对手。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留意他的一切，留意他的作息，留意他的喜好，留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发现他吃饭从不吃辛辣的食物，总是挑清淡的菜品；发现他刷题时，习惯用黑色的水笔，错题用蓝色笔标注；发现他每天睡前，都会安安静静看半小时的课外书，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枯燥的物理期刊，看得专注且认真。我还发现，他每次脱下外套时，都会轻轻抚平褶皱，再搭在椅背上，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而那个藏着信的口袋，始终被他护得好好的，从未被挤压，从未被褶皱。
我也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无数个问题，挥之不去。那封情书里，到底写了怎样的情话？那个女生，到底喜欢了他多久，才攒足勇气递出这封信？他收下这封信，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心里有过一丝波澜？他会不会在深夜，等我睡着之后，悄悄拿出那封信，借着月光看一眼？他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拆开信封，认真阅读里面的每一个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也永远不可能有答案。江碎从来不会表露自己的心思，他的情绪，他的想法，全都藏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之下，藏在那件严实的外套之下，无人能窥探，无人能知晓。他依旧是那个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依旧是那个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江碎，仿佛那封信从未给他带来任何影响，从未打乱他分毫的生活节奏。
可他偏偏，没有丢掉它。
这一点，远比他做出任何表情，说出任何话语，都更让我心绪不宁。
从前的我，眼里只有成绩，只有排名，一心想着超越江碎，想着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成绩单的第一位。他对我而言，只是强大的对手，是需要追赶的目标，是我高三岁月里，唯一的较劲对象。我从未在意过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的情绪，从未想过，这个冷漠疏离的少年，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他没有拒绝那份心意，没有当众让女生难堪，没有随手丢弃那封承载着勇气的情书，而是默默收下，轻轻抚平褶皱，贴身珍藏，不声张，不炫耀，不丢弃。他用最沉默的方式，守护了少女的心意，给足了旁人尊重与体面，这份温柔，不张扬，不浓烈，却藏在细微的举动里，藏在妥帖的珍藏中，轻易就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到底是不甘，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心无旁骛地把他当作对手，再也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再也无法保持全然的平静。他的身影，他的外套，他藏在口袋里的信，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浮现，搅得我心神不宁，连刷题的效率都低了许多。
晚自习的夜晚，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江碎坐在我前方，安安静静地刷题，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侧脸愈发清瘦，也愈发柔和。我坐在他身后，握着笔，目光却久久落在他的外套上，看着那平整的领口，看着严实的拉链，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个口袋里的信，是否还安稳地待在那里。
回到宿舍，夜色已深，楼道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整栋宿舍楼都陷入了安静。江碎脱下外套，轻轻搭在椅背上，那个小小的凸起，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转身去洗漱，我坐在书桌前，假装低头看书，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件外套上，久久无法移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我和他之间，不再只是单纯的成绩较量，不再只是陌生的同窗室友，那封未曾被丢弃的情书，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长出了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我们依旧不说话，不打招呼，不闲聊，不对视。
我们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是排名榜上的第一与第二。
可我看向他的目光，早已不再纯粹，心里的波澜，也再也无法平复。
那封被他贴身珍藏的情书，那个藏在衣间的秘密，终究成了我高三岁月里，最无解的心事，成了我和江碎之间，沉默时光里，最隐秘的牵绊。我知道，这份无声的在意，这份莫名的关注，会一直伴随着我，伴随着302宿舍的每一个日夜，伴随着教室里每一次的沉默相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无法消散。
而江碎，依旧是那个清冷淡然的少年，守着自己的世界，藏着那封情书，不问世事，一心向学，从未察觉，身后的我，早已因为他一个细微的举动，乱了所有心神。
夜色渐浓，宿舍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我看着椅背上的外套，看着那个藏着秘密的口袋，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保持沉默，保持距离，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心底，不说出口，不被察觉，做一辈子的陌生人，也未尝不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克制，这份隐忍，早已在那封信被收下的那一刻，就变得无比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