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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六个月 ...

  •   六个月后,欧晋安收到了陈泽希的一封邮件。不是微信,是邮件。一个很长的邮件。

      欧晋安: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写了删,删了写,已经写了十几天了。最后我决定不删了,想到哪写到哪。你不用回。我只是想说。

      你走之后,我病了大概有两个星期。不是感冒,是起不来床的那种。我请了假,躺在床上,窗帘拉死,跟你高二那时候一模一样。我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做任何事情,就躺着。我想你。我想你做的那个难吃的蛋糕,上面有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我想你穿我的卫衣的样子,领口太大,你的锁骨露出来。我想你在我家收拾东西的样子,把茶几擦干净,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那么认真,好像你在做最后一遍。你确实在做最后一遍。

      我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你信吗?我去的。不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是因为有一天我在便利店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坐到天亮了,店员出来扫地,看了我一眼,说“先生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我忽然想到你那天说的话——你说我们都在扮演不是自己的角色。我想了很久,想我到底在扮演谁。然后我想到了我妈。

      我从小到大,我妈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离了我不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生气的,但不管什么语气,意思都一样:你需要我,所以你必须听我的。我小时候信了。我以为这就是爱——你需要我,我需要你需要我。两个人绑在一起,谁也别想走。谁走了,谁就是背叛。

      我对你就是这样的。我一直觉得你需要我。从高二开始,我就觉得如果没有我,你会死掉。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有意义。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依赖我,需要你离不开我,需要你永远欠我的。这样我就永远不会被抛弃了。

      我说“只有我要你”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我妈的声音。那是我妈在说话。不是我。我复制了她的句式,她的逻辑,她爱人的方式。我复制了她,然后把它用在了你身上。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里坐了很久。我看着你走,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我想追上去,但我的腿动不了。不是没有力气,是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追什么追,他迟早要走的,所有人都会走的。”那个声音也是我妈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人。我真的不知道。我把我妈给我的那套东西用在了你身上,我以为那是爱,但它是毒药。你吃了七年的毒药,终于吃不下去了。

      我没有资格求你回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那不是爱。

      谢谢你没有删掉我。谢谢你回了一个“嗯”。那个“嗯”让我哭了两个小时,但哭完之后我觉得好多了。因为那个“嗯”的意思是,你还活着,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因为我而消失。

      这就够了。

      祝你快乐。不是那种“你应该快乐”的快乐,是那种真的、你自己的、跟我无关的快乐。

      ——陈泽希

      欧晋安读完这封邮件的时候,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他的新家是一个小开间,比之前的
      单间大一点,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仰头靠着床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斑了,因为他换了遮光窗帘。房间里很暗,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暗,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全的暗。像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那种暗,带着橙红色的血管纹理。

      他没有哭。但他的胸口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被拧紧之后慢慢松开的感觉。像一个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了。指关节是酸的,手掌上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但手是打开的。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我知道。”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气味。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个在点头的人。

      他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架飞机在移动,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跳动的、遥远的心。

      欧晋安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爱的方式就是爱本身。”他现在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但它不完整。

      完整的话应该是:爱的方式就是爱本身,但你要先学会辨认什么是爱,什么不是。不是所有让你感到温暖的东西都是爱——热水袋也是暖的,但它不会拥抱你。不是所有让你感到疼痛的东西都是伤害——打针也是疼的,但它会治好你。

      他和陈泽希之间的东西,有温暖,有疼痛,但它既不是爱也不是治疗。它是两个人用各自的伤口互相磨擦,擦出来的热量可以取暖,但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现在,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了。它会疼。但空气也会让它结痂。

      欧晋安把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金属的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凉。他的手是暖的。手心贴在冰凉的栏杆上,冷和热碰在一起,形成一种温和的、不尖锐的触感。不烫,也不冰。只是存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的红色灯光消失在天际线后面,直到楼下的花坛里有一只猫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直到风停了,绿萝的叶子不再晃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

      苔藓还在他身上。它一直都在。它是在他出生那天就长在那里的,是潮湿的童年,是母亲皱着眉的手,是九十九块两双包邮的鞋,是十七岁的秋天那双沾着泥的帆布鞋。

      苔藓不会消失。它已经是他皮肤的一部分了。

      但苔藓不需要被切除——它只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允许存在。然后,在苔藓的旁边,会长出别的东西。不是玫瑰,不是向日葵,可能只是另一株苔藓。但它是新的。它是他自己养出来的。

      淤青会褪色。

      苔藓不会。

      但苔藓也是活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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