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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永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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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八年,上元节。
北海皇宫破例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沿长廊悬出十里,雪光映着灯影,连凛冽的寒风都似被暖得柔和。矜熠早早推了所有朝事,亲自来长乐宫接冰梧。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身暗纹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枚与她发簪同料的暖玉,眉眼间褪去平日冷硬,只剩化不开的温柔。见她站在殿门内,穿着他亲自吩咐织造的水红夹袄,袖口绣着细碎梅花,小脸被炭火烘得粉润,他眼底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冻着了?”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早说等朕过来,不必急着出门。”
冰梧被他握着手,指尖微微蜷起,却没有挣开,只是垂着眼小声道:“想早点同陛下一起看灯。”
这半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的触碰,习惯了他无处不在的呵护。从最初的惶恐戒备,到后来的悄然依赖,再到如今,提起“同他一起”时,心底会泛起细密的甜意。
矜熠低笑一声,牵着她往外走,另一只手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今日宫里的灯,都是按江南样式扎的,有你说的兔子灯、莲花灯,还有能转的走马灯。”
他记得她说过,临安的上元节最热闹,御街上的灯绵延不绝,她总缠着兄长带她去猜灯谜,赢回来的糖画能攒一小盒。那时她说起这些时,眼底有怀念,也有藏不住的落寞,他便记在了心里,暗中命人照着江南的模样,在宫里扎了满宫的灯。
宫道上早已清了闲杂人等,只有零星的内侍宫女垂手侍立。两人并肩走着,矜熠的脚步放得极慢,刻意迁就她的步子,掌心的力道始终轻柔,生怕攥疼了她。
冰梧偷偷抬眼瞧他,雪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可看向她时,眼神却软得像江南的春水。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捏着她的下巴,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与此刻判若两人。
“陛下,”她轻声开口,“你初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很讨厌我?”
矜熠脚步一顿,垂眸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动,像只不安的小兽,忍不住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几乎没有感觉:“傻丫头,若讨厌你,朕何必把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初见你时,你缩在侍卫身后,明明怕得发抖,却还硬撑着抬眼看朕,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奶猫。”
“朕那时就想,这样干净的人,不该再受半点委屈。”
冰梧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温度都烫了起来。
走到御花园的湖边,水面结着薄冰,岸边挂满了莲花灯,风一吹,灯影摇曳,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小内侍正提着兔子灯来回走,灯上的绒毛晃悠悠的,像极了她从前在临安见过的模样。
“喜欢吗?”矜熠松开她的手,走到一盏最大的走马灯前,抬手轻轻转动灯柄,灯面上的山水人物便缓缓流转,正是江南临安的街景。
冰梧看得怔住,眼底渐渐泛起水光。那灯上画着临安的御街、画着她常去的藏书楼、画着御花园的梅树,一笔一画,都细致得如同亲眼见过。
“陛下……”她声音微哑,“你怎么知道……”
“朕问过给你送点心的厨娘,问过你宫里的侍女。”矜熠转身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温柔,“你心里念着江南,朕便把江南,搬到你眼前。”
冰梧望着他,鼻尖发酸,却不是难过,是被沉甸甸的温柔裹着,甜得发涩。她从前总以为,亡国之后,她的人生只剩黑暗,可这个毁了她家国的男人,却一点点把光捧到了她面前。
她忽然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料上,声音闷闷的:“陛下,谢谢你。”
矜熠浑身一僵,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拥在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傻瓜,谢什么。”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怀里的小姑娘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是他特意给她熏的香。矜熠闭上眼,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他这一生,杀戮征战,孤冷半生,直到遇见她,才知道被人依赖、被人亲近的滋味,才知道心底有牵挂的甜。
他愿意把全世界的甜都给她,愿意为她收敛所有戾气,愿意为她筑起一座无虞的城池,让她永远都能这样干净、这样欢喜,永远都不用再想起亡国的痛,不用再尝半分苦楚。
冰梧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纠结,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份甜来之不易,知道这份温柔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过往,可她此刻只想沉溺。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被他护着,就这样陪着他,就这样,把所有的甜都攥在手里,永远都不要松开。
湖边的灯影摇曳,走马灯还在缓缓转动,江南的景致在灯面上流转,与北境的雪光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梦境。
两人相拥而立,雪落无声,暖意绵长,满世界的甜,都凝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