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亮也曾奔赴于我 周谭的 ...
-
周谭的课桌里多了一盒荔枝味牛奶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同桌放错了。可接下来连续三天,他的桌洞里都会准时出现一盒同样的牛奶,第四天他来得早,正好撞见顾朝骁踮着脚尖往他桌洞里塞东西。
她没看见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咬着下唇,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拆炸弹。周谭就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拿着没吃完的馒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把牛奶放好,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想出去,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最后他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的教室,经过顾朝骁座位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翻英语书,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根本没看进去。
“周谭,你桌子上有牛奶。”同桌推了推他。
他嗯了一声,把牛奶收进抽屉最里面。那天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的头顶,准确地落在顾朝骁的马尾辫上。她做跳跃运动的时候辫子甩来甩去,阳光在上面打出碎金一样的光。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篮球,周谭运球过半场的时候余光扫到场边的梧桐树下,顾朝骁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没在看书。她的目光追着篮球场上的某个人,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又飞快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翻过去了,又翻回来。动作慌乱得连旁边的人都看出来了。
周谭把球传出去,忽然觉得手里的篮球滚烫。他认识顾朝骁三年了,从高一分班第一天就认识。那时候她坐在他斜前方,扎着低马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细一截手腕。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次都能答对,语文老师喜欢叫她读课文,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封很重要的信。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某次月考,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臂,也许是某次大扫除,她踮着脚擦黑板的时候校服往上缩了一截,也许是更早更早,早到他根本说不清的那个瞬间。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像候鸟一样,每年每月每天,都会自动飞向她。
但他不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周谭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成绩中等偏上,长相还算周正,但性格闷得要命,跟女生说话就会紧张,手心冒汗,舌头打结。而顾朝骁不一样,她成绩好,人缘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跟她说话都如沐春风。她是一颗发光的星星,而他只是地面上仰望星空的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家境,普通的样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写进了日记本里,锁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钥匙藏在一个谁都不会注意的角落里。他觉得这样就够了,喜欢一个人又不一定要让她知道,他可以远远地看着她,看她笑,看她认真做题时咬笔帽的样子,看她冬天把手缩进袖子里抱着保温杯,看她春天校服口袋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摘的桃花。
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周谭值日,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拿着黑板擦站在讲台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他擦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是顾朝骁。她跑得很急,马尾辫散了半边,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看见周谭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
“你……怎么回来了?”周谭握着黑板擦的手紧了紧。
顾朝骁张了张嘴,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忘带钥匙了,回来拿。”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在抽屉里翻找。周谭转过身继续擦黑板,擦了两下觉得不对劲,他从黑板的倒影里看见顾朝骁根本没在找钥匙,她坐在座位上,把那张纸展开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开,反反复复好多次。
最后她把那张纸塞进了校服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周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周谭。”她忽然叫他。
他转过身,黑板擦上掉下一层白色的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鞋面上。顾朝骁站在夕阳里,光线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要脱口而出。
可是等了半天,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没事,黑板擦干净点。”
然后她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周谭站在原地,手里的黑板擦差点没拿稳。他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用手按了按胸口,好像不按住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站在讲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去,教室里暗了下来,他才慢慢回过神。他拿起黑板擦继续擦,擦到黑板最右边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是他的名字。周谭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笔迹是顾朝骁的。他认得,他收过她发的作业本,见过她在草稿纸上写的算式,她的字很秀气,撇捺都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随时要飞起来。
周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们擦了。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张开的手掌上,很快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她只是随手写的,也许那个月亮只是月亮,也许一切只是他想太多。他从不敢往那方面想,因为一旦想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希望、期待、患得患失都会一股脑地涌出来,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顾朝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那张被她折了又展开的纸是一封信。她写了整整一个星期,撕了无数个开头,改了无数次措辞,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把它交出去。可当她在教室门口看见周谭的那一刻,所有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下就没了。
她把信藏在校服口袋的最深处,后来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被她妈妈捡到了。
“顾朝骁,你才多大?”她妈妈把信纸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你爸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供你读书容易吗?你不好好学习,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对得起谁?”
她想说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是她认认真真喜欢了三年的人。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那封信捡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写了很长很长的日记,写到手指都酸了。她在最后一页写道:“月亮不会奔你而来,所以我要努力发光,有一天让他看见我。”
她不知道的是,周谭早就看见她了。
从第一天就看见了。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学校组织扫雪,男生铲雪,女生扫雪。周谭拿着铁锹铲了半天,回头看见顾朝骁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鼻尖冻得红红的,正在费力地扫着台阶上的雪。她的手套湿透了,手指从里面露出来,冻得通红。
周谭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套递了过去。
“你戴我的吧。”
顾朝骁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几片雪花就碎了,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她看着周谭,又看着他手里的手套,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办?”
“我不冷。”周谭把手套塞给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僵了,但他心里热得很,热得像是揣了一团火,怎么都灭不掉。
他没看见的是,顾朝骁把那双手套攥在手里,低头闻了闻上面的味道。手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周谭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气。她把手套套在自己冻僵的手上,大了一号,空荡荡的,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戴过的最暖和的手套。
她没有还给他。
周谭也没要。
那双灰色的毛线手套就这样留在了顾朝骁的书包里,后来她搬家的时候翻出来,已经起了球,有一只还破了个洞。她把洞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高三的日子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冲。周谭的成绩有了起色,几次模拟考都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再加把劲可以冲一冲重点大学。他点点头,把更多的时间埋在题海里,但他的余光永远留着一小块地方,随时准备捕捉顾朝骁的身影。
顾朝骁的成绩一直很稳,稳在年级前二十,是老师眼中的重点培养对象。她不再往周谭桌洞里塞牛奶了,因为不知道从哪天起,周谭的桌子上开始出现各种零食和纸条,有女生写的,字迹娟秀,内容暧昧。顾朝骁假装没看见,但每次周谭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咬住笔帽,直到笔帽上全是牙印。
有一次周谭过生日,不知道谁在他桌上放了一个很大的蛋糕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做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周谭生日快乐”。全班都在起哄,周谭耳朵红了,手忙脚乱地把蛋糕盒盖上,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
顾朝骁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最大的那个圆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她自己都快看不见了。
“如果我送的,你也会这样收下吗?”
她没有送。那个她花了一个下午做好的蛋糕被她丢进了垃圾桶,连同一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生日贺卡。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毕业那天大家都哭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周谭拿着同学录挨个找人签名,走到顾朝骁面前的时候,她把同学录接过去,低头写了好一会儿。周谭站在旁边等,阳光很晒,他眯着眼睛看她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往同一个方向长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同学录还给他,笑了一下,说:“前程似锦。”
周谭接过来,没敢当着她的面看。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才翻开,顾朝骁写了很多话,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的。她写:“周谭,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男生,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我好一万倍的那种。祝你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最下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周谭把那一页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连字迹都模糊了。他觉得顾朝骁在说再见,和他说再见,也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再见。他把同学录合上,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去找她,告诉她他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告诉她那些牛奶他知道是她送的,告诉她黑板上的那行字他看见了,告诉她他的手套一直没有要回来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想找个借口跟她说句话。
可他走到她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她被一群同学围着,笑得很灿烂,正在跟人拥抱告别。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了别人镜头里的路人甲,格格不入,多余得可笑。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同学录锁进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里,和日记本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翻出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看自己花了三年时间写下的那些笨拙的心事。
“今天她换了新发卡,蓝色的,像蝴蝶。”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好好听,希望老师多叫她。”
“下雨了她没带伞,我把伞让给她了,自己淋雨回去。其实我有伞,就在书包里,但我怕她不肯要,所以说有两把。”
“她好像瘦了,校服有点大。”
“今天她跟我说话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我说不去。我为什么要说不去?我后悔了一整天。”
“月亮。”
“月亮。”
“月亮。”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今天。他只写了一句话:“她要走了,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周谭合上日记本,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冷冰冰的,像一小块结了霜的玻璃。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光下,顾朝骁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删除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删,删到某一页的时候手顿住了——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拍的是周谭在教室里睡觉,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个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人。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没有删。
她从来都舍不得删。
大学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周谭去了北方的学校,顾朝骁留在了南方。两座城市隔着大半个中国,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坐飞机也要三个小时。
周谭在大学里交了一些朋友,偶尔被拉着参加聚会。有女生对他表示好感,他笑了笑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对方问是谁,他说不上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顾朝骁。说她像月亮?太俗了。说她像星星?太普通了。说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太矫情了。
他只是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他宁愿远远地看着也不敢靠近,好到他花了整个高中三年都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大一那年寒假,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周谭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他想见顾朝骁,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他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坐在角落里假装玩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顾朝骁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她把头发留长了,烫了一点卷,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大衣,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漂亮了。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包间里好像忽然亮了一些,所有人都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谭坐在角落里,没动。
顾朝骁跟一圈人打完招呼,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周谭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几秒才挤出两个字:“好久。”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周围的人都在聊天、喝酒、玩游戏,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只有他们两个像两粒沉在锅底的米,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谁也没有开口。
后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谁谁就要回答问题。瓶子转了几圈,停在了顾朝骁面前。有人起哄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顾朝骁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笑着说:“有啊。”
周谭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有人追问。
顾朝骁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一点,像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没有,他不知道。”
瓶口再次转动,这次停在了周谭面前。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人笑嘻嘻地问:“周谭,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谭感觉到旁边顾朝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他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眼眶发酸。
“有。”他说。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没有人注意到顾朝骁低下头,把脸藏在了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那她知道吗?”有人问。
周谭沉默了很久。包厢里的音乐声很大,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唱到“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的时候,周谭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知道。”他说,“她应该不知道。”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冷湿冷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打车走了,最后只剩下周谭和顾朝骁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面。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色的针,密密地扎在地面上。
周谭把自己的伞撑开,举到顾朝骁头顶。
“我送你吧。”
顾朝骁抬头看了他一眼,雨水从雨棚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往他的伞下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
周谭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水味,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到周谭觉得就算他说了什么,她也未必听得见。他在心里反复排练了一路,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可每一种都被他否定了。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了你六年?说我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说那些牛奶我舍不得喝,一直收在柜子里?说那双手套你不要还了,就当是我送你的?
太傻了。这些话太傻了。
走到顾朝骁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顾朝骁转过身面对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前额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谭。”她叫他。
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嗯。”
“你在大学……过得好吗?”
“挺好的。”
“有……有女朋友了吗?”
周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他耳朵里全是回音。他想说没有,因为心里住了一个人,所以谁都进不来。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没有,没人看得上我。”
顾朝骁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怎么会呢。”她说,“你那么好。”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周谭站在原地,举着伞,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忽然多了一个东西——是顾朝骁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塞进他手心里的。
一张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的纸。
周谭没有在楼下看,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一路走回了家。冬夜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他怕字迹糊掉,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到家以后他关上房间的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很小,上面的字更小,密密麻麻的,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塞进这么小的空间里。顾朝骁的字他认得,秀气的,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随时要飞起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周谭,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了。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那些牛奶是我送的,黑板上你的名字是我写的,那双没还的手套是我故意留下的。我以为你会看出来,我以为你会来找我,可我等到毕业,等到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等到现在,你都没有来。
也许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吧,也许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没关系,我只只是想把这句话说给你听,说完就好了。你不用回复我,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如果你觉得尴尬的话,也可以不做。
祝你一切都好。”
周谭的眼泪砸在纸上,把最后一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他攥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六年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他怕被她知道,她怕他不知道,他们互相喜欢了整整六年,却谁都没有说出口。
他拿起手机,翻了很久才找到顾朝骁的微信头像。那是一片月亮,弯弯的,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中。他点进去,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对话框里始终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以为她睡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周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朝骁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早一年说就好了。”
周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打了两个字“什么”,又觉得觉得太生硬,删掉重新打“为什么是早一年”,还没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朝骁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封信的照片,纸面有些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信的开头写着“周谭”两个字,后面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看,目光就被信纸右下角的日期钉住了。
那是高三那年的日期,是他生日后没几天的日期。
“这封信我本来要给你的。”顾朝骁的消息又来了,“我在你生日那天做的蛋糕也是要给你的。但我妈发现了这封信,她把信撕了,把蛋糕扔了,说如果我不好好学习就让我退学去打工。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把信粘好了,但我再也没有勇气给你了。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酒,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给你看。”
周谭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点开那张照片,把信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
“周谭,生日快乐。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所以做了一个蛋糕,虽然做得不太好看,但花了我一个下午的时间。其实我想送你的不是蛋糕,而是一句话。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如果你也喜欢我,明天早上去天台好吗?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假装没看到这封信吧。没关系的,我还可以继续喜欢你,反正都已经喜欢这么久了。”
周谭把手机扣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想起来了,他生日那天,顾朝骁一整天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没有看他一眼。他以为她不在乎,以为那个蛋糕是别人送的,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个蛋糕可能是她做的。
她等了他一整个早读。他去了学校就直接进了教室,路过天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她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太大了,沙子迷了眼。
那天没有风。
周谭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拿起手机,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最后他只发了3个字
“对不起。”
顾朝骁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话,很长很长,长得像他们之间相隔的那六年。
“周谭,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你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太胆小,是我不敢当面告诉你,是我不够勇敢。我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大学很好,同学很好,一切都很好。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把那封信亲手交给你,如果当时我直接走到你面前告诉你,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但这些都只是‘如果’了,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就这样吧。我们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把这件事忘了吧。六年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不要再花更多的时间去遗憾了。你值得更好的,比我好一万倍的那种。”
周谭反复读了好几遍,读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读到天完全亮了。他想说他不想要更好的,他就想要她,他想要六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下面、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巴张了又合的姑娘,他想要回到那个傍晚,放下手里的黑板擦,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她,黑板上那个名字他看见了,那个月亮他也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从第一天就看见了。
可他说不出口了。因为顾朝骁说得对,人生没有如果。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座城市,不只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生日,而是整整六年的时间,是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瞬间,是许多次擦肩而过时的退缩,是那封被撕碎又被粘好的信,是那个被丢进垃圾桶的蛋糕,是那双再也没有还回来的手套,是黑板上被擦掉的名字和月亮。
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锁着日记本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很满了,三本日记,一盒早已过期的荔枝味牛奶,一双洗得发白的手套,一张同学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那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暖洋洋的,是太阳,不是月亮。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彼此的动态,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对方的消息,偶尔在某个深夜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像月亮一样挂在自己十七岁的天空里,又亮又远,伸手够不着,却照亮了整个青春。
周谭后来听说顾朝骁大学毕业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一个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的城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戴手套——因为那双灰色的毛线手套,他这辈子只送出去过一次,再也没有买过新的。
再后来,他偶然在一个深夜翻到她的微博,她的简介只有一句话,很多年都没有改过。
“月球观测者。此生见过月亮,足矣。”
周谭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进了自己的微博,把简介改成了:“月亮也曾奔赴于我。是我没接住。”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照着无数个擦肩而过却再也不会重逢的故事。他关上手机,闭上眼睛,十七岁那年的月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些牛奶、那封信、那双没还的手套、那个被丢掉蛋糕、那个在天台上等了一整个早读的女孩、那个站在讲台上擦掉名字的男孩。所有的所有,都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
周谭,你为什么不说呢。
他也想问自己。
可是没有答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