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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李侠川的弱点 “李侠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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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珠浦关上大门,金属门锁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李侠川。
那家伙一声不吭,斜斜地倚在墙边,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双手横在胸前小指微微翘起,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站直了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开口第一句就是:“恩利,轮到我了吗?”
乔珠浦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温润如玉,唇角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鼻梁高挺,鼻尖上缀着一颗极小的痣,灯光掠过的时候,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着急,我们先来算账。”乔珠浦摇了摇头,就像戴了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温柔,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危险性,一举一动恰到好处,却唯独抵达不了眼底。
他不动声色评估两人的距离,一头一尾可谓泾渭分明,而那颗小痣随着他不经意的打量轻轻一动,焦躁不宁:“虽然忘记为什么会给你自由出入的权限,但那都是以前的糊涂事了。”
他这话刚说完,李侠川的脸色就可怜得很,就好像他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方才还痞里痞气倚着墙的人,肩膀垮下来,嘴角撇着闷闷不乐,偏偏那双眼睛还死死黏在乔珠浦身上,活像他是个负心汉。
“不准哭。”
乔珠浦冷笑一声,李侠川这副样子他最不喜欢,他一步步向他靠近,一笔一笔算着李侠川怎么还都还不了的债,好拿捏住不懂事的人类去听从他的命令。
“其他区我不管,嘉宜龙恒,创世邸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区,你不是我的租客却强住的房子,想住我的房?先交恐惧当押金。”
李侠川轻而易举就敢大放厥词,方才的可怜相一扫而空,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点戾气在乔珠浦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幼兽般的乖顺。
“我全上交,乔,把我带着吧,不收钱,免费的。”
乔珠浦摇头叹息,看李侠川的眼神又爱又恨,他已经走到李侠川面前,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李侠川被他捏着脸,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仰起头,纵得他随意处置。
“你的哭声真厉害。”乔珠浦哀怨道,那小子的耳朵是真的灵,就那么一小会莫名其妙的哭就给人吓得直接从幻境中出来,想到这,拇指在李侠川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咬牙切齿,“我这次收租,少说有一半没收上。”
乔珠浦说着,至今还不明白李侠川当时为什么会哭。
“你什么奇怪的眼神,我不能做不能说吗?”乔珠浦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想了想,又加一个,“哦对了,还有现在的霞美小区,我可从他们嘴里听到你很自信地说……”
他学着那些租客讲述时的语气,模仿着李侠川当时的样子,声音陡然压低:“想让我交钱?除非你先打赢我。”
“没有,我没这么说。”李侠川一开始没反应,后来觉得这话有些中二病发作,抿了抿唇在乔珠浦面前害臊起来。
乔珠浦也不多说,先前没准备,但这几天闲下来他备好了一份聘用合同让李侠川当场签下,包括但不限于做副本内应和照顾乔珠浦的日常起居。
当然,这一切都凌驾于李侠川对乔珠浦莫名其妙的听话。
几乎是李侠川刚签完字,乔珠浦的手就摁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只手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在李侠川的皮肤下疯狂震颤,乔珠浦俯下身,近距离下,他的面具完美无缺,嘴唇几乎贴上了李侠川的耳廓,奖励道:“睡吧,让我见见你的好梦。”
李侠川昏迷在他话里,眼皮顺从地缓缓垂下,瞳孔最后的倒影里,是乔珠浦那张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没有任何反抗,乔珠浦终于看到了李侠川完整的理想之家。
……
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李侠川的小脸贴在福利院公车的玻璃窗上,鼻尖被压得扁平一块,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看得入神,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又被他抬手胡乱抹去。
又擦完白雾,李侠川的眼睛倏然睁圆,视线突然被铁艺护栏里的上一小只穿着铠甲勇士上衣的小孩吸引住。
那是个捧着纸杯蛋糕的小孩,大白天还点着蜡烛,小孩双手半合十,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嘴唇轻轻翕动,神情虔诚得仿佛在教堂祷告。
几乎是刚说完生日愿望,小孩就“呼”地吹灭蜡烛,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手里的纸杯蛋糕,奶油糊了半张脸,小孩却浑不在意,连粘在蛋糕纸上的碎屑都珍惜地一点点刮到掌心里,咂嘴舔掉。
公车平稳地驶进福利院大门,李侠川的脸还贴在玻璃上,直勾勾盯着许愿的小孩,等小孩彻底在他视野里消失,他才猛地转头,拽了拽身边工作人员的衣角:“姐姐,今天有小朋友过生日吗?”
工作人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哦,侠川想过生日吗?”
工作人员笑着回答:“没有哦,侠川想过生日吗?”
李侠川摇了摇头,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办完手续,正逢午饭,院长带着他去到食堂和大家介绍,李侠川熟练地介绍自己的名字,眼睛四周转了转,眼前一亮,跑到坐在角落的小孩身边。
“你好,我是李侠川,我想和你做朋友。”
彼时的李侠川觉得自己是和父亲母亲一样正义感拉满的英雄,可惜他遇到了硬茬。
那个小孩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饭碗,正用勺子挂着碗壁上粘着的米饭。阳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轮廓被阴影温柔地包裹着,像只警惕又孤独的小兽。
听到李侠川说的话,小孩连眼都没抬,抱着饭碗往阴影里又缩了缩,转过身吃干净盘子里的所有饭菜。
李侠川毫不气馁,站到另一面,面对小孩背脊挺得更直了,依旧兴奋道:“你好,我是李侠川,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小孩扒拉碗底的最后一粒饭,摸了摸肚子,捧着吃得锃亮的餐盘小跑到打饭的阿姨面前,白嫩的小脸软乎乎恳求道:“姨姨,能再给乔乔一点吗,乔乔好饿。”
打饭阿姨为难地看着小孩,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已经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摇头道:“不行哦恩利,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的,恩利去睡午觉吧,睡醒后有下午茶哦。”
“好吧。”小孩闷闷不乐,一步三回头地盯着盆里冒着热气的菜,把餐盘放进回收架时,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李侠川刚想追上去,就被院长牵着手按在了椅子上。他只好暂时按下那颗躁动的心,对帮他打好饭菜的院长说了谢谢,却食不知味。
午后的福利院很安静,李侠川躺在提前侦察好的床位上,听见生活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立刻像条灵活的小鱼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小孩们睡得很熟,要么腿翘在墙上跳芭蕾,要么半个身子挂在床沿玩倒挂金钩,口水流了半枕头。
他一个一个掀开被子看脸,一直到掀到在被子里蛄蛹的小孩:“哇,你在这!”
“?”小孩正翻着一本叫《怪物的故事》的图画书看,突然被人掀了被子,鼓着脸怒气冲冲瞪过去,发现又是那奇怪的家伙,更是生气地要把被子扯回去。
“你瞧,这是什么?恩利。”李侠川压低声音,跟变魔术一样从妈妈缝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水果糖、牛奶糖、夹心糖,乔恩利的眼睛瞬间直了,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见乔恩利的眼睛直溜溜盯着手里的糖咽口水,李侠川笑了笑钻进乔恩利的被窝,剥开一颗糖糖塞进恩利嘴里。
“恩利,生日快乐。”
乔恩利愣了一秒。然后腮帮子凸起一块,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草莓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往边上挪了挪,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半被窝,把图画书往中间推了推,小纸人书签伸着懒腰,刚好指向那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你好,我叫……”
“李侠川。”乔恩利含着糖,声音含糊却笃定,他翻开新的一页津津有味看着,“你叫李侠川,我听见了,还有……”
李侠川刚想笑,被子就被全部掀开了。
生活老师叉腰站在床前,阴影笼罩着两个仰头的小脑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无奈,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生活老师指了指走廊,努力摆着一张脸凶道:“去门口站着,站到所有小朋友都睡醒。”
李侠川和乔恩利的脸被那团阴影笼着,一个含着没化完的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偷藏坚果的小松鼠,一个嘴角还翘着,仿佛被罚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勋章。
“好!”“好吧。”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声音又软又乖,手拉着手蹦下床。
走廊的穿堂风把墙角的绿萝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个并排站着的小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头挨着头,亲密无间。
他们应该是好朋友了吧,李侠川这么认为。
乔恩利专心致志地舔着嘴里的糖,他眯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左边腮帮子瘪下去,右边又鼓起来,鼻尖那颗小痣一耸一耸的,可爱得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李侠川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唱起生日歌来,他唱得毫无预兆,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却格外认真,双手还煞有介事地在胸前比划着拍子,脚尖也跟着一踮一踮。
乔恩利不以为然,但没过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他转过脸,鼓着的腮帮子让他说话有些含糊:“今天不是我生日。”
“啊?”李侠川的拍子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压低声音问,“但是我看见你许愿吹蜡烛了呢,还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那,那是谁过生日了?”
乔恩利抠了抠手指,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福利院阿姨们的杰作,此刻却被他无意识地抠着指腹,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回答:“是卡普的生日。”
“卡普?”李侠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牵着他的手不停的摇摆,“是你朋友吗?那等会儿你带我去找卡普,我跟卡普说生日快乐!”
乔恩利摇了摇头,他朝李侠川摊开掌心,白嫩嫩的,李侠川愣了一秒,随即了然,从妈妈缝的小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
乔恩利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小口袋。他拍了拍口袋,确认那颗糖安稳地待在里面,才平静回答:“你早几年遇到我,就能见到了。”
“卡普已经死翘翘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来。”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无意识地又抠了抠口袋里的糖。
走廊的风忽然停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阳光依旧金灿灿地照耀大地,却把乔恩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李侠川的影子彻底分开,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即将各奔东西的河流。
李侠川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自然知道什么叫“死翘翘”,叔叔伯伯跟他说过,福利院阿姨们也教过这个词,他们都在尽力美化死亡的结束,就好像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片被疏远的距离,忽然往前挪了一步,影子重新挨在了一起。
“那卡普今年几岁啦?”李侠川小心翼翼地问,深怕戳到恩利的伤心事。
乔恩利转过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舔了舔还残留着草莓甜味的嘴角,想了想:“这我真不知道誒,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小小一个永远不会长大。”
“那我帮卡普许了一个愿。”李侠川认真地说,手指悄悄勾住了乔恩利的手,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烫得乔恩利的手指微微蜷缩,“我的愿望分一半给卡普,这样卡普就有两个愿望了。一个是我许的,一个是你许的,卡普一定会很高兴。”
卡普会高兴吗,它恐怕都不知道高兴是什么东西,只以为会是跟铁皮罐头一样塞进嘴里嘎嘣脆的食物一样。
乔恩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两个小小的影子重新挨在一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生活老师悄悄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叉着腰,又想叹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回去睡午觉,下不为例。”
“好!”
那天的阳光实在好。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李侠川和乔恩利的友谊从那天开始像藤蔓一样疯长。他们一起度过春夏秋冬,一起在梧桐树下交换秘密,一起上小学时手拉手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起经历对方每一个重要时刻,换牙时互相炫耀漏风的门牙,考试前偷偷传递的纸条,青春期第一次失眠时跑到对方窗下扔的石子。
他们自然而然地倾诉衷肠,像两棵从同一颗种子分出来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
李侠川希望世界和平,他能和爱人乔恩利幸福美满地在一起。
乔珠浦平静看着面前和他表白的李侠川,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他顺从心意摸了摸李侠川的脸,说着他喜欢听的话,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人。
可假的就是假的。
世界在他们互表心意的那一刻并不和平。
第一滴血从乌云密布的云层里渗出来的时候,李侠川正站在红绿灯旁,手里还捧着一簇新鲜盛放的玫瑰花,他抬起头,看见这片云层越来越靠近,就像被强行揉搓成一团,然后撕裂……
怪物流窜在李侠川的世界。
它们从墙壁的裂缝里爬出来,从下水道的格栅里涌出来,从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里探出它们扭曲的肢体。那些肢体上长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最后齐刷刷地盯住了李侠川。
前半生李侠川和乔珠浦正常的生活,那些记忆如此的鲜活浪漫,他们曾在清晨的厨房里分食一碗粥,李侠川嘴上说着监督恩利老老实实吃早饭,目光却黏在鼻尖那颗小痣上一瞬不瞬,他们也在深夜的沙发上挤着看一部老电影,李侠川的手悄悄覆上乔珠浦的手背,指腹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反复摩挲,确认他的真实。
但怪物降临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乔恩利死在了李侠川面前。
当然不是一瞬间的事。
乔珠浦精心设计了这个场面的每一个细节,乔恩利的皮肤会被一片片剥落,他的眼球会丑陋从眼眶里凸出来,甚至悬挂在脸颊上还在无力转动,他会在死前的最后一秒看到李侠川,留给他一生也解不开的谜。
直至死亡,李侠川都会永远记住这一幕。
“李侠川,我的死亡是你的弱点吗?”
他不会得到任何回答,乔珠浦那片浑浊的沼泽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脏污,是个垃圾。他本性如此,卑劣,自私,在意识到这个答案是真的时,也只会茫然一瞬,然后沉默捏造了假象。
世界并不和平,怪物流窜在李侠川的世界,前半生李侠川和乔珠浦正常的生活,但怪物降临的那一天起,乔恩利死在了李侠川面前。
就这么简单,在乔恩利死的那一刻,李侠川的恐惧飙升到极致。
他抱着乔恩利的尸身,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生命力的流逝。
“恩利,恩利。”
乔珠浦站在假象之外,满意地收割着这份恐惧,那份恐惧缠绕在乔珠浦发颤的手指上令他浑身的毛孔都在战栗中舒展开来。
直到门铃响的那一刻,乔珠浦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难解的沉默,嘴唇轻轻贴上李侠川冰凉的额头,温柔得像是在吻一个熟睡的孩子:“对不起,回家吧。”
他打横抱起李侠川,想要如往常一样走出霞美小区3A307的大门,但在触摸那层屏障,他在原地停留了许久,这样奇怪的操作还不止这些,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脱下自己外套叠成小枕头,轻柔地将怀着怀中的李侠川放下,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奇怪,太奇怪了。
乔珠浦静静地注视着李侠川的睡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最终没有再做什么,还是转身离开。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而在门缝最后合拢的瞬间,李侠川的眼睛猛然睁开。
瞳孔里,倒映着一片正在燃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