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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与生俱来 进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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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玄关的灯已经亮了。
晴美脱鞋的动作很慢,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吉影肩膀的温度,可心里却凉得发紧。她不敢去想,一个四岁孩子对着鲜血说出“像熟透的樱桃”时,心底究竟藏着怎样陌生又危险的东西。
妈妈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餐厅走出来,一眼就看出她魂不守舍:“怎么了?跟吉影玩得不开心吗?”
晴美勉强扯出一个笑,摇着头把书包放下:“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不敢多说,匆匆回了房间,反锁上门。
书桌上,那枚螺旋花纹的彩虹贝壳被她轻轻放在台灯下,光线一照,依旧流转着细碎漂亮的光。可现在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
普通的孩子会分享贝壳,会因为玩伴拒绝而失落,会笑,会难过。
可普通的孩子,不会用那样安静又痴迷的眼神,盯着自己流血的伤口。
晴美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掌心。
她原本以为,只要靠近、引导、温柔对待,或许能把那根歪掉的芽轻轻掰正。可今天那一瞬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把她所有侥幸都浇得透彻。
那不是后天养成的偏执。
那是天性。
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对某种“美丽”与“破坏”的病态迷恋。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对面街道的路灯亮了,吉影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或许正在安静地看着卡通创可贴,或许在回想今天的沙坑、摔倒、鲜血,和那句“像樱桃”。
晴美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逃避没用,疏远也未必有用。
靠近是冒险,远离是纵容。
她忽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被纠正的坏孩子”。
她面对的,是命运本身。
而吉良吉影,就是命运递到她面前的、最锋利的一道题。
她不能输。
至少,不能让未来那桩桩件件的惨案,真的在这个世界重演。
窗外夜色渐浓,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樱井晴美望着那枚静静发光的贝壳,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连几天,晴美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却又忍不住在窗边留意对面的动静。
吉影没有再来找她,只是偶尔会在自家院子里站一会儿,金发垂在额前,安安静静地望着她这边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雕塑。
晴美看在眼里,愧疚与恐惧反复拉扯,可一想起那双盯着血珠的痴迷眼眸,所有心软又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必须试探。
必须弄清楚,那瞬间的异样,究竟是孩童一时的好奇,还是早已深植骨髓的病态。
周末午后,阳光柔和了许多,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晴美攥着口袋里的贝壳,终于推开了家门。
吉影果然就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蓝眼睛在看清来人时,先是一愣,随即亮起细碎的光,却又不敢贸然靠近,只是攥紧树枝,小声唤她:“晴美。”
晴美一步步走近,努力让笑容自然些:“抱歉,前几天一直没空。今天……我陪你玩一会儿。”
吉影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鲜活起来:“真的吗?”
“嗯。”晴美点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上,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可他却一直没撕下来,“手还疼吗?”
“不疼了。”吉影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跑到草丛边,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光滑的石子,“我又捡了好看的东西,想给你看。”
晴美接过罐子,指尖冰凉,里面的石子确实圆润漂亮。可她没有心思欣赏,心底的计划已经悄然铺开。
她要主动制造“伤口”。
两人走到上次的沙坑旁,晴美故意拿起一块边缘略尖的小石块,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细微的刺痛传来,指尖很快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红得刺眼。
晴美立刻停下动作,轻轻“嘶”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身旁的吉影瞬间安静了下来。
晴美没有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专注、安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感。和那天他盯着自己伤口时,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起眼,撞进吉影的双眸里。
他没有关心她疼不疼,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担忧。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凝视,像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物品,血珠的红色仿佛在他眼底折射出奇异的光,嘴角甚至极淡地、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丝,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晴美……”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你的手,流血了。”
“嗯,不小心划到了。”晴美故作镇定,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遮掩,任由那颗血珠停留在指尖,“你看,是不是很红?”
她在赌。
赌他会露出更多破绽。
吉影的目光更亮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小小的身子凑近,视线牢牢黏在那滴血珠上,轻声喃喃:“像……比樱桃还要好看。”
不是“好疼”,不是“要包扎”,而是“好看”。
寒意瞬间席卷了晴美的全身。
她终于彻底确认——那不是好奇,不是孩童无知的言论,是根植在他本性里的、对鲜血与破损的病态迷恋。四岁的吉良吉影,早已埋下了恶魔的种子,并非后天环境所能轻易扭转。
吉影下意识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触碰那滴血珠,指尖快要碰到时,晴美猛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新的创可贴,快速裹住指尖。
“别碰,会脏的。”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刻意带上一丝严肃。
吉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那抹痴迷的光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孩,甚至带上了一点无措:“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下头,耳朵微微泛红,像真的只是做错事的孩子。
可晴美已经看清了面具下的模样。
那层纯真的外壳,包裹着的是早已扭曲的内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动作尽量温和:“没关系,下次别这样就好。”
吉影抬头看她,蓝眼睛里一片澄澈,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凝视从未出现过。“晴美,我们还玩挖宝藏吗?”
“好。”晴美轻声应下。
沙坑依旧松软,阳光依旧温暖,可晴美却如履薄冰。
这场试探,她得到了最残酷的答案。
吉良吉影的恶,与生俱来。
而她与宿命的对抗,从此刻起,再也没有半分侥幸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