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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霍格沃滋的圣诞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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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霍格沃滋正在下雪。
大厅里的十二棵圣诞树挂满了金银装饰,成百上千的蜡烛悬浮在半空中,映得整座城堡暖洋洋的。留校过圣诞的学生不多,四张长桌显得空空荡荡,邓布利多干脆让大家挤到一张圆桌上吃饭,也不分学院了。
西里斯·布莱克坐在圆桌的一侧,旁边坐着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脸一直红红的,说话像蚊子哼。他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火鸡腿和一盘圣诞布丁,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圆桌上的人。
对面坐着斯内普,端坐在椅子上,正吃着餐后布丁。
邓布利多坐在圆桌中间,戴着一顶紫色的尖帽子,帽尖上挂了一颗会唱歌的小铃铛,每隔几分钟就叮铃铃地响一次,他一边吃甜点一边和弗立维教授聊天,弗立维的笑声尖细得像被掐了脖子的小精灵。
饭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西里斯靠在长廊的窗边看雪,没什么事做,百无聊赖地把比比多味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泥土味,鼻涕味,草莓味。他正琢磨着下一颗会不会是耳屎味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斯内普从拐角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显然也不像是要回地窖。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了几步才看见窗边站着的西里斯,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在月光里对视了一眼。
“哟,”西里斯先开口,把一颗豆子抛起来又接住,“鼻涕精也出来散步?”
斯内普没有理他,转身准备从来的方向走回去。
“你跑什么,”西里斯的声音追上来了,带着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挑衅。
斯内普停下来,没有转身,“布莱克,你是不是非得在今天找个人吵架。”
“看人,”西里斯说,“有的人我不用吵架也能跟他待一整天,但你显然不在那个名单上。”
斯内普转过身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暗沉,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袖口摸魔杖。
“那你去找名单上的人啊,”斯内普说,语气冷得像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哦对了,他们都回家了。你妹妹,波特,卢平,就连佩迪鲁都有地方去——”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不好看的弧度。
“就剩你一个人在这里了,布莱克。堂堂纯血家族的大少爷,圣诞夜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是不想回去,你呢,斯内普?”西里斯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手里那颗比比多味豆被捏碎了,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已经不在笑了,“你是不想回去,还是回去了也没人在乎?看你那穷酸样,回了家连你手上那杯热可可都喝不起吧,不如留在这把你的破袍子再补一补”
斯内普的脸白了,随即抽出了魔杖。
西里斯的反应比他快半秒,魔杖已经指了出去,两个人在月光里对峙着,相隔不到五步,两根魔杖的尖端微微发着光。
“你再说一遍。”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
“我说你得补一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飘过来,“圣诞夜在走廊里决斗并不在霍格沃滋的传统项目里。”
邓布利多从拐角走出来,步履不紧不慢,紫色袍子的下摆拖在石板上,那顶荒谬的帽子已经摘了,白头发白胡子在月光里亮闪闪的。他看起来像是碰巧路过,但他出现的时机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拐角那边站了一会儿。
西里斯和斯内普都没有放下魔杖。
邓布利多走到两个人中间,目光从西里斯脸上移到斯内普脸上,又移回来。他没有厉声呵斥,甚至没有皱眉头,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不打算让路但也不打算推人的墙。
“布莱克先生,”他说,“把你的魔杖收起来。”
西里斯没动。
“斯内普先生,你也是。”
斯内普的手腕还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来你们都被我给你们准备的圣诞布丁吃撑了。”邓布利多问道,“但我想,消食不止有打架一种方式。”
西里斯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先收了魔杖,不情不愿地插回袖子里,斜了斯内普一眼,“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斯内普也慢慢把魔杖放下了,但他的手还留在袖口附近,随时可以再抽出来的距离。他没有看西里斯,也没有看邓布利多,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好了,”邓布利多拍了拍手,“既然都收起来了,我建议你们各回各的方向。布莱克先生往左,斯内普先生往右,这条走廊足够宽,容得下两个不想看见对方的人。”
斯内普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黑色的袍角在石板上扫过去,几乎没有声音,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通往地窖的楼梯口。
西里斯没走。他靠回了窗台上,邓布利多也没有走,他就站在走廊里,好像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教授,”西里斯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从尖锐里抽了身,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认真,“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邓布利多偏了偏头,“当然。”
“你觉得圣诞一定要和家人一起过吗?”
邓布利多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这里的火鸡比我家好吃。”
“那确实,霍格沃滋的厨房在圣诞节这件事上从来没有输过。”
西里斯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维持了两秒就散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声音低了下来。
“我妹妹,还有弟弟都在家呢。”
邓布利多静静地听着。
“我不回去,他们估计会过的更好,起码餐桌上没有一个格格不入的格兰芬多来碍眼。”西里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邓布利多温和的笑了一下,半圆形状的眼镜下依然锐利的眼睛也流露处一点怅然,“哦,小布莱克先生,我想无论如何,家人总是家人,即使你们并不总让对方如意。”
西里斯盯着窗外的雪,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朝邓布利多告了别,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邓布利多和月光。
但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向通往地窖的那道楼梯口,斯内普已经消失了很久,楼梯深处一片漆黑。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地窖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一个需要霍格沃滋关心的孩子。
斯内普没有回公共休息室。
他在地窖走廊的一扇高窗下面停住了,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热可可。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高窗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出他袍子上那些被洗得发白的褶皱。
刚才走廊里的对峙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布莱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的记忆力向来如此,好的坏的,尤其是坏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被刻在某个地方,日后在不需要的时候自己翻出来折磨他。
“补一补你这身破袍子吧。”
布莱克不知道他的家什么样,但这不影响那句话的杀伤力。有些侮辱不需要精确,它只要落在对的方向上,就足够伤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袖口的缝线松了一处,是他自己补的,补得不算好看,但结实。这件袍子是他来霍格沃滋之前在二手店买的,花了一个西可零三个纳特,是他那年夏天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的全部。
他没有别的袍子,甚至这身袍子已经算得上他得体的衣裳。
他攥紧了杯子,陶瓷杯壁上的温度已经和走廊的石壁差不多了。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袍子下摆拖在石板上的沙沙声。斯内普抬起头——不是布莱克,是邓布利多。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邓布利多在他面前停下来,月光从高窗落进来,照着两个人,一个很高一个很瘦,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斯内普先生,”邓布利多说,“你的热可可凉了。”
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可可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
“嗯。”他说。
“厨房里还有热的,这个时间大厨房应该还有一个家养小精灵值班,你去敲门就行。”
斯内普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走。
邓布利多等了几秒,然后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来。
“圣诞礼物,”他说,“蟑螂堆,柠檬味的。我个人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但我至今没能说服过任何一个人同意我这个判断。”
斯内普盯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
邓布利多也不急,就那么举着,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镜片后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还没有解出来但他已经对答案有了猜测的题。
过了一会儿,斯内普伸手接过了那个纸包。
“谢谢。”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用谢,”邓布利多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手从袖子里抽出魔杖,朝斯内普的袍子轻轻一点。
斯内普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袖口。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者说,没有发生任何让他需要拔出魔杖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袖口那处松脱的缝线不见了,布料的颜色深了一度,不是新的,但看起来不再像是洗了一百遍的样子,领口的褶皱也平整了,整件袍子像是被人从旧衣店的货架上拿下来重新熨烫了一遍。
斯内普盯着自己的袖口,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实用的小魔法,不是吗,”邓布利多把魔杖收回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帮他擦掉了一点灰,“变形术三年级的内容,很快你就能学到了。”
“有些困难在巫师漫长的一生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斯内普先生,宵禁快到了,我想就不用再去厨房麻烦家养小精灵了,晚安。”邓布利多紫色袍子的下摆在石板上拖了一截,微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斯内普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只手慢慢地摸了摸袖口的布料。缝线结实,针脚整齐,比他自己补的好看得多,手里捧着的热可可也重新散发了热气。
他站了很久。
走廊里只剩下月光和远处窗户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他把热可可一口喝干了,温热的,带着点苦味,他不是很喜欢。
然后他往地窖深处走。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走回刚才和布莱克对峙的那段走廊。
月光还在,石板上散落着几颗比比多味豆,五颜六色的,是布莱克在开口挑衅之前随手抛过来的。
斯内普看着那几颗豆子,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味。
讨厌布莱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嫉妒,这种嫉妒时常像那件破洞的袍子一样,翻来覆去地啃噬着他。布莱克有他想要的一切——纯粹的血统,显赫的姓氏,花不完的金加隆,天生的魔法天赋,甚至连那张该死的脸都长得让人恨得牙痒。他拥有这些东西,然后嫌弃它们,践踏它们,像一个吃饱了的人把整盘食物推到地上,还要嘲笑饥饿的人捡不捡。
他不回家过圣诞,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
多奢侈的两个字。
斯内普不回家,是因为回去了要听托比亚斯·斯内普砸酒瓶的声音,要在弥漫着烈酒和霉味的客厅里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要看着他母亲用越来越空洞的眼睛盯着墙壁。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回去了比不回去更糟。
而西里斯·布莱克,有一整个家等着他回去,一对得体的父母,友爱的弟妹,他拥有这些,然后嗤之以鼻。
他甚至还有资格站在走廊里对着月亮伤感。
想到这里斯内普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妹妹。
斯内普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海丝佩尔·布莱克。也许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同一张脸,同样的烟灰色眼睛,但被劈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她和她哥哥不一样。至少在表面上不一样。
她在废教室里会把笔记本推过来给他看,会说谢谢”和斯内普先生,会在飞行课上替他挡掉波特的嘲讽。
但她也会在走廊上和莉莉隔开三步远,会在有人看见的时候把目光移开,会在说出我对你们没有意见之后,加上那个没说出口的但是。
他对海斯佩尔·布莱克没有意见,但是,她是他们那边的人。
她的每一份善意都是从高处递下来的,以一种好看的姿态,让你挑不出毛病,但只要你接过去,就会感觉到落差,她有权选择对谁好,对谁视而不见,而他没有这个权利。这就是那身破袍子和那身新袍子之间真正的距离。不是布料的差别,是选择权的差别。
邓布利多刚才帮他补好了袖口,布料的颜色也深了一度,看起来不再那么旧了。但它还是那件一个西可零三个纳特的二手袍子。
斯内普弯下腰,捡了一颗豆子。
绿色的,斯莱特林的颜色。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通往地窖的楼梯。
地窖走廊里很黑,很冷,黑湖的水声从落地窗外面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应该还烧着,那里有一把他常坐的椅子,旁边有一盏还算亮的壁灯,够他看书。
他摩挲着自己的魔杖,像是摩挲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