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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家路上 海丝佩尔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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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丝佩尔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
她明明很困,躺下以后脑子却一直不肯安静,一会儿是西里斯站在八楼走廊里那副欠揍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有求必应屋里那顶银亮的冠冕,银边一闪,蓝宝石冷得像冰。到后半夜,她索性不翻身了,只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层墨绿色的帷幔,任由窗外那点发灰的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来。
等真的起身时,地窖里还安静得很,连壁炉都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红。
她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扣子却扣错了一颗,拆开重系时,自己都啧了一声。洗漱、收拾行李、把书和笔记重新压进箱子里,海丝佩尔从头到尾都没让自己闲下来。只要手里有事做,脑子里的东西就会老实一点,不至于一股脑全翻上来。
临出门前,她还是停了一下。
箱子扣好了,书也放整齐了,宿舍里空了大半,帷幔和床柱在清晨那点冷光里显得很安静。海丝佩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斗篷披上肩,转身出了门。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
火车站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海斯佩尔牵着雷古勒斯上了车,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找到一间空包厢,刚坐定,包厢门就被拉开了。
雷古勒斯原本正低着头整理手套,听见动静,动作先停了一下,随后才抬起眼。
门口站着莉莉·伊万斯,肩上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两本书,红头发被站台上的风吹得有些乱。她先看见了雷古勒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海丝佩尔,眼里一点意外很快化开,变成了温暖的笑容。
“我应该没找错地方吧?”
海丝佩尔靠在窗边,看着她。
“当然没有。”
莉莉往里走了一步,却没有立刻坐下,只回头朝门外让了让。下一秒,斯内普也进来了,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黑袍边角沾着一点站台上的潮气,脸色和往常一样,像是整辆火车都吵得他头疼。
雷古勒斯整个人一下坐直了,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他先看了看莉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等视线落到斯内普脸上时,那点绷紧倒稍稍缓了一点。最后,他重新看向海丝佩尔,嘴唇抿住了,什么都没说。
海丝佩尔像是没看见,只朝门锁扬了扬下巴。
“门关上。”
莉莉愣了一下,还是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才刚合严,海丝佩尔已经抽出了魔杖。
她站起身来,念了一串咒语,声音细若蚊哼,杖尖先在门锁上点了一下,又在窗沿、行李架和包厢四角的木板接缝处一一点过去。细小的咒光一闪而过,像水珠渗进木头,很快就没了痕迹。
莉莉抱着书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是不是该觉得受宠若惊?”
“你可以。”海丝佩尔头也不抬,顺手又在门框边补了一道,“防窃听咒、模糊咒、忽略咒——为我们的友谊保驾护航。”
斯内普已经把箱子放上行李架了,这时回头扫了一眼她刚碰过的地方,淡淡添了一句:
“无声咒不行改练小声咒了?”
海丝佩尔手腕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从布朗小姐那里得到的灵感,她念咒的声音小的我都听不见了,怎么不算无声咒的一种呢?”
雷古勒斯原本还坐得很直,听到这里,目光一下被门锁和窗沿吸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以后教你。”海丝佩尔重新坐下来,语气懒洋洋的,“先坐好。”
“我现在就可以学。”雷古勒斯说。
“你连最基础的静音咒都还会在第三个音节抖手腕。”
雷古勒斯脸一下热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这个咒语。”
“你上周还在休息室把隔壁桌的墨水瓶炸开了。”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说话。”
莉莉没忍住,笑得把书往上抱紧了一点。
火车开出站台以后,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积雪压着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响得很匀。刚才那几道咒语像是把这个小包厢从整列火车里单独剥了出来,外头还是学生们来来去去的吵闹声,里头却很安静。雷古勒斯坐得比刚才更直,手套叠在膝上,眼睛一会儿看看门,一会儿看看窗,又很快收回来。莉莉抱着书靠在座位里,像是也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尴尬,却没急着开口。斯内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根魔杖,目光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莉莉先打破了安静。
“所以,”她看着海丝佩尔箱子上那枚压得很扁的旧纹章,“你们家那句法语家训,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丝佩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哪句?”
“你上次写在便条上的那句。”莉莉说,“还有你去年落在实验室那本书,扉页上也是。Toujours Pur.”
雷古勒斯几乎是立刻接上了。
“永远纯洁。”
雷古勒斯几乎是立刻接上了,答完以后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手指在膝上的手套边缘轻轻捏了一下,脸也跟着绷住了。莉莉眨了眨眼,随即看向海丝佩尔。
“是这个意思,Toujours Pur是个法语。”海丝佩尔靠着椅背,语气倒很随意。
“真像一句会被裱起来挂在墙上的话。”莉莉说。
“它确实挂在墙上。”海丝佩尔笑了一下。
莉莉一下也笑了,“梅林,我就知道。”
“家训本来就该挂起来。”雷古勒斯皱起眉,他还长着一张娃娃脸,做这样成熟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
“我只是好奇,”莉莉说,“你们家都在英国待了几百年了,为什么家训还是法语?”
“因为布莱克家确实是从法国来的。”海丝佩尔说。她靠在窗边,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时候还没有《国际保密法》,巫师和麻瓜混在一起过日子,往前一千年,大家的历史本来就是互相影响的。麻瓜贵族怎么迁徙,巫师家族也会跟着动;麻瓜的征服、婚姻、战争和语言能改一片地方,巫师也照样会跟着改。”
莉莉听得很认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所以你们家就是那会儿从法国来的。”
“差不多。”海丝佩尔说,“1066年以后,英吉利海峡两边本来就没那么分明。诺曼人过来,麻瓜贵族、教士、骑士、书记官全都跟着过来,巫师家族当然也会动。再往后,百年战争的时候两边闹得再厉害,旧婚约、旧血缘、旧语言也不会一下断干净。很多巫师家族嘴上说自己是英国的,骨头里却还留着法国那边的习惯。”
“布莱克家算哪一种?”莉莉问。
“算两种都要。”海丝佩尔笑了一下,“既要说自己在英国扎了根,又舍不得把法国那层皮丢掉。这样最体面。”
“所以法语家训也算一种摆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莉莉问。
当然。海丝佩尔说,“写成法语,挂到墙上,看着好像要比英文高级一些似的,当然,换成拉丁文说不定显得更有底蕴。”
雷古勒斯不满地看了海斯佩尔一眼。
莉莉没忍住笑了。
“所以你们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讨人嫌的话说得比较有底蕴。”
“你总结得真好。”海丝佩尔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
雷古勒斯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那也不只是摆样子。”他说,“家里确实一直都有法国那边的习惯。”
“比如?”莉莉很给面子地看向他。
雷古勒斯一下坐得更直了,像是终于轮到他回答一个像样的问题。
“礼仪,宴席顺序,写信的格式,给长辈的称呼。”他说,“还有名字的念法。很多家族都是这样。”
“莱斯特兰奇家就是。”海丝佩尔顺手接上,“他们主支在法国,那套劲儿比布莱克家还重。你要是去他们家吃顿饭,前菜和汤的顺序错了,桌上至少会有三个人同时露出要死的表情。”
莉莉睁大眼。
“真的?”
“真的。”海丝佩尔说,“而且他们家会让你觉得,你不是在吃饭,是在参加某种很无聊的仪式。”
“听起来让人难以下咽。”斯内普这时候终于抬了抬眼。
海丝佩尔一下笑了出来。
“你一定会和莱斯特兰奇家的人相处得很糟。”
“显然那不是我的问题。”斯内普说。
海丝佩尔耸耸肩。
莉莉撑着脸看他们两个斗嘴,眼里带着笑意。雷古勒斯本来还很认真地在听家族的事,结果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打岔,表情都跟着松了松,连肩膀都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那发色呢?”莉莉忽然问,“你们既然连姓氏、语言、餐桌都要讲究,是不是头发颜色也有说法。”
“当然有。”海丝佩尔说。
“梅林。”莉莉往后一靠,“我就知道。”
“黑发在英国这边最吃香。”海斯佩尔答得很认真,“尤其是老家族。布莱克、莱斯特兰奇,罗齐尔、很多家族都觉得黑发更正统。”
为什么?莉莉问。
“因为古老。”雷古勒斯说。
海丝佩尔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替他补全:“因为他们喜欢把黑发和旧帝国、旧王权、旧秩序绑在一起。是罗马正统。亚瑟王就是黑头发。”
“亚瑟王是黑头发?”莉莉问。
“反正现存的画像里他是黑头发。”海丝佩尔说。
雷古勒斯认真地点了点头,“黑发本来就更像真正的王。”
斯内普靠在座位上,忽然冷不丁插了一句,“说了半天,”他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真的不是因为你们家姓布莱克吗?”
雷古勒斯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莉莉倒已经乐了,“那金发呢?”
“古希腊,太阳神,马尔福家可能觉得金色很衬他们家的金加隆。”斯佩尔耸耸肩。
“格林格拉斯家也是金发,但是更浅。”雷古勒斯插了句话。
“格林格拉斯,他们家很神秘。”海斯佩尔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六年级的拉文克劳女级长就姓格林格拉斯。”莉莉努力回想起那位漂亮的女级长,“我一直以为她是白头发来着。”
“黛芙妮·格林格拉斯,她和罗齐尔家的埃文斯订婚了。”雷古勒斯显然对这种纯血家庭关系更如数家珍,“去年的事。”
“为她祈祷。”海斯佩尔说道。
“怎么了,罗齐尔家有什么问题吗?”莉莉好奇的问道。
“和罗齐尔家没什么关系,是格林格拉斯家,他们家的女性,一旦生了孩子,身体就会很快垮下去,活不过三十岁。”海斯佩尔说。
“是诅咒吗?”斯内普抬起头问道。
“不知道,他们家想了很多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可这么多年了,谁都没真解开过。”海斯佩尔回答道。
“那不结婚生子不就行了。”莉莉反应很快地说道
雷古勒斯坐在对面,他低头理了理手套边缘,过了片刻才轻声补了一句:“格林格拉斯家很看重婚约。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轻易毁约。”
“这太恶心了!”莉莉的语气变得愤怒起来。
“纯血家族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一般不是逃婚,是加快婚约。”海丝佩尔说,“为了早点生下继承人,延续两个家族的利益交换。至于那个孩子生下来以后,母亲还能活多久,通常排在后面。”
“可是她自己的人生呢,她难道真的愿意吗?”莉莉盯着她,一时不太愿意相信。
“是啊。”海丝佩尔说,“但在很多纯血家庭里,女人的人生本来就是家族账本的一部分。她姓什么,嫁去哪里,能不能生,生下来的孩子姓什么,这些事加起来,往往比她自己喜不喜欢重要得多。”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雷古勒斯原本坐得很直,这时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自在,却还是低声开了口:
“也不是所有家族都这样。”
“当然。”海丝佩尔看了他一眼,“有些家族会把话说得好听一点,西格纳斯叔叔13岁的时候就生了……。”
“够了,海斯,今天说的够多了。”雷古勒斯打断了海斯佩尔的话,“毕竟作为纯血巫师,延续家族也是我们的使命之一,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雷古勒斯说的没错,这些年伴随着一干混血巫师甚至麻种巫师的上位,魔法世界中仍然强硬地保留着纯血通婚传统的家族越来越少,哪怕是所谓的神圣二十八族,大部分也会选择和混血通婚,不再纯粹。
大多数人不是傻子和疯子,纯血间的生育困难的问题在大人眼里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只是没有人愿意掀开这个遮羞布罢了。
雷古勒斯有些泛灰的眼眸盯着她,海斯佩尔心里隐约泛起一点失望,继而变成了说不出口的烦闷,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惯常的笑容。
“好吧,不过我还是要为黛芙妮·格林格拉斯祈祷,希望她足够聪明,能多给自己争几年的时间。”
对面的斯内普轻轻哼了一声。
莉莉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雷古勒斯的话,但她最终也没有开口。
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安静了下来。
火车继续往前开,铁轨在脚底下一阵一阵地响,窗外的雪地和田野还在后退,包厢里却像忽然有点闷。海丝佩尔偏头看着窗外,伦敦灰白的天已经隐约压了下来。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他们四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