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沙骤起，暗影藏锋 剑鸣声戛然 ...
-
剑鸣声戛然而止，余音却还绕着残破的石墙打转，被呼啸的大漠风揉碎，散在漫天黄尘里。
扬子江往后撤了三步，铁剑斜拄在松软的沙地里，剑身还在微微震颤，虎口传来阵阵发麻的钝痛，他垂眼瞥了眼虎口处泛红的痕迹，眸底的桀骜敛了几分，多了些实打实的忌惮。
眼前这白衣书生，看着弱不禁风，一手青竹剑使得行云流水，看似柔缓，实则剑风藏劲，每一次格挡都卸了他七成力道，方才那几招对拼，他竟没讨到半分便宜，反倒被剑气扫到肩头，衣料下的皮肉隐隐作痛。
这般身手，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更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文弱书生能比的。
对面的西子云也并不好受，他收剑回鞘，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左胸处，微微敛眉。扬子江的剑法刚猛霸道，走的是一往无前的搏杀路子，每一剑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方才硬碰硬的几下，内力反震让他气血翻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扬子江，目光平静，却不再是最初的淡然，多了几分审视。眼前这人，一身风尘，衣衫破旧，却难掩周身凛冽的煞气，握剑的手布满厚茧，臂腿线条紧实，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的人，眼神里的孤绝与恨意，绝非伪装，倒像是……和他一样，被灭门血仇缠了满身的人。
大漠的风越刮越猛，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刺骨，落日渐渐沉向沙丘尽头，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原本橘红的天际，被墨色一点点吞噬，寒意顺着风往骨头缝里钻。
这西北大漠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白日里酷热难耐，入夜便冰寒彻骨，若是遇上沙暴，更是连尸骨都寻不回。
扬子江抬眼望了眼天色，浓眉紧蹙，他在大漠行走多日，深知这天气的凶险，再缠斗下去，若是沙暴来袭，两人都得困死在这里。他虽恨极了抢秘卷残页的人，却也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仇还没报，他不能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
他猛地收回铁剑，扛在肩头，动作带着几分随性的痞气，眼神却依旧冷厉，盯着西子云：“看你身手，倒不是那些下三滥的鼠辈，报个名号来，我扬子江剑下，不斩无名之鬼。”
这是他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化名，语气带着江湖人的坦荡，却也藏着戒备。
西子云闻言，眸色微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只是多了几分疏离：“西子云。”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介绍，却让扬子江心头一顿。
西子云……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了，三年前，江南西子氏，世代书香门第，出过两代帝师，在朝堂与江南都极有声望，却突然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一夜之间，江南名门烟消云散，此事当年轰动朝野，后来却被朝廷刻意压下，渐渐没了声响。
眼前这人，若是西子云，那便是西子家唯一漏网的嫡子？
扬子江上下打量他一番，眸底的冷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一个是北境被灭门的镖门遗孤，一个是江南被抄家的书香公子，看似天差地别，却都是家破人亡的孤臣孽子。
“江南西子家的人？”扬子江开口，语气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探究。
西子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清润的眸底掠过一丝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眼，目光坦然：“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阁下追着山河秘卷，想必也是为了当年的事，扬威镖门，扬子江，我说的可对？”
扬子江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戾气瞬间暴涨，铁剑“唰”地再次出鞘，剑尖直指西子云眉心，眼神狠戾如狼：“你调查我？”
他的身份隐藏得极深，除了死去的旧部，无人知晓他是扬威镖门的人，这西子云，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西子云却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那冰冷的剑尖抵着自己的眉心，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去握腰间的青竹剑：“我不必调查你。三年前，北境扬威镖门被灭门，现场只留下半张山河秘卷残页，与我西子家被抄家时，遗失的另外半张残页，纹路完全吻合。这三年来，追查秘卷的人，要么是朝廷的鹰犬，要么是当年的幸存者，你身上的煞气，是血海深仇养出来的，不是江湖仇杀能有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扬子江的心事。
扬子江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几欲刺出，却终究停住。
他知道，西子云说的是实话。
这世上，除了他们两家的幸存者，没人会拼了命追查这半张破残的秘卷，那些朝廷权臣、江湖邪派，要的是完整的秘卷，是秘卷里藏着的兵权与宝藏，而他们，要的只是真相，是为家人讨回公道。
剑尖缓缓下移，扬子江收回铁剑，脸色阴沉，语气冰冷：“你也在查当年的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西子云点头，抬手拂去肩头的沙尘，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与这恶劣的环境格格不入：“我西子家世代忠良，绝无通敌叛国之事，全家百余口，死得不明不白，唯有这半张秘卷，是唯一的线索。你我所求，皆是真相，并非敌人，何必自相残杀，让旁人坐收渔利。”
扬子江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他不是蠢人，方才一番交手，他已然明白，两人单打独斗，谁也奈何不了谁，若是一直缠斗，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那些躲在暗处的朝廷暗卫、江湖杀手，正好趁机捡便宜。
只是，让他与一个刚认识的人联手，他做不到。
三年来，他见惯了背叛与算计，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除了自己，他谁都不信。
“联手？”扬子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朝廷派来的人，假意与我联手，趁机夺我残页，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西子云闻言，淡淡一笑，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竟让这荒凉的大漠，都似多了几分暖意：“我西子家满门被朝廷所斩，我与朝廷，不共戴天，又怎会为朝廷做事？至于信不信任，日久见人心，眼下天色将晚，沙暴将至，先寻地方避过这一夜，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你我若是在此耗着，谁都活不过今夜。”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黄沙漫天飞舞，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远处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野兽的嘶吼，沙暴，竟是真的要来了。
扬子江脸色一变，他深知沙暴的厉害，若是被卷入，必死无疑。他不再犹豫，沉声道：“跟我来，这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石窟，能避风沙。”
说罢，他转身，朝着遗址西侧的一处沙丘快步走去，铁剑扛在肩头，步伐稳健，在松软的沙地里走得极快。
西子云没有迟疑，立刻跟上。
他的轻功极好，身形轻盈，即便在风沙中，也依旧从容，几步便追上了扬子江，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一路无话，各怀心思，却在这漫天风沙里，难得的没有针锋相对，反倒有了一丝诡异的默契。
扬子江走在外侧，刻意挡在西子云身前，替他挡去大半的风沙，动作自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西子云眸底微动，看了眼身旁男子挺拔的背影，玄色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如松，明明满身戾气，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善良。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终于走到一处隐蔽的石窟前。
石窟藏在沙丘背风处，洞口被乱石遮挡，极为隐蔽，若是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却颇为宽敞，能容纳四五人，地面干燥，比外面暖和不少。
扬子江率先走进石窟，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堆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石窟里的寒意与黑暗。
他坐在篝火旁，背靠着石壁，双腿伸直，一副随性散漫的模样，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时不时扫向洞口，铁剑就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拿起。
西子云走进石窟，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在篝火另一侧坐下，与扬子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也不太过疏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后将水囊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窟外，风声呼啸，沙暴已然来袭，黄沙拍打在石窟石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偶尔有碎石掉落，却丝毫影响不到石窟内的安稳。
一时之间，石窟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狂风的嘶吼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扬子江瞥了眼对面的西子云，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温润，仿若一幅雅致的水墨画，与这粗陋的石窟格格不入，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一个江南公子，不在江南躲着，偏偏跑到这西北大漠受苦，就不怕死在这？”
西子云抬眼，看向扬子江，眸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江南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朝廷的人一直在追杀我，躲在哪里都一样。更何况，秘卷线索在这，我必须来。比起躲躲藏藏苟活，我更想为家人报仇，洗清冤屈。”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那份隐忍的痛楚，扬子江感同身受。
“报仇哪有那么容易。”扬子江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三年了，我追着线索跑遍大江南北，可对手太过强大，连仇人是谁，都摸不清，只知道是朝堂里的大人物。”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心事，这些话，他憋在心里三年，从未对人言说，此刻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人，竟莫名说了出来。
西子云看着他，眸底多了几分共情：“我知道。当年陷害我西子家的，是当朝丞相柳渊，他权倾朝野，结党营私，山河秘卷，就是他一心想要的东西。你扬威镖门被灭门，想必也是因为，镖门当年押过一批与秘卷相关的货物，被柳渊的人盯上了。”
扬子江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他也是前不久才查到的线索，当年父亲押了一批神秘货物，途经边境，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没多久，镖门就被灭门，他一直怀疑，那批货物就是关键，却没想到，竟与柳渊有关。
“我在逃亡时，偷听过柳渊手下的谈话，柳渊一生野心勃勃，想要谋夺兵权，颠覆皇权，山河秘卷里藏着先帝留下的兵权布防图和前朝宝藏，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西子云缓缓说道，语气带着恨意，“我西子家先祖，是先帝近臣，受命保管秘卷，柳渊多次威逼利诱，先祖不肯交出，他便记恨在心，三年前，终于找到借口，构陷我家通敌，斩尽我满门，只为夺取秘卷。”
真相一点点被揭开，扬子江坐在篝火旁，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眸底满是怒火与恨意。
原来如此，原来他全家百余口，都是死于柳渊的野心之下！
柳渊，当朝丞相，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是大靖王朝最有权势的人，想要杀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扬子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坚定。
不管对手有多强大，他都要报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柳渊……”扬子江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西子云看着他，轻声道：“柳渊的势力遍布朝野与江湖，他的手下，有一批死士，名为影卫，个个身手高强，心狠手辣，专门替他铲除异己，方才在遗址外，我便察觉到，有影卫跟踪，只是被你我交手的动静惊动，暂时躲了起来。”
扬子江脸色一变，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手边的铁剑：“影卫？他们跟来了？”
“嗯。”西子云点头，神色凝重，“他们一直在暗处盯着，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夺残页，沙暴虽然大，但影卫熟悉大漠环境，必定会找到这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话音刚落，石窟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被风声掩盖，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来了！
扬子江瞬间起身，铁剑出鞘，挡在石窟内侧，眼神冷厉，盯着洞口。
西子云也立刻起身，青竹剑握在手中，周身温润之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锋芒，站在扬子江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在篝火的映照下，身影交叠，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竟第一次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面对敌人。
洞口的乱石，被缓缓移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探进头来，周身裹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是柳渊手下的影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短短片刻，石窟外，竟围上来七八名影卫，将石窟洞口死死堵住。
“交出山河秘卷残页，饶你们不死。”为首的影卫开口，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如同索命的恶鬼。
扬子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想要残页，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来拿！”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跃，提着铁剑，径直朝着洞口的影卫冲去，剑风凌厉，直逼影卫咽喉。
西子云紧随其后，青竹剑舞动，剑光清浅，招式灵动，专挑影卫的破绽下手，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十分默契。
扬子江刚猛，西子云灵巧，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原本势单力薄的两人，联手之下，竟瞬间压制住了影卫的攻势。
影卫们显然没料到，这两个本该互相残杀的人，竟然会联手，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刀光剑影在石窟洞□□织，鲜血溅落在黄沙上，很快被风沙掩盖，惨叫声与剑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大漠的寂静。
扬子江浴血奋战，铁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性命，身上溅到不少血迹，玄色衣衫被染得更深，却丝毫没有惧意，眼神狠厉，招招致命。
西子云白衣染血，却依旧身姿清逸，剑法丝毫不乱，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时不时替扬子江挡下身后的偷袭，两人彼此照应，将后背，悄然交给了对方。
沙暴依旧在肆虐，石窟外的厮杀，却愈演愈烈。
篝火在石窟内跳动，映着两道并肩作战的身影，从陌路仇敌，到临时盟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可那份在生死之间滋生的默契，却已然悄然扎根。
扬子江余光瞥见西子云肩头被影卫刀划伤，渗出血迹，眸底一沉，手中剑势更猛，硬生生劈开一名影卫，挡在西子云身前，沉声道：“你退后，我来。”
西子云却摇了摇头，青竹剑刺出，解决掉身侧的影卫，声音坚定：“不必，一起。”
简单三个字，却让扬子江心头一暖。
三年了，他一直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前行，从未有人，与他并肩作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一起”这两个字。
眼前这个温润的江南公子，竟成了第一个，与他共赴生死的人。
扬子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戾气尽散，多了几分暖意，他不再多言，与西子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提剑，再次朝着影卫冲去。
夜色深沉，风沙漫天，石窟外的厮杀，还在继续。
而这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子，终究在这乱世风雨里，打破了彼此的戒备，在生死关头，有了第一份，难能可贵的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