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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夕阳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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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一颗融化的咸蛋黄，软绵绵地挂在城市边缘的楼群缝隙里。橘红色的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把柏油马路烤得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泽。
放学的人潮已经散去，原本喧闹的校门口此刻显得有些空旷。
陆晓和乐晚芝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分开，又再次交叠。
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燥热，混杂着路边绿化带里草木被晒蔫的味道。陆晓走得很慢，他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他偷偷用余光去瞥身边的同桌。
乐晚芝走得很稳，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即使在风里也不会弯腰的小白杨。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陆晓看着看着，心里就莫名地生出一种欢喜来。
真好，他想。
哪怕只是这样默默地走一段路，不用说话，不用找话题，只要知道身边这个人存在，就觉得心里踏实。
陆晓的家在老城区，乐晚芝的家在新区，两条路在过了两个红绿灯后就会分岔。
随着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越来越近，陆晓的脚步不自觉地更慢了。鞋底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即将到来的分别。
“我走这边。”
乐晚芝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许久的沉默。他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浸在泉水里的玉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陆晓停下脚步，心里那种名为“失落”的情绪瞬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哦……好。”他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乐晚芝的眼睛，“那……明天见。”
乐晚芝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在书包侧袋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棱角分明的塑料包装。
那是他刚才在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地买下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陆晓喜欢吃什么口味。甜的？酸的？还是那种清凉的？他没有任何参考依据。但他记得陆晓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亮。
也许……薄荷糖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会让他觉得舒服？
乐晚芝犹豫了。
才认识两周。
送糖这种行为，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让陆晓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他这个同桌有点奇怪？
乐晚芝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是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学习计划还是生活作息，都在他的精密计算之中。可唯独面对陆晓，他所有的计算都失效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这团火，既怕靠得太近烧伤自己，又怕离得太远被冻僵。
但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不想让那句“明天见”成为今天最后的句号。
乐晚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陆晓。”
陆晓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声音又立刻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嗯？怎么了？”
乐晚芝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攥着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陆晓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
包装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浅蓝色，上面印着几片绿色的薄荷叶，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给你。”乐晚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得惊人，仿佛慢一秒就会后悔，“路上吃。”
陆晓愣住了。
他看着乐晚芝掌心里的那颗糖，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同桌……给他糖？
那个高冷得像冰山一样、连借块橡皮都要不会理人的家伙，竟然主动送给他一颗糖？
惊喜像是一颗气泡水炸弹，在陆晓的心里“砰”地炸开，无数细密的小气泡欢快地升腾起来，酥酥麻麻的。
“谢……谢谢！”陆晓慌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乐晚芝微凉的掌心，那种触电般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不客气。”乐晚芝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迅速收回手，耳根处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我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陆晓站在原地，看着乐晚芝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那颗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里，像是一个小小的秘密。
陆晓忍不住弯起嘴角，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坚硬的棱角。
他舍不得现在就吃。
这是乐晚芝给他的第一样东西。
他要把这颗糖藏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像藏起自己那份刚刚萌芽、还不敢见光的心事一样。
陆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回家的路越来越窄，周围的景色也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逼仄的弄堂。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砖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床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谁家炒菜的油烟气。
这里是老城区，是城市繁华背面被遗忘的角落。
陆晓熟练地穿过迷宫一样的巷子，路过一片还未荒废的菜地。
那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芝麻地。
小时候，奶奶就在这片地里劳作，只不过打理这些芝麻的人现在变成了他自己。芝麻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油油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后来爸妈走了，去了很远的大城市，说是去打拼，其实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奶奶一个人，守着这片芝麻地，把他拉扯大。
陆晓停下脚步，蹲下身，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绕来绕去。
他想奶奶了。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那场大病虽然让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但也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医生私下里跟他说，老人家的时间不多了，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
陆晓把狗尾巴草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他不想回家面对那个空荡荡、冷清清的房子，不想看到奶奶强撑着精神对他笑的样子。
但他必须回去。
因为奶奶在等他。
陆晓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加快了脚步。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屋里很暗，没有开灯。
“奶奶，我回来了。”陆晓喊了一声，刻意把声音扬高，装出一副欢快的样子。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拖沓而沉重。
“晓晓回来啦。”
奶奶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她太瘦了，宽大的旧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骨架格外突出。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岁月压弯了的弓。
“奶奶，您怎么又起来了？”陆晓赶紧跑过去，扶住奶奶的手臂。
老人的手臂细得像干枯的树枝，皮肤松弛地耷拉着，摸上去凉冰冰的。
“没事，听到你回来，想看看。”奶奶眯着浑浊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丝慈祥的笑，“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红薯，还是热的。”
“不饿，奶奶。”陆晓摇摇头，扶着奶奶走到那张旧藤椅旁，“您快坐着，别累着。”
他把奶奶扶到藤椅上坐下，自己蹲在奶奶脚边，熟练地帮她捏腿。
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奶奶问，“同桌欺负你了吗？”
“没有，奶奶。”陆晓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同桌人可好了，还给我糖吃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
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您尝尝，可甜了。”陆晓把糖喂到奶奶嘴边。
奶奶含住糖，含糊地说：“甜，甜就好。晓晓也要吃，长身体呢。”
陆晓看着奶奶，心里酸酸的，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嗯，我也吃了。”
其实他没吃。
那是乐晚芝给他的。
他舍不得。
他看着奶奶苍老的脸，心里默默想：
奶奶，这个同桌真的很好。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像薄荷糖，清清凉凉的，让人心安。
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陆晓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他只觉得，乐晚芝是他灰暗生活里，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他贪恋这束光，想离它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同桌，哪怕才认识两周。
……
另一边。
乐晚芝回到家，刚推开房门，就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还是烫的。
刚才递糖的时候，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觉得，陆晓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毕竟他自己喜欢，就觉得这个味道是好的。
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才认识两周。
他对自己说。
两周的时间，他们只是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他送出一颗糖，会不会让陆晓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他太自来熟？
他摇摇头，把书包扔到椅子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他翻开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陆晓接过糖时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偷偷往上挑，像只得到奖励的小狗。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可笔尖刚落下，就又停住了。
草稿纸上，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慌忙用橡皮擦掉，擦得纸都破了。
心跳有点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合上，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耳尖还是红的。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点。
可一抬头，又想起陆晓刚才说“明天见”时的样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舍。
他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
算了，不想了。
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窄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自习课上他挪过来的草稿纸，放学路上他刻意放慢的脚步，还有递糖时他亮起来的眼睛。
每一件事，都像小石子，在他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久久不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
明明只是同桌而已，才认识两周。
可有些在意，早就超出了同桌的界限。
他不敢深究，也不敢承认。
只是下意识地，期待明天的到来。
期待明天早上，能再看到他背着书包，懒洋洋地走进教室，冲他笑一下，说一声“早”。
期待明天自习课，能再和他并肩坐着，偶尔帮他解一道题，或者，只是安静地听他敲桌角的声音。
期待明天放学，能再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哪怕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也觉得踏实。
他不知道这份期待从何而来，也不敢去想。
只是任由它在心里悄悄生长，像春天的草，悄无声息，却挡不住。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窗台上。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想着同一个人，带着同样的心事，慢慢睡去。
梦里，或许会有并肩走过的夕阳路，会有递过来的薄荷糖，会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们依旧会是同桌，依旧会并肩坐着，依旧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藏着那份心动。
只是那份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生根，慢慢发芽。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