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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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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雨声像退潮的海水般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滴落在铁皮屋檐上的残响,清脆得令人心惊。
乐晚芝是在一阵剧烈的寒意中醒来的。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起初只是指尖有些发麻,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神经末梢上啃噬,紧接着,一股无法控制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这是生物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防御。但他刚一动,身侧就传来了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乐晚芝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他侧过头,看见了陆晓的睡颜。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枕边,离乐晚芝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防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这里很暖和。有带着皂角香气的被子,有刚刚晒过的稻草味,还有陆晓身上散发出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体温。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个易碎的泡沫。
乐晚芝看着自己的手。在昏暗中,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那是躯体化症状发作的前兆。长期的精神压抑和药物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在某些时刻会背叛他的意志,通过疼痛、颤抖、窒息感来宣泄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如果现在吵醒陆晓,如果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扭曲、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的样子……
乐晚芝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他害怕陆晓眼里的光会熄灭,害怕那种纯粹的善意会被恐惧取代。他不想打破这个夜晚的宁静,不想让这间充满草药味的小屋染上他那种阴郁的、洗不掉的病气。
于是,他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慢地掀开了被子。
每动一下,关节都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无声的抗议。那股寒意越来越重,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打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喉咙里的喘息。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种刺骨的凉意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乐晚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晓。少年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并没有醒来。
乐晚芝松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房门。
屋外的空气比想象中还要潮湿。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饱和的水汽,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冰水。
他走到院子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回屋去拿外套。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被夜风一吹,瞬间贴在了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线条。
他一步步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有积水反射着冷冽的光。
乐晚芝走出院子,在门口的石阶上缓缓蹲了下来。
他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颤抖终于不再受控制。
起初只是肩膀在耸动,后来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无论怎么用力抱紧自己,都无法阻止热量的流失。骨骼在战栗,肌肉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进手臂的肉里,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中,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清醒。但他感觉不到痛,只能感觉到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也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就那样蹲在门口,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身后的屋子里,陆晓还在安睡。那是另一个世界,温暖、明亮、充满生机。而他,只能守在这扇门外,守着这点遥不可及的温暖,在黑暗中独自腐烂。
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草药沙沙作响。
乐晚芝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巨大的、无声的崩溃将自己彻底淹没。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昏暗。
陆晓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边的被窝,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温热躯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空荡。
“乐晚芝?”
陆晓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一种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陆晓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奶奶,你看见晚芝了吗?”
奶奶正在厨房熬粥,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没看见啊,我起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人。怎么了?”
陆晓没说话,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院门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清晨的街道有些清冷,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湿气。陆晓的目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搜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口的石阶上。
那里蹲着一个人。
乐晚芝依然维持着昨晚离开时的姿势。他蹲在那里,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双手死死地扣着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已经被露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在清晨微白的天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乐晚芝!”
陆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乐晚芝的肩膀。
触手是一片冰凉,那种冷不像是活人的体温,更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乐晚芝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故障前的最后挣扎。陆晓不懂这是什么病,他只觉得乐晚芝冷,冷得厉害。
“你怎么了?怎么在这儿?”陆晓的声音都在发抖,他顾不上许多,直接伸手去抱他,想要把他拉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乐晚芝没有动。
他像是失去了知觉的木偶,任由陆晓用力。他的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好几次才落在陆晓的脸上,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吵醒你了?”
乐晚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这句话,陆晓的眼眶瞬间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怕吵醒他?
“你疯了吗?”陆晓吼了出来,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蹲在外面?你是不是有病啊乐晚芝!”
乐晚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陆晓会发火。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晃了晃。
陆晓一把扶住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
陆晓不知道乐晚芝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同桌、昨天还给他披外套的人,现在快要冻僵了。
“回家。”陆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绒毛睡衣,不由分说地裹在乐晚芝身上,然后一把将人背了起来。
乐晚芝很轻,轻得让陆晓心惊。
“放我下来……”乐晚芝在他背上虚弱地挣扎了一下,“我身上脏……”
“闭嘴。”陆晓恶狠狠地打断了他,脚步却放得很稳,“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进泥坑里。”
乐晚芝不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陆晓的颈窝里,那里有少年温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颤抖依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但陆晓的后背像是一堵墙,替他挡住了清晨所有的寒风。
回到屋里,奶奶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去倒热水。
陆晓把乐晚芝按在床上,用那床厚被子把他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乐晚芝还在发抖。那种战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陆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倒热水,更没有去搓他的手。
他只是掀开被子的一角,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陆晓从背后抱住了乐晚芝。
他用力地将乐晚芝揉进自己的怀里,让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胸膛贴着脊背,心跳贴着手肘,体温贴着体温。
乐晚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被陆晓更用力地抱紧。
“别动。”陆晓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让我抱一会儿。”
乐晚芝不再挣扎了。
他感觉到陆晓的体温像是一股暖流,顺着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身体里。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在陆晓的怀抱里一点点消散。
陆晓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种力度大得有些疼,但乐晚芝却觉得安心。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种令人窒息的颤抖慢慢平息。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屋。
乐晚芝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陆晓紧紧地抱着。身体里的颤抖还在继续,像是一场漫长的余震,但他不再感到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这场余震持续多久,都有人会在这里,陪他等到风平浪静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