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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新生 孟婆汤掺水 ...

  •   我的生命结束了。

      活了三十九年,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睡梦中就走了,算得上是喜丧。

      我飘在灵堂上方,看着下面那个被鲜花簇拥着的自己。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同事,几个晚辈亲戚。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她这一辈子太普通了,连个对象都没谈过”,也有人反驳“人家活得自在,比你们瞎折腾的强”。

      我倒是无所谓。

      回顾我这一生,勉强完成学业,送走了家人之后买了套老破小独自一人生活,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没欠过债,没生过大病。称得上平淡安稳,没什么遗憾。我很知足了。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出现在灵堂里,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着黑白西装,手里拿着铁链和令牌。高瘦的那个面无表情,矮胖的那个倒是笑眯眯的,看着和善。

      高瘦鬼差念了声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应了句:“在。”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整个人拽了过去。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魂魄已经脱离了灵堂,飘在半空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我开始紧张了。

      矮胖的那个是白无常,他笑呵呵地说:“别紧张别紧张,例行公事。走吧,该上路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两条铁链已经套上了我的手腕,像是被一条温热的围巾裹住,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往前拽。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有下一站啊。

      ---

      黑白无常带我走黄泉路。

      地下有一整套投胎流程。从土地庙开始,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恶狗岭、金鸡山、野鬼村、迷魂殿、酆都城、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供养阁、鬼界堡、莲花台、忘川河、奈何桥、新生谷、还魂崖,一直到轮回殿。

      一共二十站。

      我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裹挟着经过了前面十六站。恶狗岭和金鸡山那两站挺吓人的,但黑白无常护着,也就有惊无险地过了。

      一路上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骂骂咧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像我一样,东张西望的,像个游客。

      迷魂殿那站,所有鬼魂都要喝一碗“迷魂汤”,据说喝了之后就会忘掉前尘往事,乖乖投胎。

      轮到我的时候,鬼差递过来一碗灰蒙蒙的汤水。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有点舍不得。上辈子虽然平淡,但也是我的人生啊。那些记忆,真的要全部忘掉吗?

      “快喝吧,”鬼差催促,“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嘛,说不上难喝,就是一股子怪味,像是把一堆药材混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

      喝完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都开始飘了。但又隐约觉得,这孟婆汤好像不怎么管用?

      ---

      终于到了轮回殿。

      我头有点疼。

      孟婆汤的后劲真大,但我总感觉那汤不大有用。我的记忆还在,只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

      我被押着跪在了大殿上。抬头一看,这轮回殿比我想象的要气派得多,金碧辉煌的,像是故宫太和殿和现代法院的结合体。

      上头坐着一个官员,穿着古代官服,戴着乌纱帽,面相严肃,但嘴角又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那巴拉巴拉说了半天,我没仔细听。

      脑子里还在转悠:我到底忘了什么?那个孟婆汤到底把我的记忆洗掉了多少?

      “所以,念你平生无大恶、有小德,特准你自主选择来世命格。”

      我猛地抬头。

      自主选择?

      我看了一眼他桌前摆的牌子,上面写着“轮回司主事崔”,崔主事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本官这里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风光二十年,轰轰烈烈,但风光后潦倒而亡,死状凄惨。”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平平淡淡一辈子,无灾无难,安康顺遂,寿数绵长。”

      我想了想。

      上一辈子活了三十九年,就是平平淡淡的。虽说安稳,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这回总得选个不一样的吧?

      “我选风光二十年,最后潦草死去的那种。”我说得很干脆。

      崔主事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里的意味太复杂了,有得意,有促狭。

      “是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愉悦,“好的,好的。”

      他提起笔,在簿子上写了几笔。

      “我就把这个平平淡淡但又长寿的人生,给你了。”

      我一愣,猛地抬头,他耳朵没听错吧?
      还是说,故意的?不小心的?

      “快去投胎吧!”

      “等等,”我急了,“我说的是风光二十年……”

      “你说的是风光二十年,我听见了。”崔主事头都没抬,“但我给你安排的是平平淡淡又长寿的那一个。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

      “本官听错了,不小心的。下去吧下去吧。”

      由不得我反抗,我被两个鬼差从地上拽了起来。

      不小心?故意的吧?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想挣扎,但那两个鬼差力气大得很。我被拖着往轮回殿后面走的时候,拼命转过头去看崔主事。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

      他在逗我玩呢。

      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别挣扎了。”右手边那个鬼差拽着我的胳膊说,“崔主事就那德行,每次都要涮新来的。你听他瞎说,你根本没得选,都是定好的。”

      “那他还让我选什么选?”我气不打一处来。

      “逗你玩的呗。”左边的鬼差耸耸肩,“他在阴间待了几百年,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来几个活人,不逗白不逗。”

      我无语了。

      阴间的公务员,上班摸鱼的方式就是逗鬼魂玩?

      两个鬼差把我拉到一口井旁边。

      那口井比普通的水井大很多很多,像一个大号的圆形天窗。井口泛着淡淡的金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你看,”鬼差指着井口下方,“这是你要投胎的人家,这是你阿娘。”

      我凑过去看。井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青砖灰瓦,木格窗棂,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盖着靛蓝色的棉被,脸色有些苍白,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袍,头上剃了前半部分,留着后半部分的辫子。

      清朝?

      房子还不错,青砖地面,桌椅家具看着也是实木的,虽然算不上富贵人家,但也绝对不是贫苦百姓。那女人的衣服料子虽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整洁的棉布,领口还有简单的绣花。

      挺好,挺好。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个鬼差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哎!”

      我整个人掉了下去。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金光越来越刺眼,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见鬼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别记恨崔主事。”

      ---

      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一个很挤、很温暖、很潮湿的地方。

      四周的墙壁软软的,有节奏地蠕动着。然后我反应过来了,我在某个女人的子宫里。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荒谬的认知做出任何反应,一阵剧烈的挤压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股力量太大了,将我往下、往外推。

      我本能地挣扎,但那挤压的力量不可抗拒。

      光亮来得太突然了。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一只大手就托住了我的后脑勺,紧接着屁股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哇。”

      我哭了。

      然后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是个丫头!是个丫头!娘子,你瞧,是个丫头!”

      我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热水声,有脚步声,有一个老婆婆的声音说“恭喜恭喜,母女平安”,还有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我被放到了一边,旁边还有别的婴儿在哭?不对,那是我自己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产生的回响?

      我闭着眼睛,在混乱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陈家娘子好福气,头胎是个儿子,这胎又添个女儿,儿女双全了。”

      “可不是嘛,这丫头生得真水灵,眉眼像她娘。”

      “取个什么名字好?”

      “容我想一下,容我想想……”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和小心翼翼,“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就叫昌堂吧,乳名叫宁娘,希望她平安顺遂,宁和一生。”

      陈昌堂。我有名字了。

      但我没来得及多想。新生儿的身体太累了,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现在是什么年月。

      我知道现在是清朝,我以前也看过一些玄学科普说是投胎是现代古代未来都有的。

      但是现在具体是哪一年,什么背景,什么身份,一概不知。

      没关系,先活下来再说。

      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有的。

      ---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康熙五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日。

      江苏太仓州恒山街上的陈家,陈家娘子生下了一个女儿。

      陈家人口简单,目前4人,陈父叫陈延璋,陈母叫杨顺静,陈家大儿叫陈安之。我叫陈昌堂,名字取自诗经“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我的出生,对于陈家来说,是件喜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如今又添了个闺女,儿女双全,凑成了个好字。

      陈父是个读书人,但屡试不第,在镇上的私塾教书。陈母是邻镇一户人家的闺女,嫁过来后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家里也算得上是个小康之家。

      陈家大儿陈安之,比我大两岁。

      康熙末年,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九子夺嫡暗流汹涌。

      ……………………

      我投胎转世到这个朝代,朦朦胧胧,头昏脑涨。

      刚出生那会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新接收的信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再加上新生儿的身子骨软得像团棉花,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襁褓里干瞪眼。

      挺无聊的。一天到晚就是吃奶、睡觉、哭、拉、再吃奶。循环往复。

      好在脑子虽然混沌,但上辈子的记忆确实还在。孟婆汤绝对是掺了水的,而且掺的不是一点半点,是兑了一大缸水。不然我怎么投胎了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呢?

      这事儿要是被地府质检部门查到了,崔主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倒便宜了我,带着三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重新活一回,虽然没法开口说话,但至少能观察、能思考、能提前适应这个时代的环境。

      我花了点时间,把身边的人认全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抱着我、用软软的苏州话哄我的是阿娘。她姓杨,叫杨顺静。
      那个总是早出晚归的男人是阿爹,他叫陈延璋。阿爹长了一张书生的脸,清瘦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

      家里一个小萝卜头,是我的大哥陈安之。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趴在摇篮边嫌弃我丑。后来我长开了,脸蛋变得白嫩圆润,他又逢人就说“我妹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妹妹”,翻脸比翻书还快。

      除了这些人,偶尔还有邻居家的婶子大娘来看我。

      我躺在摇篮里,听着这些评头论足,内心毫无波澜。

      ---

      会走路之后,日子松快了好多。

      大概是十个月大的时候,我开始扶着墙站起来了,阿娘很惊讶。一岁出头,我就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满屋子跑了,虽说偶尔还会摔跤,但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阿爹说这孩子性子老成,阿娘说这倒也好,省心。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跑到街上玩。

      我们这个镇子不大,恒山街是镇上的主街,青石板路面,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卖花的,应有尽有。

      我穿着阿娘做的小棉袄小棉裤,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小短腿在街上跑来跑去。镇上的大人们都认识我,见了我就喊“陈家小丫头又出来玩了”“你阿娘知道你跑这么远吗”。

      被一群人叫“小丫头”,感觉挺微妙的。

      玩累了就回家吃饭。阿娘做的饭,怎么说呢,能吃,但不好吃。米饭经常煮得太软或者太硬,菜要么淡了要么咸了,肉不是糊了就是没炖烂。

      好在我这会儿牙还没长齐,吃的多是粥和软烂的菜糊糊,倒也吃不出什么大毛病。

      吃完饭再出去玩,一直玩到太阳下山才回家。

      别的小孩在外面玩,家里大人不放心,总要跟着。我虽然身体是个小孩,但灵魂是个成年人,走丢的概率基本为零。而且这镇子就这么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娘起初不太放心,跟了几次,发现我确实不会乱跑,也就由着我去了。

      ---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坚持,不剃儿童发型。

      很多人家会给孩子剃个娃娃头,说是有利于头发长得浓密,其实就是懒得打理孩子头发,生了虱子难处理,只能把小孩头发剃了。

      陈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剃子,说是要给我修修头发。我一看那剃子的样子,锈迹斑斑的,刀口也不锋利,吓得我直摇头。我是真的怕他那个粗糙的剃子会损伤我的毛囊。

      毛囊这东西,损伤了可就长不出来头发了。要是再被剃伤了,我找谁哭去?

      我不肯,阿爹哄我,我还是不肯。阿娘也来哄我,说剃了头发才清爽,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使劲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娘看着我那小表情,心软了,说:“昌堂不乐意就算了,顶多勤快点多洗洗头发。”

      阿爹还有点犹豫。

      “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小子,剃什么头?”阿娘一锤定音,“再说了,我看她这头发养得挺好的,不用剃。”

      于是我就这么保留了一头浓密的胎发。

      阿娘隔几天就给我洗一次头,用皂角煮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洗发水,但洗出来头发又黑又亮,摸着滑溜溜的,我很满意。

      陈安之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被阿爹按着剃了个光头,露出青色的头皮,光溜溜的活像个卤蛋。我憋着笑不敢出声,但他看出我在幸灾乐祸,瞪了我一眼,小声说:“你等着,等我头发长出来,比你好看。”

      ---

      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自在。

      我喜欢在炉灶边烧柴火。

      我就是喜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冬天里尤其舒服。柴火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

      我把一根根柴塞进灶膛,看着火势从小到大,再把大的柴调整位置,让火烧得更旺。这些事我做得有模有样,阿娘起初还不放心,怕我被烫着,在旁边看着。

      家里父母待我很宽容,很少约束我。

      阿爹在外教书,下午去文具店打理生意,他不怎么管我。阿娘操持家务,偶尔会叫我帮忙搬个小凳子、拿个东西什么的,从不强求我做不愿做的事。

      陈安之有时候会带着我玩,有时候嫌我小不乐意带,自己跑出去找他那些小伙伴。我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玩得很高兴。

      这种日子,我觉得很好。

      说来也巧,我们家所在的这个镇子,靠着水码头商户多,经常有船娘在河上做生意,所以这里的女子大多不缠足。阿娘也没有缠足,她小时候住在海边,经常跟着外公做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沿海多天足,家里没人强迫我缠足。

      大兄比我大2岁,但我还是觉得生育间隔太短了,陈家父母是少有的计划生育的人家。我出生后他们就决定避孕。

      阿娘已经找了好些个看起来靠谱的避孕药方。

      第一方,带柄柿蒂焙粉
      带柄柿蒂在瓦片上烘烤干,磨成粉,用黄酒服下。
      我觉得这个方子很不靠谱,但我娘挺信的。

      第二方,紫茄花磨粉
      紫茄花14朵,烘干磨成粉,用黄酒服下。
      这个方子更不靠谱,我娘都不大信。

      不过有更为可靠的避孕方法,就是我睡他两口子中间,每天晚上我都得醒几次看看他们俩,后来被我闹腾得受不了了。

      他们跟我说家里有十一间房间,想不想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我求之不得呢,他们早早给我分了一个小房间做我单独的卧室。

      打了一个架子床,还去街上木匠铺子里买了家具。阿娘准备了绿色的布帐子,从仓库里拿了棉花,找人做了一床新被子。一个人睡很自在,我晚上还在房间里面捣鼓一些小玩意儿。

      …………

      从我记事起,阿娘做饭就不好吃。

      米饭要么夹生,要么糊底。

      炒青菜要么是生的,嚼起来嘎吱嘎吱;要么炒过了头,变成一摊深绿色的不明物体。

      肉要么太咸,要么太淡,要么没炖烂,咬不动。

      我小时候还没长牙,吃的都是糊糊,问题不大。但等我长齐了乳牙,开始跟着大人吃一样的饭菜之后,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个真理

      家里做饭的人的手艺,直接决定了全家人的幸福感。

      我们家的幸福感,长期处于低位。

      陈安之倒是习惯了,什么都不挑。我观察了一下,不是他味觉迟钝,而是他从出生起吃的就是阿娘做的饭,压根不知道好吃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可怜的娃。

      至于阿爹,他每次吃饭都细嚼慢咽,表情温和,从不挑三拣四。

      转折发生在我五岁那年。

      五岁那天,我开始自己烧饭。

      毕竟我不能指望阿娘突然开窍,也不能指望陈安之突然觉醒。

      清朝虽然没有燃气灶和抽油烟机,但铁锅、灶台、调料这些东西是有的。酱油、醋、盐、糖、黄酒,一样不缺。

      阿娘起初是想阻止的,怕我烫着、摔着、把厨房烧了。但我有条不紊地搬了小凳子垫脚,有条不紊地淘米加水,有条不紊地控制火候,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我。

      我想了想,编了个理由:“看隔壁婶做饭的时候学的。”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一年冬天,那天晚上我洗了脚爬上床,盖好被子,闭眼准备睡觉。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隔壁房间里传来阿爹和阿娘低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事情,在黑暗中慢慢浮了上来。

      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想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猛地坐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我光着脚跑到阿爹阿娘的房间,推开门。

      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阿爹正靠在床头看书,阿娘在旁边做针线,两人都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宁娘?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娘放下针线,伸手要抱我。

      我没让她抱,而是站在床前,仰着脸问:“今年是哪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爹和阿娘对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儿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问年份,实在有点奇怪。但阿爹还是回答了我:

      “今年是康熙六十年。”

      康熙六十年。

      我“哦”了一声,说:“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

      然后帮他们带上门,“哒哒哒哒哒”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康熙六十年。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我看过一些清朝的历史书和电视剧。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康熙六十一年他驾崩了,然后是雍正皇帝即位,雍正干了十三年,然后才是乾隆。

      现在康熙六十年,也就是说康熙明年就要驾崩了。

      九子夺嫡,应该快结束了。

      我努力回忆那些年看过的清宫剧和历史资料。

      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早就出局了。

      大阿哥胤褆,圈禁了。

      八阿哥胤禩,呼声最高,但康熙不喜欢他,说他是“辛者库贱婢所出”。

      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各有各的立场。

      最后的赢家是四阿哥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

      我躺在床上,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历史知识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发现自己能记住的东西真的不多。

      可惜呀,可惜,不能亲身知道当年那段历史的全貌了。

      不过按照雍正的个性,他的大义觉迷录里越写什么就越得反着来理解,这个时候恐怕腥风血雨着呢。

      我是这么认为的,康熙死得时候恐怕还想着三立太子,只是身体不行了,连口谕都没留下来,接下来就是四先到为君,十四后到为臣了。

      等等我好像又忘了什么。

      康熙六十年,我七岁。康熙六十一年,我八岁。雍正十三年,我……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雍正驾崩那年我二十一岁。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深了,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远处的河水在黑夜里无声地流淌。

      恒山街上的陈家小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和这个年代的千千万万户人家一样,普通、平凡、日复一日。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在多年后离开这个院子,至死都再未回来过。

      …………

      七岁那年,阿爹开始教我读书写字。

      这件事说起来还有个前因。我有时候跟着阿爹去私塾玩,旁听了几节课,繁体字虽然和简体字有些差别,但七拐八拐的也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有一次阿爹在课堂上提问,别的孩子都答不上来,我坐在最后一排随口说了一句。

      阿爹愣了。

      下课之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考了我几个字,我全认出来了。又考了我一段《左传》的背诵,我也背出来了,虽然背得磕磕巴巴,

      “这丫头,是个读书的料子。”阿爹摸着我的脑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可惜是个女娃,要是男娃,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

      阿娘在旁边听了,不以为然:“女娃怎么了?女娃读书也有用。读懂了四书五经,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不比你们男人差。”

      阿爹连连点头:“娘子说得是,说得是。”

      于是从那天起,阿爹开始正式教我读书。

      我有上辈子的记忆,虽然简体字转繁体字有点障碍,但那些字的含义和用法是刻在脑子里的,学起来自然比普通孩子快得多。别人一个字要认好几天,我认个两三遍就记住了。阿爹教我背书,我读几遍就能背个大概,他惊讶得合不拢嘴。

      “宁娘,你这记性,”阿爹有一次问我,“是天生就好,还是有什么诀窍?”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这是大实话。

      阿爹显然没听出这层意思,只当我是小孩子胡乱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陈安之那时候已经九岁了,也在私塾读书。他的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自从我开始跟着阿爹读书之后,他就多了一项日常活动。

      “阿爹,妹妹又抢我书看!”

      “安之,让妹妹看看怎么了?”

      “她自己有书!”

      “她的书你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先把她的书看完,她看你的书,正好。”

      陈安之被这一套逻辑闭环绕晕了,挠着头走了。

      …………

      我其实没有天赋,只是超前学习。

      如果说读书写字这件事我能用上辈子的记忆来解释,那有些事情就真的没法解释了,比如我喜欢下厨、喜欢烧火、喜欢划船、喜欢爬树、喜欢游泳。

      这些事情,和上辈子的记忆没关系,纯粹是我这个人的喜好,上辈子我从来没有爬过树,快三十岁才报了个游泳班学习,我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玩手机,我的个性两辈子都没变过,就是内向、喜欢独处。

      这辈子投胎到了清朝,物质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活动空间反而大了,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钢筋水泥的城市,有的是山野河流、田间地头。

      我家有一条小船,不大,勉强可以坐五个人。

      船就停在镇外的小河边,用一根麻绳系在岸边的老树上。阿爹有时会划着船去河对岸的村子里买些东西,更多的时候,那条船就那么静静地漂在河面上。

      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划船了。

      第一次上船的时候,阿娘在岸边急得直跺脚:“你回来!小孩子不许上船!”

      阿爹倒是很淡定:“她会凫水,掉下去也不怕。”

      “那也不行!”

      “让她试试吧,我在旁边看着。”

      阿爹坐在船尾看着我。我拿起船桨,回忆着看过的那些划船的动作,先把桨插入水中,然后向后划,桨面保持一定的角度,出水的时候要干净利落。

      说实话,第一次划,我划得歪歪扭扭的,船在河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往前走。但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就能基本控制方向了。到了第五次,我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把小船划到河中央,再安安稳稳地划回来。

      那之后,划船就成了我的日常活动之一。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划着船到河中央去。坐在船头,把桨横在膝上,看着两岸的风景在眼前慢慢移动。河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在弯腰插秧,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河水是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偶尔有一条大鱼从船底游过,尾巴激起一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直到消失不见。

      这种时候,我会感觉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能听见心跳的每一个节拍。

      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手机的提示音,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声,和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上辈子有人告诉我,你下辈子会投胎到清朝,在一个江南小镇上划船、烧火、做饭,我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我在这里。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河边总是很热闹。

      镇上的女人们喜欢到河边洗衣服。她们端着木盆,里面堆满了脏衣服和一块皂角,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衣服浸在水里,抹上皂角,然后用棒槌“砰砰砰”地捶打。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打击乐。

      我划船经过的时候,她们会跟我打招呼:

      “陈家小丫头又划船呢?”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你阿娘也真是的,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上船。”

      我冲她们笑笑,挥挥手,继续往前划。

      夏天的午后,我会和附近的小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游泳。

      那些孩子比我大一些,都是街坊邻居家的。陈安之有时候带着我去,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我就自己去。

      河水很凉,尤其是在盛夏的正午。阳光把水面晒得温热,但水下的部分还是冰凉的。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感受着水流从皮肤上滑过的触感。

      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是朦胧的、绿色的,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底投下斑驳的光影。鱼儿从身边游过,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我和那些孩子们一起比赛看谁憋气时间长,一起扎猛子去摸河底的鹅卵石,一起在水里翻跟头、打水仗。

      ---

      除了游泳,我还跟着小伙伴们学会了爬树。

      爬树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是找到合适的树枝做抓手,脚要踩稳,重心要控制好,不能急于求成。

      陈安之在爬树方面确实有天赋。镇外那棵老槐树,少说有五六米高,他蹭蹭蹭就爬上去了,坐在最高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得意洋洋。

      “你上来呀,昌堂,你上来呀!”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估摸了一下难度。

      然后我挽起袖子,开始爬。

      说实话我从来没爬过树。但这辈子的身体还小、还轻,手有劲儿,脚也有劲儿,爬起树来反而容易得多。

      我学着陈安之的样子,找好着力点,手脚并用,一下一下地往上攀。树皮粗糙,磨得手心有点疼,但我没管,继续往上。

      “你怎么爬这么快?”

      “看你爬了那么多次,早就学会了。”我说。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俩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上,晃着腿,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

      “昌堂。”陈安之忽然说。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想当一个大官,”陈安之说,语气里带着少年的憧憬,“穿红袍子,戴乌纱帽,坐着大轿子。”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我:“你呢?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才七岁,想那么远干什么。”

      “女孩子都要嫁人的嘛,”陈安之说,“阿娘说你将来肯定要嫁个好人家,长得好看又会做饭,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那你呢?”我反问,“你想娶一个什么样的?”

      陈昌棠挠了挠头,脸有点红:“我……我没想。”

      “那你先想着自己娶媳妇的事。”

      他不说话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笼。

      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

      ---

      我家一天三餐,顿顿有荤有素。

      早餐通常是粥或者面条,配上些小菜。我有时候会加一些剁碎的瘦肉和青菜,做成青菜瘦肉粥;有时候加南瓜和红枣,熬成甜甜的南瓜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加,就吃白粥配咸鸭蛋。

      午餐是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顿。一荤一素一汤,有时候再加个凉拌菜。荤菜通常是鱼、虾、鸡肉或者猪肉,素菜是地里种什么就吃什么,青菜、萝卜、白菜、豆角、茄子,轮着来。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简单的蛋花汤。

      晚餐相对简单一些,但基本也会有一荤一素。

      食材都是阿娘从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镇子虽小,但靠海吃海,鱼虾蟹贝应有尽有,价格也不贵。

      总之,每天都能吃上肉,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阿娘有一次跟我说:“宁娘,你以后嫁人,一定要找一个像你阿爹那样的。别的不说,脾气好,不打人,这就比一大半男人强了。”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才七岁。

      阿娘已经开始操心我的婚事了。

      ---

      我的童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春天,我在河边看柳树抽芽、桃花盛开。夏天,我在河里游泳、在树上捉蝉。秋天,我跟阿娘去田里捡稻穗,把金黄的稻谷一把把捆好带回家。冬天,我窝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除了物质生活比现代差点,其它的都很快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划船、游泳、爬树、钓鱼、做饭、烧火、读书、写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种日子,上辈子想都不敢。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有阿爹,有阿娘,有陈安之。

      我曾经以为,上辈子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我已经不需要家了。

      但当我真的有了一个家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不需要,是害怕变故。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去拥有。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爱包围了。

      所以,即便我知道自己活在清朝,即便我知道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礼教森严、女人地位低下的时代,即便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刻,在这个江南小镇上,在陈家的小院里,我很幸福。

      这种幸福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滤镜,不是美化,不是逃避。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外面的世界,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皇帝的更迭,朝堂的变幻,那些事情,离我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等一等。

      我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但因为孟婆汤掺了水而残存的那些前世记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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