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病床相守,寸步不离 重伤昏迷, ...
-
天色彻底大亮,喧嚣席卷整座上海,地铁隧道里列车呼啸穿梭,城市主干道上车流络绎不绝。陆家嘴林立的摩天楼宇沐浴在晨光之中,玻璃幕墙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泽,武康路两旁的梧桐枝叶被清风卷起,旋了几圈后轻轻坠落在青石路面。这座城市永远步履匆匆,昼夜不息,璀璨繁华好似亘古不变,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可对于张南辞来说,他的整个世界,早在那个血色弥漫的深夜,轰然崩塌碎裂。
抢救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缓缓熄灭,熬了整整一夜的医生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摘下防护口罩,脸上写满连日救治后的倦意。他看向伫立在走廊中的张南辞,语气沉重又无奈。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突发恶化。”
张南辞双唇紧绷,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这短短六个字,是漫漫长夜里,他唯一捕捉到的一丝希望曙光,可这安稳仅仅只是暂时,悬着的心依旧没办法彻底落地。
很快,温知许被医护人员转入重症监护病房。细细密密的管路缠绕在少年周身,呼吸机按照固定的节奏起伏运作,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单调冰冷的滴答声响,每一声落下,都重重敲击在张南辞的心上。薄薄的被褥盖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他脸色惨白得近乎失去血色,唇瓣干涩泛白,往日里灵动有神的眼眸紧紧闭合,修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眼含温柔笑意望向自己。此刻的温知许安静地躺着,宛如一件精致易碎的白瓷器物,仿佛稍稍触碰,就会化作碎片消散。
张南辞按照规定换上无菌防护服,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的座椅上坐下。他不敢发出半点响动,生怕惊扰到昏睡不醒的人,一双眼眸牢牢锁定在温知许的脸庞上,自始至终,没有片刻移开视线。
彻夜未眠让他眼底爬满交错的红血丝,下颌处冒出一圈青涩杂乱的胡茬,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褶皱遍布,衣料缝隙里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清理干净的血迹。狼狈的模样褪去了他往日商场上的沉稳凌厉,可他丝毫不在意自身的状态,此刻这间小小的病房,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便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护士拿着检查器械缓步走入病房,一边熟练核查仪器数据,一边出声劝慰。
“张先生,您已经在这里守了太久了,抽空出去吃点东西,稍微休整一下吧,这里有我们专业人员照看,不会出问题的。”
张南辞眼皮都未曾抬起,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熬夜带来的疲惫:“不用了。”
“您这样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睡,身体根本扛不住,很容易透支垮掉的。”
“我自己没事。”
简单的两句回应,语气平淡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劝说更改的固执心意。
他怎么舍得、又怎么敢离开半步。
深夜那通紧急电话里凄厉的痛呼,现场满地刺目的鲜血,还有彼时失去所有生机的身躯,一幕幕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想,都会拉扯着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只要他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温知许满身伤痕倒在地面的模样,耳边萦绕着对方微弱到即将断绝的呼吸声。
心底深处的恐惧肆意蔓延,他不敢闭眼休憩,不敢放松心神,更不敢转身离开。他无比惶恐,害怕自己仅仅只是一瞬的疏忽,醒来后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温知许;害怕眨眼的间隙,那个占据自己整颗心脏的人,就彻底消失在往后的岁月里。
曾经的张南辞坐拥巨额财富、显赫地位与旁人望尘莫及的权势,一路走来杀伐决断,他一度笃定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掌控周遭所有事物。直到生死考验骤然降临,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其实无比脆弱渺小,连最珍视之人都无力护住。温知许是照亮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若是这束光芒彻底熄灭,往后余生,他的世界便只剩无尽黑暗。
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年脖颈处,往日里常年佩戴的项链此刻不见踪影,空荡荡的肌肤少了那抹熟悉的点缀。张南辞心头微微一沉,正暗自疑惑物件去向,视线骤然定格在温知许蜷缩的掌心。
即便陷入深度昏迷,少年的手依旧死死攥紧,指节微微收拢,像是拼尽残存力气护住至宝。他呼吸一滞,动作轻柔地缓缓掰开那只紧握的手,待到掌心彻底舒展,一枚打磨圆润的石头项链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年少时分,他亲手挑选原石打磨,送给温知许的小物件。岁月流转,当初朴素的石头被细心雕琢镶嵌,做成贴身项链,陪着少年走过岁岁年年。他一直以为这份信物始终挂在对方颈间,却没想到危难时刻,温知许死死攥在了手心。
刹那间,积攒整夜的压抑、悔恨、心疼与惶恐轰然冲破枷锁。张南辞喉头剧烈滚动,先是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一抹苦涩又动容的笑意浅浅浮现,下一秒,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汹涌滑落。
年少懵懂的馈赠,成了彼此牵绊半生的念想,纵使历经风雨波折,这人依旧将这份心意牢牢护在掌心,从未舍弃分毫。
张南辞缓缓抬起手臂,动作轻柔又谨慎,握住了温知许露在被褥外头的另一只手掌。掌心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刺骨,这只手绵软无力,再也没有往日鲜活的温度。从前这双手有着数不尽的温柔模样,会自然地牵住自己的手腕,会递来清甜可口的糖果,会在自己身心疲惫时,轻轻抚平紧皱的眉心,每每二人近距离相处,少年的耳根还会悄悄染上淡淡的绯红。
而如今,掌心握住的这只手沉寂不动,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酸涩的情绪瞬间冲上喉头,素来坚韧刚强、极少流露脆弱的张南辞,肩膀微微泛起颤抖。
“知许……”他俯身凑近床边,话语轻柔得如同拂面微风,“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
“这条项链,你还一直好好收着。”
“不要睡得太过沉酣,记得醒过来看看我。”
“我们之前约定好要去打卡心仪的餐厅,还说好要一起品尝解暑的酸梅汤,许许多多的心愿,都还没能陪着你一一实现。”
话语说到中途,便再也无法继续吐露,积压许久的悔恨、心疼与慌乱,在胸腔之中汹涌翻涌。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之前,两人还隔着电话闲聊谈心,满心欢喜规划着见面相处的美好时光,谁也没能预料,转瞬之间就落入这般绝境。
所有的过错,他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是他太过轻敌大意,轻信了对手营造的平静假象;是他防备之心松懈,没能时时刻刻守护在温知许身旁;是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最终亲手将心上人推入危险的深渊。倘若当初他坚持亲自接送,倘若多安排人手保驾护航,倘若行事再多几分谨慎,就绝不会给歹人留下可乘之机。无数个假设盘旋在脑海中,每一个念头,都让内心的自责愈发深重。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少年微凉的指尖,竭尽全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这份刺骨的寒意。
“我都清楚,昨夜你承受了难以言喻的剧痛。”张南辞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心疼,“那般猛烈的撞击,利刃造成的伤口,旧伤接连崩裂大出血,数次休克昏迷,每一样折磨都痛彻心扉。”
温知许天生怕疼,平日里小小的磕碰擦伤,都会默默隐忍许久。昨夜遭遇这般残酷的伤害,深陷无助境地的他,当时该是何等的绝望煎熬,甚至连呼唤自己名字的力气,都尽数消散殆尽。
一行行泪水不断坠落,滴落在被褥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半生闯荡江湖、驰骋商场,遭遇失意背叛从未落泪的男人,此刻望着掌心熟悉的信物,望着毫无动静的心上人,彻底卸下所有坚硬铠甲,尽显狼狈无助。
钱财名利、事业宏图、地位声望,这些曾经让他追逐半生的东西,此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他甘愿舍弃身外一切,心中唯有一个执念,只求床上之人平安苏醒。哪怕往后温知许心生隔阂,刻意疏远冷淡自己,只要对方能够好好活着,留在这片天地之间,他便已然知足。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不停歇地回荡在病房内,声响冰冷又残忍。温知许的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幅度极小,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察觉。即便陷入深度昏睡,他的眉头依旧轻轻蹙起,足以见得伤痛依旧不曾远离,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身躯,苍白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鲜活的生机。
时间在无声的守候里缓缓流逝,从晨光初现的清晨,到烈日高悬的正午,再到落日余晖铺满天际的黄昏,最后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城市。张南辞自始至终坐在原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也不曾挪动分毫,如同一尊伫立在病床前,誓死相守的石像。
期间多名主治医生轮番进入病房检查身体指标,每一次查看过后,神色都愈发凝重肃穆。
医生看着监测屏幕,沉声开口:“病人血压数值持续偏低,状态没有好转迹象。”
一旁助手记录数据,跟着补充:“体内渗血现象没能止住,血色素指标迟迟无法回升。”
“身体感染指标不断上升,随时有引发各类并发症的风险。”
“体内镇静药物还未完全代谢,短期内依旧无法苏醒。”
一句句专业诊断,宛如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裂着张南辞的内心,添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病房内压抑的寂静。接通之后,助理焦急慌乱的声音立刻传来:“张总,公司堆积了大量紧急事务,高层负责人纷纷催促您回去主持工作,您长久缺席,整个集团的运转都会陷入混乱停滞!”
张南辞目光始终眷恋地停留在温知许的脸上,语气淡漠疏离,不带一丝波澜:“集团所有事务,全部暂时暂停搁置。”
“可是张总,这么庞大的产业根本不能长时间无人打理啊!”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语调冷冽坚定,态度决绝,“在温知许没有睁开眼睛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间病房半步。”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关机,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喧嚣。世俗名利、商界纷争,从此都与他毫无瓜葛,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彼此相依的两个人。
深邃的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病房里仅有仪器散发着惨白微弱的冷光。张南辞小心翼翼将那枚石头项链轻轻放在枕边,依旧牢牢握着少年冰凉的手,低声絮絮诉说着过往点滴,既是自言自语排解心绪,也是讲给沉睡的心上人聆听。思绪飘回年少岁月,想起二人刻骨铭心的初次相逢。
那年校园周遭的小巷阴暗偏僻,几个顽劣的少年抱团围堵欺凌身形单薄的温知许。对方孤立无援,被死死逼到墙角,面对着蛮横的推搡与言语羞辱,只能默默隐忍退让,眼底藏着惶恐与倔强。恰巧路过的张南辞撞见这一幕,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厉声呵斥,凭借自身气场与魄力,强势驱赶走一众霸凌者,稳稳挡在了温知许身前,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
那日分别之时,他把亲手打磨的石头赠予对方,不曾想这份小小心意,竟被对方珍藏了整整多年,危难之际依旧紧紧攥在手心不肯放开。
“还记得我们年少第一次相见吗?小巷之中你被人欺负,是我出面救下了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再也没办法将你忘怀。”
“当初随手送你的石头,没想到你一直珍藏至今。这份心意,我此生都不会辜负。”
“我天生不善言辞,处事太过强硬,平日里总是不经意间惹你心生不快。”
“表面上故作冷漠疏离,刻意装作毫不在意,可心底里时时刻刻都在牵挂惦念。”
“我一直满心不安,害怕你还记着过往的隔阂心结,害怕你始终无法接纳我的心意,再也不愿与我相处相伴。”
“知许,这一次是我犯下过错,没能护住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等你醒来之后,心里积攒的怨气都可以尽数发泄,责骂我、埋怨我都可以,我都会坦然接受。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你早日睁开双眼,回到我的身边。”
呢喃的话语渐渐变得沙哑低沉,音量越来越细微,最终消散在静谧的空气之中。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无人知晓这场煎熬还要持续多久,也没人能确定苏醒的时刻何时到来。可张南辞早已下定决心,无论等待何等漫长,无论内心何等煎熬,他都会稳稳坚守在此处。
窗外黄浦江两岸万家灯火璀璨夺目,城市各处皆是欢聚相伴的温馨画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唯独这间重症病房,被沉重的担忧与牵挂包裹,一人守着生死未卜的挚爱,守着岌岌可危的缘分,也守着自己此生全部的希望与光亮。
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句戳动心弦的话语,世间万事万物皆为虚妄泡影,唯有掌心信物,身旁之人,是我此生唯一真切的归宿。
对于张南辞而言,这句话便是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倘若失去温知许,眼前再繁华盛大的人间景致,于他眼中,也不过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废墟。
他缓缓俯身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少年微凉的手背上,破碎哽咽的嗓音,藏着深入骨髓的无助与依赖。
“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往后余生漫漫路途,我的身边,就只剩下你了。”
监护仪依旧不知疲倦地持续响动,规律的声响回荡在病房每一处角落。病床上的少年依旧紧闭双眼,身躯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枕边静静安放的石头项链,承载着跨越年岁的情意,静静陪着两人共度难熬长夜。
漆黑的长夜依旧遥遥无期,而这份不离不弃、倾尽所有的深情守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