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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离开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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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上海,张碧兰跟阿福坐的也是轮船招商局的‘江天轮’号。不过那时,她有自己的房间,就在二层左手边,最里边的一间房,也是在那里,有个男人无礼的敲开她的房门,死皮赖脸的躲在她房间不肯走。
那时候,张碧兰想,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她可真是太倒霉了,碰上一个无赖。幸好他不是李木华君,她将来的丈夫,可不能是这样的。
她祈求,永远、永远都不要让她再碰到这个人了。
万幸,菩萨没有听到她的祈求。
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偏航,何其有幸,与君相遇。
*
轮船内仓的走道里也挤满了人,张碧兰太累了,窝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昏灰的灯光从头顶泄下来,泄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飞蛾孜孜不倦的围着灯泡扑棱翅膀,那被放大的,挥之不去的暗影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面上。
张碧兰恍惚又回到了上海的防空洞中,外头飞机像蝗虫一样在头顶轰鸣,洞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大家都满面灰土,死气沉沉的耷拉着脑袋,不知是真的困了在打盹,还是根本不想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国,一如此刻。
“文禄?”张碧兰轻轻的唤,他的长衫盖在她身上,人却不见了。
环视一圈,船舱内不见孟文禄人影,张碧兰坐起身,小心翼翼的在人群里探寻缝隙,足下挨蹭过无数双鞋,有破旧的布鞋,有也沾着血的皮鞋,最后,路的尽头,她看见一双光裸的小脚丫。不知是因为冻脚,还是膈脚,脚指头都抠在了一块。
可能是逃亡时小鞋跑丢了,张碧兰站着良久未动,最后,她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
张碧兰身上有孟文禄的方巾帕,上回两人在桥上发疯,跳进了水里。等上了岸,他就拿这帕子给她擦拭,后来,她没有把帕子还给他,悄悄收在身上。
双层面纱织的,蓝色白条纹格,是简约好看的样式,可能他在国外留学时用的就是这种,一方帕子,陪她在上海度过了无数难眠的夜。
“刺啦”一声,张碧兰把珍藏的帕子撕开,示意女孩抬脚,她就用干净的帕子裹住脏污的小脚丫,最后系结时,还给小女孩打了个蝴蝶结。
孩子不懂事,冲她咧嘴笑。
虽然他们都是满面硝烟,但爱笑的人永远不会显得狼狈。
张碧兰捏了捏女孩脸蛋。那小女孩转身,朝着外头遥遥一指,张碧兰就知道,孟先生独自跑到甲板上去了。
咸湿的风扑面而来,夜里的江上漆黑一片,只有那一道雪亮长立的身影。
孟文禄褪了长衫,只穿着内里白色底袍,负手站在甲板的尾端,风鼓起他的袍摆,吹得衣衫猎猎,他倔强的面朝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尽管夜黑得辨不清航向,张碧兰也知道,孟文禄眺望的是他们白天才仓皇逃亡的上海。甲板的前端不乏人张望即将到达的港湾,只有孟先生独立于此,回望炮火缭乱的上海。
“文禄。”
孟文禄回头看见张碧兰,一臂将人搂过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睡醒,没见着你,一猜你就在这。”
“刚想出来找船员问问情况,结果船舱里人太多,我一路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鞋,不敢再踩回去了,怕人揍我。”孟文禄好像还是混不吝的孟家老三,自嘲:“这地方,可没人给孟先生面子。”
张碧兰随他笑,“这船我坐过,明早六点钟泊岸,快了,天也快亮了。”
“嗯,熬过子夜,天会亮的。”孟文禄拢着她脸颊,替她挡着风,自言自语般,“老孟若还在,又要骂我给孟家丢人了,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
张碧兰仰头看他,孟文禄说着不成器的话,可是望着滔滔江水,他双目炯炯,像深夜升起的明月。
不管是留下的人,还是离开的人,孟文禄与他们都不同。
流连声色犬马的交际花与桃花老六也好,加入红十字救死扶伤的苏/沛也罢,她们或在炮火中迷失自我,或浴血得已重生,她们或不甘,或不舍。
孟文禄却不一样,他既甘心破名缰,也舍得断利锁。他审时度势,他要走,必须走,今日带着国仇家恨走,来日,他要扛着大炮兵器轰回去。
纵横十里洋场,悍名久负的上海‘孟先生’,不会在他这里垮下去。
“我们会回去的,对么?”张碧兰轻问。
孟文禄眺望上海,一瞬不瞬的回答:“当然!那是我们的地盘。”
孟文禄这些年与江湖帮派打交道,身上也染了些匪气,他轻易不流露。张碧兰在这一刻只觉周遭静极了,江上每一浪汹涌的波涛,都是他愤怒的咆哮。
*
江天轮号过钱塘,再渡甬江,在清晨六点半多停靠在了宁波外滩码头,比预计的时间稍迟了些。
这也在所难免,船上逃难的人实在太多了。
人群仓皇来,又仓皇散。
孟文禄与张碧兰在最后下了船,此时码头的人已散尽,阿福脖子都仰酸了,终于见着眼熟的人了。
“小姐,小姐。”阿福边跑边哭,挥着手,“你胆子可真大哟,没有我阿福,你也敢一人坐船去上海,你好歹带上我呀……”
张碧兰见着阿福着实意外,“阿福,你怎么知道来接我?”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阿福眼泪纵横,竖起食指,“从上海过来一天就这么一艘船,我天天来蹲守啊,你说我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是我来蹲的第一百四十七天了!”
张碧兰握住阿福食指,低眉顺眼,“阿福我错了!我应该带着你一块的。”
“你就骗我吧!你逃婚,带着我,老爷不得追到上海把我打死!”阿福甩袖子,抹干眼泪,习惯的伸出手,“箱笼呢?我给你拎。”
张碧兰尴尬的摇头。
阿福急得瞪起绿豆眼,“那姓孟的连个装行李的皮箱子都没给你准备?”
“有的有的,在这。”张碧兰赶紧把孟文禄推到了前面。
“福叔好,‘皮箱子’在这。”孟文禄是真的一点公子架子也没有,摸摸脸皮,笑嘻嘻说:“真皮的。”
阿福眼珠子一转,把人从头看到了脚,等张进士坐在太师椅上,又把人从脚看到了头。
“我张某人是进士,往前数些年,进士那是士大夫阶层,登门拜访要递名帖的,你这样来,连门槛都迈不进。”张进士盯住孟文禄的视线不动,背往后仰,鼻孔也朝天抬,末了,身子又往前倾,问:“侬晓得伐?”
坐在高堂另一侧的张母嘴角一抽,阿木俯身与张进士咬耳朵:“老爷,他是孟子后裔,到咱们家应该不用递名帖,您搞反了吧?”
阿福嗓门大,悄悄话变成了大喇叭,张进士本想摆出点威风,结果被阿福拆台,气得叠手:“那照你这么说,还要我递名帖去求见他不成……”
这边主仆两人斗起嘴来,张母罕见的打断:“好啦!老爷,今个难得女儿跟……”
张母语塞,一时不知喊什么好,“难得两个孩子回来,他们都累了,您就别在这拿乔了!”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了!”今天都来教训他了,张进士气得吹胡子,甩袖要走。
那厢,孟文禄毫不含糊的跪倒,“岳父!岳母!小婿今日路过宁波,唐突登门,有失礼节,还望二老海涵,不与我计较。”
张进士站住脚,慢慢挪步回来,这还差不多。自从张碧兰逃婚,他几个月都没脸出门,如今领回来的女婿不比李木华差,他对祖上也有交待了。
“老爷,姑爷是孟子后人,往后咱们门楣也跟着沾光,那个叫什么来着,”阿福挠脑袋,张碧兰跪在堂下给他使眼色,暗示他见好就收,别再说了,可阿福脑袋里的灵光比暗示先来,“蓬荜生辉,对!姑爷一来,咱们家蓬荜生辉!”
张进士刚要坐下,太师椅上像有根刺,刺得他又跳起来,“蓬荜生辉是这么用的么?”
张母懒得听他们吵,抬手示意两人起来,张进士好面子,只顾表面功夫,张母却是心细如发的,她方才分明听孟文禄说他们只是‘路过宁波’,那就意味着,女儿留不了多久。
傍晚,落日像晕了笔的画,融融一团光,笼落在古朴的红木窗棱前。
“娘,这里真安静。”张碧兰伏在窗前,眺望远天,再不是那个哼着白光的‘假惺惺’,懵懂无知的少女了。
张母拢着她长发,本想问上海那边,想想又作罢了,从古至今,打仗死人,没有例外的。她问了又如何,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求神拜佛,祈求战火不要烧到这里。
张母本想劝女儿留下,开口却问:“会,会打到咱们这么?”
张碧兰回头看了看母亲,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宁波,不知道外面已经是怎样的支离破碎了。
“会,娘,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早晚的事。”
张母不懂张碧兰说的‘这样’究竟是什么样,但她听明白一点,宁波也并非安全。她攥紧丝绸手绢,下定了决心似的点头,“好,好,既然这样,你跟姑爷尽快走吧,我听说那飞机飞得特别快。趁天黑前还有最后一班船,你走吧,别耽搁了。”
“娘?娘!”张碧兰还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说服爹娘,张母却已经替她收拾好行李,推出门去,“你爹啰嗦起来没完没了,他那边,我会跟他说,你们赶紧走。娘就不给你收拾衣裳了,家里都是你没出阁时候穿的衣裙,以后再穿不合适了。娘给你装了钱,银子,还有首饰,以后碰到合身的,你自己买。”
“娘!你们跟我一块走吧,我们去武汉……”张碧兰扒着门缝,泪雨阑珊。张母狠了狠心,背抵着门,不再看女儿,“你爹那臭脾气,这儿就是被夷为平地了,他也要埋在这的,娘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就不去了。你们走吧,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我已经叫阿福去找姑爷,找着后不用回来,直接领人去码头,你也去吧。” 张母哽咽着插上门闩,拍着门撵人“快去呀!”
张碧兰退后两步,含泪在门前磕了三个响头。
张碧兰在码头买了船票,在船将要开时,才看见孟文禄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张碧兰在渡口焦急的等他,握到他手,心里才踏实。可是同时,她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孟文禄翻开手掌,她看见他掌心悬下一块古铜色的怀表,表壳上刻着缠枝花纹。
这是她上回为了买船票,拿去当铺当掉的怀表。
“你怎么赎回来的?”张碧兰刚哭过,鼻音有些软,听着像埋怨,“你身上又没钱,那当铺里的朝奉坏得很,怎么会愿意把怀表给你的?”
孟文禄喘着气笑:“孟先生无所不能。”
孟文禄在那种情况下离开上海,身上是不可能装钱的。他拇指上戴着一个绿水头的扳指,从前老孟戴的,后来传给了他,用二姐的话来说,那一个扳指能抵霞飞路上一套三层洋房。
当铺朝奉一看见扳指,生怕孟文禄反悔,忙不迭把怀表送出来。
也是,傻子都知道怀表跟扳指哪个值钱。但是钱不是这么算的,值不值,孟文禄说了算。
张碧兰还想再问,孟文禄郑重其事的喊她,“张碧兰小姐,以此为信物,你愿意做我的终身伴侣么?无论贫穷、富贵……”
孟文禄还是习惯洋派的做法,他单膝跪地,把船上和码头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的,我就是个败家子,赚钱的生意不想做,只想干那烧钱的事。”
孟文禄一回上海就掀了鸦片生意的桌,又关了赌场,张碧兰当然知道,他一心想建的兵工厂是世上最烧钱的事。
“将来重建兵工厂,必然要散尽家财,我孟文禄到最后,可能会穷得只剩下‘孟先生’这个不值钱的虚名,张碧兰,你还愿意陪伴我走完一生么?”
张碧兰捂着脸,眼泪还是从指缝溢出来。
“碧兰,这儿风好大,你看,把我头发都吹乱了,不英俊了。”
这人真坏,这个时候了还在逗她。可是张碧兰每回都上当,哭得稀里哗啦,还忍不住去看看他头发乱了没有。
张碧兰接过他手里的怀表,轻轻点头。
没有华丽的夜宴婚礼,没有宾客云集。
天上星月,江边风浪,皆是他们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