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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是一年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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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年炎夏,蒲秋霞只记得蝉鸣不停,她坐在小木凳上,头顶草帽,时不时发呆,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
“好了,李明安,你不要再逗我了,快过来,这里是通风口可凉快了,狭管效应你懂不懂。”
“来了来了,等我拿两个小布丁。”
来人正是李明安,少年脸被晒的通红,留着毛寸发型,浑像是被烤熟了的栗子。他穿着白色的T恤衫,一手夹着两根雪糕和一把诸葛扇,另一只托着小木凳往通风口走。
还未到跟前,屁股先朝下,找到凳子,调整姿势,分给蒲秋霞一个小布丁。
他们刚下地回来,农忙时分,破旧的学校里本来也就没几个孩子上课,现在全都去下田割麦子,课自然也没法儿上。
索性李明安和蒲秋霞包括另一个被分派过来的男同学一起,打算去地里帮村里人干活。
三个人开着三轮车就赶往麦田,夏季的林间小路,抬头是蔚蓝的天空,睁眼遍地绿意,微风迎面扑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地上,光暗分明。
穿过长长的土路面,从一侧小道上去,转过几道弯,就可以看到一节节的麦田地,整齐划一,就像台阶一样。
三面环山,恰好这里处于山谷,据这里的人说麦田地有个特殊的名字叫羽坝,因为以前这里是连绵不绝的芦苇。逢人就这么说,心有灵犀,没有人不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三轮车往下开,远处麦田地里星星点点的农人,看见车辆靠近就会停止动作,直起弯着的腰,看看来人是谁。
山谷间的风吹过,金色的麦浪奔涌翻滚,一浪又一浪,这不禁让蒲秋霞脑海里吟唱出一首歌:
“远处蔚蓝天空下 涌动着金色的麦浪
就在那里曾是你和我 爱过的地方
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 吹向我脸庞……”
这里民风淳朴,与家家户户的相处过程中也逐渐让几位刚步入工作的学生明白,不是每个地方都充满城市气息,这里夜里不会灯火通明,离县城也有一定距离。
但这些都不妨碍此刻亦或是往后怀念起在这里的瞬间,都是怀念的味道。
他们几个各自去人少的地方帮忙,刚开始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但熟悉过后,自然也亲近起来。
说来惭愧,一般收麦子都有专门的人拿着镰刀到处跑,去往各地收,但这里普遍条件不行,大家尽量都自食其力,人人都在烈日的灼烧下,头顶草帽,弯腰在田间劳作。
蒲秋霞刚开始看见镰刀还很害怕,因为总担心又长又弯的镰刀割到自己,脑海不自觉的就浮现出血淋淋的画面,好在山谷里右边从上往下数第三亩地里,是刘婶一家子,家里的小胖丁小名叫肉丸,是村里为数不多父母经常在家的家庭。
“姐,我来帮你吧。”
“快别了,女孩子家家的你去坐那儿歇着吧。”
“别见外,我就是来学的,您不教我怎么会呢?”
客气半天,对方只好答应蒲秋霞,割麦子主要讲究步骤,一共分为三步,一抓、二割、三捆。胖丁他爸给蒲秋霞示范了几遍后,刘婶又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割麦子,她发现,抓麦秆的手要稳,速度要快,手拧紧麦秆后,用镰刀斜着找好角度,将所有割好的小把小把麦子捆好后,最后再把捆好的麦子堆在一起,几捆一堆,像是堆房子似的。
蒲秋霞割了一行后就就觉得自己速度太慢,到底不如那两名男生,索性就帮刘婶儿一家捆麦子,这样既能帮忙也能节省时间。
所以一个下午过去,麦田里到处都是小房子,用麦子搭成的。男生出力较多,蒲秋霞搭完这家搭那家,又带领小孩子去提水倒水给大人。
农活多的时候,大家都是拿着干饼提着一壶水就在田里待一整天。及时分配水和食物,这样也另大家轻松许多。
傍晚日头低落,红霞漫天,日光余晖照在大家脸上,谷间山风吹过来,带来凉意,吹走疲惫,仿佛在此刻最惬意。
等用拖拉机装架完麦秆,大部分人已经回家,今天一天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没有干完的明天还得继续。
缓慢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蒲秋霞带领几个孩子,李明安和赵铎站跟在队伍后面。这些孩子也待了一整天,现在休息后倒是活跃许多,童声稚嫩,嘴里哼着新学的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明安边走边摇一只手托着孩子,手里还转着空水壶。还有些家里的孩子直接背着军用水壶,容量大也方便携带。
赵铎顺势激励他们,“孩子们,这下记住悯农这首诗了吧,干农活是不是很辛苦呢?”
一群小孩纷纷回答,活脱脱拿出上课回答问题的气势:“是!”
等回到家村里,将各家的孩子安全送到家后,他们三个才回到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很小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外加一个凳子,外面铁架子上还架着洗脸盆子。
蒲秋霞回到宿舍后,才将疲态露出,拉开灯后,她抽出木凳坐下,刚准备写日记,听见有人敲门,就托着身子去到门前,一打开,瞧见门口的人,就放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明安,他准备了凡士林递给蒲秋霞,叮嘱干完活手很糙,记得抹一下,蒲秋霞让他进来洗了手,两人一人剜了点,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凳子上,毕竟条件有限。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是大三那年,都对对方有好感,李明安表白后,蒲秋霞自然也就答应了。巧的是还都被分配到同一个地方支教,从来到这个村子已经有快四个月时间,大家也都彼此熟悉了不少,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这两人的关系。
有的人还时不时调侃两位,问:什么时候结婚呀?
只是最近蒲秋霞和李明安吵过几次架,都是私下里挑两人有空的时候,单独相处。
说到底就是规划问题,李明安打算待在这里继续支教,但是蒲秋霞家人一直不同意不支持她一个女孩子待在偏远的地方受苦,为此蒲秋霞和家里人也起过争执,但是前段时间蒲秋霞福父亲进了次医院,她快吓坏了,想赶回去但是又很麻烦,好在母亲打了电话告知她手术已经做完,很成功,叫她不要担心。
但她想待在这里,想帮帮这些孩子们,想为村庄发展做出贡献。
就有次,有几个孩子调皮不听话,她怎么说都不管用,气极了才说了句气话:“你们能不能听话?爸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结果那孩子回答她说:我妈妈一直在外面打工,爸爸早些年得重病已经死了。”
另一个也接着说:“你起码还有妈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没回来过,不知道跟哪个男人跑了,我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一个比一个苦,像胖丁那样的孩子基本见不到,全都是留守儿童,手全是黑红色,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衣服干净的也没有,有些孩子就一直穿着一件,没有换过。
她当时骂完就后悔的不行,夜里跟爸妈打电话说情况,她妈妈都听哭了,冲着自己嘴扇了几个巴掌,说:“我这嘴…”
就这样她那天晚上没有睡着,想起来就哭,哭的同时也在想村子的以后,第二天李明安帮他担水的时候,二人坐在一起畅想未来,想着怎么做才能让村子变得更好。
有些东西总应该顺理成章,但是现在却出了变故,家里人为之担心,父亲也进医院,自己肯定有责任。
但是她不想离开这里,她也想和李明安在一起。她盯着李明安的眼睛,平静,没有波澜,不敢相信他怎么能说出口这话,本以为他会支持自己一起为建设这里努力奋斗,没想到李明安既然让自己回去,去陪父母,蒲秋霞顿时哭了出来,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为什么不支持我?。”越说,她声音越哽咽,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
李明安见不得她哭,立马抱住她,安抚她情绪,一边说着:“别哭,乖,你听我说。”
知道肯定又是反对自己的话,蒲秋霞拥紧他,一只手扣紧他的肩膀,双眼紧闭让眼泪落下。
“你听我说,这里太苦了,不适合你,哪怕你过几年再来呢,而且你的父母需要你,你是独生女,在家那边也好有个照应呢,叔叔不是才出院吗?你最近先不要说这件事情给他们了。”
蒲秋霞质问:“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就是觉得我不能吃苦对不对?我偏要待在这里。”她哭声不断,似乎更委屈了。
其实蒲秋霞也知道“过几年再来……”就是个借口而已。
李明安只好与她分开,让她面对自己,替她擦拭眼睛、下巴以及到处都是的眼泪,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觉得你吃不了苦,相反,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你可以做到很好,可我心疼你。”
这句说完,蒲秋霞鼻头又一酸,强撑着才不让眼泪再次留出来,说到这里,两个人彼此了解,知道她再怎么说求怎么说服,他都不会改变想法,他会让自己离开。
这本来就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父母年纪大了,自己总要回去盯着,不能再把他们气出毛病。可……可李明安呢?李明安怎么办?她想见证整个村落的成长、想看孩子们穿保暖洁净的衣服、想教会他们更多的知识,想看见土路终被水泥覆盖、想看见明亮路灯照亮大家回家的路……
一切的一切,她都看不到了,因为李明安已经帮她联系了车,也提交好了调职申请,她一切的纵容到头来全都,全都将自己推走了。
可这时候,李明安看着她,眼里居然还带着笑意,蒲秋霞只得颤抖说出狠话:“你要是让我走,我们就到这儿吧。”
似乎并不意外,分开总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两人从在一起到现在从来没有想过要分开,却在即将分开的前夜道出了诀别。
李明安拉着她的胳膊,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蒲秋霞只想瞪他,眼里仿佛装满了恨意,但又不全是。李明安却视若无睹,双手捧着她的下巴,将唇贴近,最后一次吻了她。
后来她才后悔,那个多少年前的夜里,她应该多抱一会儿李明安的。
蒲秋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双唇颤抖,哭声欲出,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李明安又紧紧抱住她,继续拍拍背,安抚她的情绪。但情绪这个东西,怎么能轻易控制住呢?
深夜,李明安盯着她睡着后,才替她收拾东西,同时给蒲母发去信息告知此事,一切安顿好之后,他在门口守了一夜。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外,蒲秋霞被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吵醒,醒来看见几乎没有居住痕迹的房间,她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起床洗漱。
等推开门,看见已经等在门外的李明安,她越过人直接拿着行李走,李明安见她不回头也不说话,只得偷偷将最重的行李箱夺过来,蒲秋霞劲儿小,也夺不过他。
到村口,大巴车已经等在这里,李明安将行李一一帮她放好后,回头盯着她看了几秒,走过去向司机轻声低语了几句,蒲秋霞眼睛像长在窗户上一样不动。
李明安最后还是走了,他想最后再告一次别,但是又再舍不得她哭太多,今早起来,眼睛肿到没眼看,他往包里塞了药,希望她会涂吧。
快到出发时间,李明安一直盯着车子,蒲秋霞也只盯着路边的草不说话也不动。车子微微震动,是准备启程的信号,蒲秋霞视野就没变过,车子缓慢移动,她快想闭上眼睛。
突然一个人影闯入视线,紧接着是好几个人影,是李明安开着三轮车来了,李明安在朝她招手往后看,她抬眼望去,车厢里几个孩子聚在一块儿,赵铎环这她们,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画的画和写的字,上面赫然是——蒲老师我们舍不得你、蒲老师谢谢你、老师我爱您、老师我们会永远记得您……
有些字还写的硕大,可能是为了她能看清,有几张画的画无一不是她穿的漂亮裙子,牵着一群小朋友的手,有蓝天白云和绿色草地。
几个大点儿的孩子还骑着老式的自行车,似乎极力想要追赶,而大巴车速度竟也不快,她才听清孩子说的话,蒲老师祝您每天开心、老师不要在哭了、蒲老师我会想你的……
红领巾飘扬,连带着鼓动的麦浪,将未言说尽的不舍和告别,荡进人心底。
她扒着窗户,想要说话,却怎么也推不动窗户,她用力拍打也还是不行,终于,窗户推开一半,风灌进来,带走她的泪。
直到看见他们越来越小,蒲秋霞才慢慢回头,释放般的呼了口气,没有哭出来,却将不舍、委屈、感动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心间。
金色的麦浪一浪又一浪,思念的风一股又一股,只是来年,思念的人不在身边。
风里裹挟着水雾,呼啸声萦绕在耳边,她再不敢回望。山间的绿意此起彼伏,窗外景色变换,有人内心呼唤:
就让大山永远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