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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遇 校霸转学第 ...

  •   九月的尾巴拖着一场暴雨。
      沈默言撑着伞走出校门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大,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的裤腿打得湿透。他面无表情,步伐不紧不慢,左手撑着伞,右手拎着一袋刚从校门口书店买来的竞赛习题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积水最浅的地方。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见他,隔着雨幕叫了一声:“默言!你怎么这么晚才走?图书馆都关了吧?”
      沈默言脚步微顿,偏头朝保安室的方向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保安大叔也不在意,早就习惯了这位年级第一的做派,沉默,冷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永远按部就班,永远不带多余的表情。
      这种习惯,全校都知道。
      沈默言,师大附中高二理科实验班,六次联考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得主,英语演讲比赛全国银奖,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这些头衔贴在学校的荣誉墙上,每一个都闪闪发光,但比这些头衔更让人感兴趣的,是他的脸。
      有人说他长得像某个当红的演员,有人说他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说法不一,但结论只有一个:好看。是那种自带距离感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微抿着的时候冷而锋利。他从来不在任何人的镜头里笑,校刊记者想给他拍张照片都只能趁他低头做题的时候偷拍,拍出来的侧脸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评论区里一水的“我可以”。
      当然没人真的可以。
      沈默言拒绝过的人,据说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就有学姐堵在实验班门口送情书,他看了一眼,说:“谢谢,但我没有时间”,然后绕过对方走进教室,全程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答问题。后来又有隔壁班的班花、艺术节的钢琴冠军、甚至外校的女生翻墙进来找他,无一例外都被他用同样的态度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沈默言这个人,心里只有学习。
      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淡,反倒让那些暗恋他的人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至少不是针对我,他对谁都这样。
      雨越下越大,沈默言沿着校门外的路往下走,这条路两边是一排老旧的商铺,五金店、文具店、早餐铺子,此刻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路灯的光昏黄而稀薄,他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回他家的近路。
      巷子不长,但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几盏时好时坏的白炽灯。今晚灯倒是亮着,只是光线惨白,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出一片冷光。沈默言的伞面擦着两边的墙壁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他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某种更硬、更脆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击。沈默言脚步没停,他对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缺乏好奇心,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而且伴随着人声,不止一个人,压低了嗓子的呵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看见了。
      巷口的路灯下,几个人影纠缠在一起。确切地说,是三个人围着一个,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团墨。沈默言的视线先落在那三个站着的人身上,看校服应该是隔壁职高的,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个人。
      中间那个人是靠着墙的。
      沈默言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从墙边直起身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兜帽耷拉在背后,卫衣上溅满了泥点和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明显的红肿和破皮。他的头微微低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只露出半张脸。
      但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人看清一件事:他在笑。
      沈默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笑容。不是害怕,不是逞强,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带着点恶劣意味的笑,像猫逮住了老鼠却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
      “就这吗?”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们三个就这点本事啊?”
      拿砖头的那个人脸色变了,咬紧了后槽牙,砖头又攥紧了几分。他旁边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往前冲了一步,被另一个拉住了,低声说了句什么,矮个子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声音又急又恼:“江燃,你别嚣张,今天要不是下雨!我早…”
      “要不是下雨,你们三个也打不过我。”被叫做“江燃”的人慢慢抬起头来,雨水从他脸上淌过,他抬起那只破皮的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双眼睛来。
      沈默言看见了那双眼睛。
      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被阳光一照透出底下的琥珀色。明明是在打架,明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紧张或凶狠的意思,反而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刚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越过那三个人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沈默言。
      沈默言站在巷口,伞面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雨太大了,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有某种穿透力,隔着雨幕准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挑衅,有漫不经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哎呀?来了个看热闹的。
      “哟。”那人靠在墙上,歪着头,语调拖得又长又懒,“这不是……”
      他话没说完,拿砖头的人终于动了。
      砖头带着风声抡过来,沈默言看见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靠着墙懒洋洋的人。砖头砸在墙上,碎了一块,碎片弹回来擦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红痕。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拧,砖头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肘已经撞上了第二个人的肋骨。那个矮个子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上了巷子的另一面墙。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剩下的第三个人僵在原地,看看同伴又看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动。
      穿黑色卫衣的人松开那个被他扣住的手腕,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墙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把渗血的地方在卫衣上蹭了蹭,然后再次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了沈默言身上。
      沈默言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可能两秒,可能五秒,对于一向精准到可以用秒计算自己时间的他来说,这是一个罕见的、失准的区间。他的伞还撑在手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路灯的冷白色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个湿冷的舞台。
      而那个靠在墙上的人,是舞台上唯一有颜色的存在。
      “看够了吗?”
      声音带着笑,从雨幕里穿过来,清晰得不像话。沈默言看见那个人抬起下巴,下颌线在路灯下勾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湿透的刘海被他随手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显得明亮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往下淌,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又好看,好看到带着一种攻击性。
      那三个人已经互相搀扶着跑远了,脚步声被雨吞没,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之间十几步的距离。
      沈默言终于动了。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步频,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伞面始终压得很低,他走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那人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在黑色卫衣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诶?!”
      身后传来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随意。沈默言停住了,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伞面上的雨水随着这个动作甩出一道弧线。
      “你的雨伞,”那个声音说,“蹭到我了。”
      沈默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伞沿。巷子太窄,刚才经过的时候,伞的边缘确实擦过了那个人伸出来的膝盖。他沉默了半秒,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路灯正好在沈默言的头顶上方,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个人的脚边。沈默言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对方的脸,比刚才隔着雨幕和人群时更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那是一张完全不符合“校霸”刻板印象的脸。五官精致但不显女气,眉形偏浓,眼窝微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刚才的伤口微微肿了一点,反而让整张脸多了几分秾丽的味道。但他的气质是矛盾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痞气和散漫,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随时准备对这个世界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这个人很好看。沈默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随即被他自己归类为“无关信息”,准备像处理所有无关信息一样将其丢弃。
      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时间。
      “沈默言。”那个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的语气,是笃定的、带着点玩味的肯定句。他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沈默言,嘴角的伤口被那个笑容扯动,又渗出了一点血,他毫不在意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附中的大学霸,”他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的,“年级第一,长得帅,不爱理人。”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默言,瞳孔里映出路灯的光和雨丝,亮得不像话。
      “比传说中的还装呢。”
      沈默言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雨伞始终撑得端端正正,伞面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规规矩矩地沿着伞骨往下淌。他的校服衬衫扎进裤腰里,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湿透的裤脚是这身整齐里唯一的破绽,但也仅仅是微不足道的破绽。
      “你认识我。”沈默言说。并不是疑问句。
      那人嗤了一声,好像在笑他明知故问。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沈默言的校徽:“谁不认识你?荣誉墙上贴着你照片呢,跟通缉令似的。”
      沈默言没有接话。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沈默言站在水洼里,脚边漾开一圈圈涟漪。对面那个人依然靠在墙上,卫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沉默持续了几秒。在这几秒里,沈默言的思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速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声懒洋洋的“哟”、那个干净利落的肘击、那句“比传说中的还装”。所有信息都被标记为“无关”,却顽固地停留在他的意识表层,无法被丢进回收站。
      这不对。
      沈默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自己思维的异常,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从不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从不被无关的信息干扰,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所有的输入都会被快速归类、处理、归档或删除,从未出现过信息滞留的情况。
      但现在,那些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信息,正像病毒一样在他的认知系统里复制、扩散,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内存。
      他决定中断这个进程。
      沈默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不大,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沈默言听见了。不是嘲笑,不是讥讽,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时本能的、愉悦的反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沈默言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沈默言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一层银色的薄纱。他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公寓,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黑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电视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高过一浪。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家居服,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回来了?”沈默言的母亲林晚清放下手机,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脚上停了一下,“不是让你带伞了吗?”
      “带了。”沈默言换好鞋,把湿透的裤脚卷起来,露出小腿,“雨太大。”
      林晚清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从沈默言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滑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客厅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沈默言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竞赛题,台灯还亮着,是他早上出门时特意留的。他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湿透的裤子和鞋换下来叠好,每一个动作都井井有条,像是在执行一个预设的程序。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了笔。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桌面,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需要用到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和牛顿第二定律的联立,他在脑子里已经推演过一遍,现在只是在验证。
      笔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
      沈默言看着草稿纸上那道只写了一半的方程,眉心慢慢拧了起来。并不是做不出来,是他刚才在推导的过程中走神了,不,不是走神,是有别的东西强行闯入了他的思维,打断了他的计算。
      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句“比传说中的还装呢”。
      沈默言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他用来清除杂念的标准流程,通常只需要一次深呼吸就能让大脑恢复清明,但今晚他做了三次,那个画面仍然顽固地停留在他的意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晕开,扩散,无法收回。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那道方程的解。答案是对的,过程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知道,刚才那道题他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
      沈默言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下一道题。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网吧的角落里,翘着腿,单手捏着一罐可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他的脸上贴着两块创可贴,一块在颧骨,一块在嘴角,湿透的卫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从网吧老板那儿借来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手机屏幕上,是附中荣誉墙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校服,站得笔直,表情冷淡,视线看向镜头的方向,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江燃放大照片,盯着那张冷淡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
      “沈默言,”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奇怪的糖,“还挺有意思。”
      网吧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铁锈的味道。江燃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颧骨上的创可贴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翘起一个角。
      他想起了刚才巷子里那个画面,雨那么大,那个人撑着伞走过来,步伐稳得像在走正步,表情冷得像冰雕,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冷冽的,和这个湿漉漉的夜晚格格不入。
      而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江燃却看得分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动,但很快就被压了回去。
      江燃把脚翘上电脑桌,晃了晃,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打架打惯了,被围堵也不是第一次,今天那三个人连热身都算不上,他本来打算随便应付两下就走人的。但没想到会撞上沈默言。
      附中的神话人物,那个据说对所有追求者都视若无睹、心里只有学习的冷面学霸。
      而那个人刚才看他那一眼,可不像是在看一个“无关信息”。
      江燃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忽然觉得,转学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周一早晨,附中。
      七点二十分,早读铃还没响,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园里涌,早餐摊的豆浆味和煎饼味混在一起,在秋天的晨风里飘散。校门口的值周生穿着红马甲,手里拿着扣分本,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检查校牌、校服、发型。
      沈默言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校牌别在左胸口袋的正上方,精确到毫米级别。他背着书包走在人群里,周围自动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不是大家刻意躲开,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气场强大者的敬畏和距离保持。
      “沈默言学长早上好!”一个高一的女生鼓起勇气打招呼,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沈默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女生捂着脸蹲了下去,旁边两个同伴一边笑一边拉她,叽叽喳喳地说“他都.看你了!他看你了!”。
      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沈默言早已习惯。他穿过教学楼的大厅,走上楼梯,经过二楼的公告栏时,余光扫到一张新贴出来的通知,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转学通知。
      “现有高二年级新转入学生一名,分配至高二二班,请相关班级做好接收工作。”
      沈默言的目光在“高二二班”四个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需要在意。
      他继续上楼,实验班在四楼,高二二班在三楼。他经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注意。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兴奋地交头接耳,沈默言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新来的”“长得好好看”“好像是二班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响了。沈默言坐在实验班靠窗的位置上,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默读课文。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读得很专注,嘴唇几乎不动,但每一个单词都在脑子里清晰地过了一遍。
      他读到第三段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那种步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不急不慢,鞋底蹭着地面,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懒散。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实验班的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沈默言的笔尖在课本上停了一下。
      那种脚步声他听过。不久前,在一条雨夜的巷子里,踩着积水,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随意。
      不会的,绝对不会。
      沈默言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附中是省重点,录取分数线全市最高,转学进来的学生要么成绩拔尖,要么有特殊背景。那个在巷子里打架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这里的学生。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课本上,继续读下去。
      四十分钟的早读课结束,紧接着是第一节数学课。实验班的数学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深入浅出,但对学生要求极高,实验班的学生都不敢在他的课上走神。沈默言更不会,他永远是全神贯注的那一个,笔记做得比标准答案还规范。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偏移。
      事情发生在第一节课后的大课间。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是学生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去小卖部买零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沈默言一般会利用这段时间做两篇选择题,今天也不例外,他正低头解一道导数题,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着。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口哨声。某个流行歌曲的调子,吹得随意又流畅,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自在。口哨声从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经过实验班的窗户时,慢悠悠地停顿了一下。
      沈默言的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沈默言的视线像被某种磁力牵引,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校裤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没上弦的弓,松弛,却暗藏着力道。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微卷,搭在额前。颧骨上的创可贴换了一个新的,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经过实验班门口的时候,偏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精准地对上了沈默言的视线。
      口哨声停了。
      江燃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走廊上,歪着头看向窗户里面。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沈默言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问候,而是一种极其张扬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笑容,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刃上还带着光。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并拢,懒洋洋地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笃、笃。
      然后他朝沈默言比了个口型,没有声音,但沈默言看懂了。
      “又见面了。”
      走廊上的人流在他身后涌动,有女生在窃窃私语,有男生好奇地张望,江燃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窗户里面那个人身上,眼神专注而放肆,像是在说:你以为昨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沈默言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笔尖抵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成一个圆点。他看着窗外的江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转学生,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一个不需要在意的不确定因素。他应该低下头,继续做他的导数题,把这个人归类为“无关信息”然后删除。
      但他没有。
      沈默言隔着玻璃,看着窗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张扬的笑容,看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在巷子里,他以为那个人的眼神是挑衅。
      不,不是。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本能的、愉悦的、势在必得的注视。
      而他沈默言,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猎手,还是猎物。
      窗外的江燃又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节奏,鞋底蹭着地面,口哨声重新响起来,还是刚才那首流行歌,调子轻快得不像话。
      沈默言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就像昨晚那道多花了一倍时间的物理题一样,有些事情,从他看见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走廊尽头,江燃走下楼梯,口哨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笑容,颧骨上的创可贴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高二二班在三楼拐角处,是整个楼层最偏僻的一个教室,隔壁就是堆放杂物的储藏间。江燃找到这间教室的时候,里面的早读已经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座位上聊天、吃早餐、补觉。他推开后门走进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就是他?新来的?”
      “我靠,长得真帅啊……”
      “你看他脸上那个创可贴,打架了吧?”
      “他跟沈默言谁好看?”

      “不是一个类型的好吗,这个是痞帅那种——”
      “你们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江燃确实看过去了。他的视线懒懒地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径直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长腿伸到桌子外面,脚踝交叠。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来,推了推眼镜,试探着开口:“那个,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江燃偏过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吐出一个字。
      “燃。”
      “江燃。”
      眼镜男生愣了一秒,然后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回去了。江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笃、笃、笃。
      和刚才敲窗玻璃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一幕,沈默言坐在窗户里面,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冷淡的眼睛隔着玻璃看过来,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江燃就是知道,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但他看见了。
      江燃睁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那张荣誉墙的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默言,”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像是在尝一颗糖,“啧。”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进走廊里。秋天来得不紧不慢,而有些人注定要相遇,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被命运掰弯了角度,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在一条窄巷子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沈默言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在拐角处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克制地笑,而是肆无忌惮的、张扬的、属于少年人的大笑。
      他往下走了几步,看见了三个人。
      不,是四个人。
      高二二班门口,江燃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瓶水,正仰头喝。他旁边站着三个男生,其中一个个子很高,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松松地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斯文又不像完全老实的人,这是苏慕白。另一个坐在走廊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袋薯片,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吃东西的样子慢吞吞的,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五官柔和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这是温以舟。最后一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头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锋利,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接两句话,这是林逸枫。
      四个人站在一起,画风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和谐。
      沈默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江燃正好放下水瓶,余光扫到了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哟,”江燃直起身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梯上的人听见,“学神放学了?”
      苏慕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温以舟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瞬,好奇地眨了眨眼。林逸枫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沈默言一眼,又看了江燃一眼,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哦?就是这个人?
      沈默言脚步未停,目光从四个人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继续往下走。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步伐精准,一切都和他的计划严丝合缝。
      但江燃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明天见,沈默言。”
      沈默言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个声音,一起存进了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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