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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家宴鸿门一赴 不快的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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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府正厅,烛火通明。
殷锦鸿在家仆的带领下踏入厅中。只见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经布满了各色菜肴,殷家众人,已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主位的殷老太爷已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赭色常服,手中乌木仗杵地,如庙中泥塑般一动不动。在他身侧,祖母、伯父和一对堂兄妹依次坐开,无一人动筷。
殷锦鸿淡淡道:“见过祖父祖母。”
“鸿儿快坐。”祖母王氏率先开口,面上堆笑,见殷锦鸿落座,忙抬手殷勤布菜:“这一路辛苦了,祖母特地让厨房炖了血燕。还有这些,都是上好的菜······”
除了祖母王氏絮絮叨叨,席间另几人均是静得诡异。伯父殷叔礼缩在次位,神色恹恹,只盯着面前一盏冷酒出神。堂兄殷锦韬年过二五,一身青缎儒衫,自殷锦鸿进门便未抬眼,只自顾自地拨弄着碟中鱼刺。
唯一生动的,是对面那位穿桃红衣衫的少女——殷锦绣。这年方及笄的少女朱唇紧抿,眼睛毫不避讳地剜着殷锦鸿,几乎要捏弯手中的银筷。
祖母王氏仿佛注意不到席间的诡异,仍是一片面上慈祥。她又闲叙了些家长里短,忽地话锋一转,似感叹般道:“说来,鸿儿今年,该满二十一了吧?”
原来是这茬。
殷锦鸿面无表情:“劳祖母记挂。”
“弱冠之年,也该成家了。”王氏笑道,“说来也巧,前几日薛家夫人来府上喝茶,还提起了她家嫡女采薇——就是数年前宫宴中落水,被你救起的那位姑娘,如今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那孩子对你念念不忘,薛家也有意结亲。这可是天赐良缘啊!”
······薛家。又是主和一派的人。
这是做什么?拿两家联姻,当作和主和派“重修旧好”的投名状?当他是傻瓜吗。
殷锦鸿“啪嗒”一声,搁下了筷子:“孙儿的婚事,自有义父定夺,不劳祖母担心。”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咚”地一响,殷老太爷手中的乌木仗重重一顿,浑浊的眼底尽是不悦:“放肆!卫国公不过是你拜来的义父,和你有甚血缘关系?我殷家才是你的本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本家?”
听他对义父出言不逊,殷锦鸿神色也骤然冷了下来:“晚辈若没记错,数十年前,祖父就已将家父从族谱除名。既已断绝亲缘,敢问何来‘本家’一说?”
三言两语间,厅中氛围急转直下。
殷老太爷脸色铁青,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好、好一个天煞孤星!当真和你那不肖爹一模一样——攀附军功,自私自利,数典忘祖!你心里可还有半点殷家百年基业、家族荣光?!”
殷锦鸿豁然起身。他勉力压下怒火,俯视着坐上众人,一字一句道:
“第一,家父家母既已被逐出殷家,死生荣辱便与诸位无关。如今拿‘家族’来压我,岂不可笑?”
“第二——”他目光扫过殷叔礼躲闪的脸、殷锦韬僵直的背,冷冷道:“如今掌兵的是我,立军功的是我,能在朝会上出言相争的,还是我。到底谁想攀附,诸位心中,当真没数么?”
“你!!!”
殷老太爷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站起,抓了桌上一个茶碗,抬手便要掷去。王氏慌忙去按,却听角落中传来“哐当”一声——
竟是那堂妹殷锦绣“腾”地站起身,先一步摔了碗。
众人望去,只见瓷片四散溅开,汤汁也泼了一地,但那姑娘却似浑然不觉般,怒从心起,手直指着殷锦鸿,毫无遮拦地破口大骂:
“殷家家业与你无关?殷锦鸿,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因为你们父子倒向主战派,殷家在朝堂中受尽排挤!父亲工部侍郎空缺五年补不上,兄长科举三次被黜落!如今举步维艰,你居然有脸嘲笑我们攀附?!”
“锦绣!”殷锦韬见妹妹忽然席间发狂,一时无措,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劝道:“别胡闹!之前还没被罚够吗?!”
殷锦绣一把甩开他的手:“罚就罚!有本事你们打死我啊!”
少女目不斜视,任凭胸膛剧烈起伏:“你想认谁作父、想娶哪家贵女,我都不在乎!我只愿你早日如愿以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再别来当我们殷家的讨债鬼!”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意外的,殷锦鸿竟也未反唇相讥,冷漠的面容中看不出喜怒。
殷锦绣深吸一口气,转向主位,直挺挺跪下:“孙女出言无状,冲撞长辈,自愿去祠堂罚跪三日。”
她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厅堂。
剩下厅中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和一片狼藉。
······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天色薄暮,已慢慢灰下来。殷锦鸿靠在车厢内,听着马车碾过青石路,咕噜声如心跳般沉闷。
疲惫。
上阵杀敌都没有如此疲惫。
他闭上眼睛小憩,任凭感觉潜入模糊的意识之中。放空之中,混沌的黑暗如夜色轻纱般包裹了他,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不知哪儿来的一些絮絮低语:
——“哎哟······出生不久便死了父母,天煞孤星的命,当真是压不住。现在爹娘的灵位都给撤了,他还跪在这作甚?”
······似乎是殷家祠堂,门外侍女的声音。
——“哟,小少爷,这就站不起来啦?我还没打几拳呢!你这模样,还怎么学你父亲‘上阵杀敌’啊?呵······”
啊······这是当时去厨房找饭菜,被家丁殴打那次。四岁,还是五岁?记不太清了。
——“笑话!殷家从来未认过郭玉那个儿媳,也已将殷叔华这个儿子踢出族谱,两家再无任何瓜葛!无权无势的商贾贱籍,也敢来攀勋爵门户?赶紧滚蛋吧!”
这是下雪那年,舅舅来的那次?明明是从蜀地千里迢迢来看望他,却被仆役拦在门外羞辱,二人甚至没说上一句话······
那么冷的天······真是抱歉······
“将军,到了。”
马车倏地停下,车厢猛然一晃。
急刹下,殷锦鸿这才从浑浑噩噩的梦魇中惊醒,身体僵硬得宛如被捞出水面的浮尸。他下意识大喘了两口气,抬手扶额,竟摸到一手冷汗。
他缓了一会儿,抹了把脸,才掀帘下车。
卫国公府门前灯笼高悬,傅伯赶紧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将军可算回来了。殷家可有为难你?”
“不妨事。”殷锦鸿压下胸腔里那股郁塞之气,勉强回道。他抬头,眼角余光捕捉到旁处一辆陌生的马车,蹙眉道:“这是······府上有客?”
两人并排往府里走去,傅伯点头:“正是。正要告诉小将军呢——那位南黎公主,说有事相托,正在中庭等候您。”
殷锦鸿一怔,快步穿过月门。
庭院深处,一颗青青银杏正在风中簌簌而动。树下立着一道身影,依旧穿着深青祭司袍,只轻纱覆面,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岚听见脚步声,悠然转过身来,笑道:“殷将军总算来了,可叫我好等。”
“公主殿下?”
殷锦鸿本想问岚为何在此,所托何事,却又忽地想起她被请往太医院之事,似乎应当先问是否有被看出破绽,但岚今天殿上突如其来的“暂住国安寺”也让他颇为在意······
他纠结一阵,最后还是回到了第一个问题:“殿下来卫国公府,所谓何事?”
岚眨眨眼,语气颇为有礼:“将军,我来,是想拜访同乡的卫国公老夫人。特请您帮忙引荐。”
殷锦鸿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卫国公的生母,正是南黎国人。
他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岚和这位老夫人素未谋面,他也从未提及过此事,她是如何知道老夫人曾是南黎人的?
“神女在上,南黎之事,我无所不知。”岚呵呵一笑,并不多做解释,“将军只管领我去便是。”
殷锦鸿:······
有了回京路上两个月的相处,殷锦鸿现在也多少学会点察言观色的技巧了。岚是个极其狡猾的人,但凡她不想说,就绝无人能从她口中撬出东西来。就算锲而不舍地追问,最后也只会被她带偏到奇怪的话题上,下场惨的还会被反套话,往往得不偿失。
“······算了,跟我来吧。”他叹了口气,介于此前欠岚的诸多人情,还是领着她往府邸深处去了。
两人在游廊间穿行,卫国公府本就人丁不多,廊间更显清净。见无人发话,殷锦鸿便又将心中别的疑虑问了出来:“太医院那边,可还顺利?”
岚步子轻盈,侧头自信一笑:“当然。我用的‘朱芡’,在南黎都算奇草,中原医师更不可能认得了。这药服下后虽状若热毒,但一两周后便会自愈,期间脉象只显阴虚血燥。太医瞧了,也只能断定为疫病虽除,但邪毒未尽,需静心调理。正与我的说辞不谋而合。”
殷锦鸿眼角一抽:“所以这‘朱芡’有什么奇处?专门让人无痛生疮吗······”
“那用处可大了,看你用在什么地方。”岚悠悠道,“比如用来威慑一些犯事之人,就卓有成效——先给服下这‘朱芡’,告诉对方身中奇毒,七天内必将全身长满红疮溃烂而死,不听话就不给解药。不马上就老实了?”
殷锦鸿:······
此人的诈骗招数果真是层出不穷,常看常新······
但无论如何,岚最初的目的依然顺利达到了。他回道:“白天散朝时,我从礼部官员那边听到些风声,逃掉选妃一事,应当算是成了。”
“是吗?”岚神情若有所思:“可今天我看殿上那位皇帝的反应,似乎并不太以貌取人?为以防万一,我还特地申请去寺庙躲一躲呢。离远点总归没错,我才不要住驿馆被监视呢。”
殷锦鸿了然,寺庙环境清幽,又人多眼杂,确实适合岚躲一阵子。至于皇帝的态度,确实感觉不出厌恶,反而还······
他思忖着,关联起一事,忽地停下脚步:“说来,当今圣上还有个胞姐——也就是如今的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因六年前北戎事变那场大火,也不幸容颜毁损,面上留下了一大块烧伤的印记。或许圣上正是由此联想到了自己的胞姐,对你心生同情,所以反而更宽和。”
岚眨眨眼,了然道:“竟还有这等渊源。如此说来,确有可能。”
她琢磨片刻,疑道:“说起来,今日殿上那位姚大人似是身患腿疾。此人状况,莫不是也是在那北戎事变中落下残疾的?”
“这倒不是。”殷锦鸿摇头,“据说那位是先天不足,左腿羸弱,自幼时便不良于行。近年来似乎越发严重,才出入都以轮椅代步。”
他目光投向庭院中的草木,缓声道:“此人便是主和派的头目,城府及深。今日殿上不发难,未必是好事。”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墙粉白,墙角种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令殷锦鸿颇感意外的是,院门处早有两位衣着整洁、神情恭谨的老嬷嬷等候着,见他们来,立刻躬身行礼。
“小将军、公主殿下,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