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通水穿石 审美何至于 ...
-
余桢点点头,“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此处物资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在下先代此处父老乡亲,谢过二位。”
说着,他拱手一礼,随即又话锋一转,道:“若是这些权贵的储物,能早点分到百姓手上,今日局面本当不至于此。您说呢?将军。”
他举止看似恭敬,说出的话确是明讥暗讽。正杵在门口检点物资的叶昭听了,登时浓眉倒竖,斥道:“小子!嘴巴放尊重点!冤有头债有主,行贪污之实的是你们县令刘志,别在这里狗咬吕洞宾!”
殷锦鸿抬手,示意叶昭到此为止。他面色不改,仿佛没听到余桢的讥讽,平静地回到:“若还有什么短缺,我会再安排。待朝廷的文书下来,刘志是死是活,都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余桢嗤笑一声,并未接过话头。
紧张的氛围中,岚若无其事地开口了:“说来,余公子,我有一件东西给您。”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只见岚取下了腰间的灰色荷包,她解开系带,布巾上赫然是一些青灰色的石子。
岚眨眨眼道:“南黎国的巫医颇为有名,其中有一奇方,名为‘水穿石’。将此包石子用雨水煮沸半个时辰,趁热饮下,可防疫避瘟、除秽散寒。如今城内外疾疫四起,此方可起到一定效用,我从国中带出的不多,这一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原来如此,方才说的小道具,便是为了在这个场合“暗通款曲”用的。
殷锦鸿料想,那封有意交给余桢的传信,此时便藏在这张灰色荷包的夹层里。他目光落在那些石子上,开口道:“原来贵国还有这等奇妙的药石,倒是也让在下长见识了。”
他装作对荷包视而不见,将话头引到水穿石上。
余桢神色微动,察觉道了岚的意图。见殷锦鸿没有发现异样,便顺水推舟地接过:“既然是岚姑娘的一片心意,那在下便谢过了。此处正急需药物,有这‘水穿石’奇方,定能让各位父老免受疫疾之苦。”说完,便将那包石子裹好,连同那灰色荷包一起收入了袖中。
三人你来我往间暗流涌动。殷锦鸿见目的已经达成,便望向余桢,开口道:“今日我等还有要事,便不在此多留了。若阁下还有什么需要,知会叶将军便是,他会办妥。”
余桢对他仍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将军请自便,恕不远送。”言罢,便又转身回去,继续在粥棚边掌勺了。
两人转身出了县令府。随从已在大门处备好车马,殷锦鸿和岚坐上马车,按殷锦鸿之前的吩咐,直奔就近的制衣坊而去。
马车里,岚挑起遮窗的小帘,望向刚驶离的县令府,思索道:“这个余桢,一边畏惧你,一边又忍不住挑衅,必是同将军您有什么旧怨在。只可惜将军贵人多忘事,已经记不得了。”
殷锦鸿连眼都未抬:“我刀下亡魂本就不计其数,被谁记恨上都不奇怪。况且,既然公主的信已送到,这位余桢恐怕很快就会自报家门了,无需你我在此猜来猜去。”
“也是。”
殷锦鸿随手拿起小案上的茶壶,添了两杯热茶。岚接过一杯,轻抿一口,顿感唇齿间茶香四溢,不禁赞叹:“这茶可真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将军不愧是京中人士,有讲究。”
殷锦鸿本身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要求,往往是有什么用什么。面前这茶叶,他也只依稀记得是官场往来中收到的赠礼,便随手搁在了马车里。
“茶水而已,谈不上什么稀罕。”看着杯中尚热的茶水,殷锦鸿又想起方才的的事,“……要论稀罕,那应该还是公主您那‘水穿石’吧。毕竟是贵国的灵药,如此转赠也颇为可惜,若有需要,下次可让我派人提前置办别的物什的。”
听到这话,正饮着茶水的岚突然呛了一口。
她轻咳两声,神色古怪地抬眼道:“将军,您真信了啊?”
殷锦鸿:······?
“好东西我怎么可能随便给出去。那把石子是我出营帐时,从地上随便抓的,一分钱没花。”
殷锦鸿语塞,感觉自己真是白痴,居然把这人的信口胡邹当作真话。
正在此时,行进的马车停了下来,侍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将军大人、公主殿下,制衣坊到了。”
两人打住话题,下车走进店里。掌柜见有贵客来访,赶紧笑脸相迎,热络地招呼起来:“两位是想看什么装束?成衣还是定制?小店都应有尽有,尽管提。”
殷锦鸿环视了一下店铺,他虽不常来这类场所,但从四周墙上挂着的制衣成色来看,似乎这个小店的衣品和审美······均有待提高。
这些衣饰对平民或商贾来说还好,但以公主殿下的身份,似乎就不太合适了。
他正想开口询问岚是否要换一家,却发现岚兴致颇高,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她兴冲冲地向掌柜说道:“掌柜,我想要两套短打行装,能让我选选形制和布料吗?”
“当然当然!姑娘里面请。”掌柜赶紧唤了一个小厮过来,领着岚去了里间。
罢了,既然公主乐意,殷锦鸿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闲闲地站在门口,见店内陈设似乎只做常服,没有护甲之类的武人装备,思忖片刻,便召来手下随从,吩咐道:“去附近最好的铁匠铺,定制一套银护腕和胸甲,按女子体型。”
随从颔首,领命而去。
殷锦鸿从军多年,几日观察下来,大致也知道这南黎公主体质欠佳,并不是习武的料。比起花拳绣腿、舞刀弄枪,他更倾向于指点骑射这类更实用的逃生技能——毕竟打不过的时候,跑永远都是上策。
他正寻思是否还需要再准备一套弓箭,只听身后传来岚与掌柜的交谈声,他转过头去,登时两眼一黑。
只见岚穿着玫红色的短打里衣和褐黄色的垂苏长裤,腰间系一条烟紫色束带,外披绣着大红金丝牡丹和浮夸翠色绿叶的罩衫,一身红黄绿紫,眼花缭乱,仅仅一瞬间,便形成了灾难性的视觉冲击。
偏偏似乎本人还并无自觉,顶着一张还算姣好的面庞,硬是把这一身奇装异服穿出了独特风味,宛如吃过毒菌后产生的幻觉。那掌柜更是昧着良心做生意,面对这样一副穿着,仍能毫不脸红地夸得天花乱坠。
见殷锦鸿一脸无语凝噎的表情,岚眨了眨眼,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笑道:“怎么?殷将军不喜欢这身吗?”
……
殷锦鸿数十年间来,还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审美,只好委婉道:“我建议您······还是换一身别的吧。”
这种衣服要是穿到战场上去,那绝对是最显眼的人肉靶子……
岚从善如流地脱下了那红绿色的罩衫,转身又拿出了好几套:“那这几件,殷大人可有中意的?”
殷锦鸿再度眼角抽搐起来——黄配紫、蓝配橘、墨绿配深棕,还都是芍药、龙凤等俗不可耐的粗糙纹样,居然没有一件能看的!
他皱起眉,用沉默拒绝了回答。
见殷锦鸿的嫌弃之情已溢于言表,岚挑了挑眉,眯起眼睛,故作无奈道:“这都不看不上?大人你可真是挑剔呀。”
······
搞什么!眼睛有问题的不是他吧?
殷锦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环视四周,明明店家也有正常且朴素的面料,这公主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先前她从南黎带出来的那几套行装,风格也颇为正常,也不见得如此天差地别啊?
他不欲同岚争辩,直接大手一挥,递上三两银子,闭眼道:“掌柜,麻烦您拿两套质地最好的素色成衣给这位姑娘,权当我送的。剩余也不用找零了,这位姑娘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吧。”
那掌柜眉开眼笑地接了,连连点头道:“大人真是阔气!没问题,姑娘看上这几件,都可以带走!”
见殷锦鸿买了单,岚的兴致更高了,转去内间,又挑了好几匹花花绿绿的布料,均是令人一言难尽的配色,直到箱匣基本装满,才满意收手。
殷锦鸿都不忍看那箱丑东西,一挥手,直接让随从搬上了马车。打点一番后,殷锦鸿便差人送岚先行返程。他自己则单独牵了马,直向北市的一方茶馆奔去。
他约了人在那里等他。
茶馆地处闹市之中,但受连月暴雨影响,市集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茶馆也显得空空荡荡。殷锦鸿一进门,视线便立刻落在了那片靠窗的角落:一个粗布短衫、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正拿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百无聊赖地吃着下酒菜。
殷锦鸿快步走过去,坐到了男子对面:“掌柜,麻烦再上一壶好酒。”
对面的青年抬了下眼皮,幽怨到:“将军可是让我好等。”
“抱歉,文山。”
“好了好了,知道你忙,不耽搁时间了。”名为郭文山的青年放下了筷子,直奔正题:“关于那封前太师的密信,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殷锦鸿不假思索道:“先说坏消息吧。”
郭文山也不拖泥带水,直言道:“坏消息,就是线索断了。我沿着当初那名送来密信的旅人往前追查,发现幕后之人相当谨慎,花重金委托了多个角色,将此信几经易手。我往上追溯到镖客、驿站、酒家、戏院,最终断在了一间药铺中。按药铺老板的说辞,当时是一个孩童将信件委托给他的,他并不知这孩童来历身份,只是对方报酬颇丰,他也就不假思索应下了。于是,大海捞针,我便无从查起了。”
殷锦鸿皱起眉头,沉吟道:“此人如此大费周章,必是不想被知晓身份。如此隐秘行事,很难不怀疑其居心。”
郭文山却道:“我看未必。还有一个好消息,且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