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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人 “我教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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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罗曼史
第三章镜中人
那张照片在艾莉丝手里攥了三天。
三天里,她翻遍了半岛酒店套房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叶清秋的书房上了锁——以前从不锁的。他的卧室门也紧闭着,连江娇娇都进不去了。
第四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约翰·刘打了电话。
约翰·刘是她在伦敦时就认识的朋友,华裔,做古董生意,在香港有间铺子。他不是叶清秋的人,也不是奥斯卡家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艾莉丝在这座城市里可以信任的人。
“查一个人。”她在电话里说,“叶清秋,四年前的事。”
“叶清秋?”约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艾莉丝,你确定?”
“确定。”
“他是我见过最难查的人。他的过去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
“那就用铅笔。”
约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
“从我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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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的调查花了十天。
这十天里,叶清秋没有出现。江娇娇也不来了。酒店套房里只剩下艾莉丝一个人,和那双粉色的拖鞋,和枕头里那张写着“地上凉”的纸条。
她每天晚上都穿着那双拖鞋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细节。
他教她中文时低垂的眼睫。
他在沙滩上说“你不安全”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放在她手边的那双拖鞋。
他写在契约书背面的那句“不要爱上我”。
还有那条被扔进海里的红绳。
以及功德簿上那行字——
“为亡妻艾莉丝祈福。”
亡妻。
艾莉丝。
她叫艾莉丝。
但她没有死。
所以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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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的凌晨两点,约翰的电话来了。
“艾莉丝,”他的声音很紧,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你坐好。”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
“说吧。”
“叶清秋在四年前出过一次车祸。”约翰说,“伦敦,摄政街。他的车被一辆货车从侧面撞上,他在医院昏迷了十七天。醒来之后,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断层。他不记得车祸前三个月到后一个月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艾莉丝的指甲掐进掌心。“然后?”
“然后……”约翰深吸一口气,“然后有一个自称是他律师的人来医院,给了他一份文件。文件里说,他有一个妻子,叫艾莉丝·奥斯卡,在车祸发生前一周刚刚和他注册结婚。但那个妻子——死了。死于同一场车祸。”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什么?”艾莉丝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文件里附了结婚证、死亡证明、还有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混血女人,穿着白纱,站在他身边。那个女人……”约翰顿了一下,“长得像你。但又不是你。”
艾莉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艾莉丝·奥斯卡。”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对。和你同名同姓。”约翰说,“但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母亲的英文名。
她的母亲,上海名媛,嫁给了英国子爵,护照上的名字是——
艾莉丝·奥斯卡。
是的。
她和她母亲同名。
因为她父亲娶母亲的时候,母亲改了夫姓。后来生了她,给她取了同样的名字。在西方,母女同名并不罕见,只是中间名不同。但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区分过。
“你的意思是,”艾莉丝的声音在发抖,“叶清秋以为他娶的是我母亲?”
“不完全是。”约翰说,“那份文件里的照片,是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和你确实很像,混血的特征,眉眼间的神韵……但年龄不对。叶清秋失忆了,他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自己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叫艾莉丝·奥斯卡,她死了。”
“然后四年后,我出现了。”
“对。奥斯卡家族的人——准确地说,是你的叔公,老奥斯卡,伦敦那支家族的长老——安排了一切。你父亲的债务是假的,或者说,被刻意夸大了。目的就是逼你嫁给叶清秋。因为叶清秋需要一个和‘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填补他记忆中的空洞。而奥斯卡家族需要一个强大的金主。”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所以我的婚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乌龙。”约翰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叶清秋当年娶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娶过的话——到底是谁,已经没人知道了。我查遍了所有婚姻登记处,没有叶清秋和任何艾莉丝·奥斯卡的结婚记录。那份文件很可能是伪造的。也就是说,叶清秋根本没有结过婚。那个‘亡妻’,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植入他记忆中的幻影。”
“而那个幻影的原型,是我母亲。”
“对。”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用上海话说:“囡囡,千万不要嫁给外国人。”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在说父亲。现在她明白了——母亲说的不是父亲。母亲说的是某个人。某个她年轻时爱过的、辜负过的、最后消失在伦敦雾里的人。
那个人姓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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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
她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从来不教她说中文。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女儿成为中国人。
而是因为她怕女儿学会中文之后,就会知道那个名字。
那个她藏了一辈子的名字。
叶清秋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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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在凌晨四点拨通了叶清秋的电话。
响了十三声,没有人接。
她又打给江娇娇。
江娇娇接得很快,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叶太。”
“他在哪?”
“……半山别墅。”
“我现在过去。”
“叶太,不要——”
艾莉丝挂了电话。
她换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他来接她那天穿的旗袍。她穿上那双粉色的拖鞋。她把枕头里那张纸条揣进口袋。
然后她走出了半岛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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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别墅在半山。
白加道,香港最贵的街道之一,沿途是高大的榕树和紧闭的铁门。艾莉丝坐出租车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有散。她站在铁门前,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
她翻墙进去的。
旗袍的侧边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腿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血沿着脚踝往下淌,染红了粉色的拖鞋。
她不在乎。
别墅的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气息。
她在客厅找到了他。
叶清秋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周围散落着十几个空酒瓶和无数张纸。那些纸全部折成了纸飞机,有些已经散开,有些还保持着形状。他穿着三天前那件衬衫,皱得像一团废纸,领口敞开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道新的伤疤——像是什么东西烫的。
他没有看她。
他手里拿着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
艾莉丝走近了,看见了那些照片。
是她母亲的照片。
年轻的、穿着白纱的母亲。站在教堂门口的、手里捧着玫瑰花的母亲。对着镜头微笑的、眼睛里全是光的母亲。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同一个日期。
四年前的七月十四。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叶清秋不是在给她母亲祈福。他是在祭奠一个他以为存在过的婚姻。一个被植入他大脑的、虚假的、却比真实更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在那些记忆里活了四年。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每一个十五号,他爬上那座山,走进那座庙,点燃一炷香,跪在妈祖面前,祈求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平安。
而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而她的母亲,四年前确实死了。
不是因为车祸。
是因为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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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秋。”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她蹲下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照片。他突然攥紧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碰她。”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她不是你的妻子。”艾莉丝说,声音很轻,很稳,“叶清秋,你听我说。她没有嫁给你。她是我母亲。她四年前死于癌症,不是车祸。你没有结过婚。那些记忆是假的。”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让艾莉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叶清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而是碎成了粉末。他的瞳孔散着,像是装不进任何东西。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从来没有结过婚。那个叫艾莉丝·奥斯卡的女人,是我母亲。她和我同名。你被人骗了。骗了四年。”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比哭更可怕的东西。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掏空的、彻底的、无边的茫然。
“所以,”他说,“我爱的从来不是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爱的是一张照片。一个死人。一个别人的母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而她甚至不是我的。”
艾莉丝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冷酷,不是无情,不是不会爱。他是一个被人偷走了记忆的人,他的大脑里装着一场不属于他的爱情,他为了那场虚假的爱情活过了四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空坟。
而她是被派来填补这座空坟的祭品。
“叶清秋。”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把照片放下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扶住了墙。他低头看着她的脚——那双粉色的拖鞋上全是血。
“你受伤了。”他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空洞的、绝望的声音,而是变回了他教她中文时的声音。低沉的,克制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没事。”她说。
他蹲下去,脱下她脚上的拖鞋,看了看她小腿上的伤口。玻璃划得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给她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对待一件会碎的东西。
艾莉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消瘦的脸颊,看着他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叶清秋,”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天。”他说。
“什么?”
“你从登记处出来的时候,把契约书折成纸飞机,从半岛酒店二十八楼扔下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站在楼下,接住了那只纸飞机。展开来,你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口红印。那个口红印的颜色,和照片上的人用的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世界在旋转。
“但你还是娶了我。”
“对。”
“为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给她缠纱布。一圈,两圈,三圈。
“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说,“老奥斯卡以为他控制了全局,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我的妻子。因为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婚姻的片段。那份文件越完美,就越假。”
他打了个结,把纱布固定好。
“所以我假装相信。假装失忆。假装被他们摆布。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是她的替身。我娶你,是因为你是揭开这一切的钥匙。”
艾莉丝盯着他。
“你这四个月,都在演戏?”
“对。”
“那功德簿上的‘亡妻’呢?”
“是我自己写的。”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为了让老奥斯卡以为我还陷在那个谎言里。”
“那双拖鞋呢?”
“37码。你的脚码。我看了你结婚那天的鞋底。”
“那张写着‘地上凉’的纸条呢?”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那是真的。”他说。
艾莉丝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炸开。
“什么叫‘那是真的’?”
叶清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维多利亚港在远处闪着光,海面上有船在走,天上没有云。
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艾莉丝。”他终于开口。
“嗯。”
“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在骗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身来,阳光打在他脸上,她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了一种不属于冷漠的表情。那不是温柔,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我告诉你我娶你是为了查清真相,这是真的。但我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我花了四个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老奥斯卡把所有的线索都销毁了。我以为我娶你是一条捷径,但这条路是死胡同。我唯一得到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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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刀】
他说他需要她来揭开真相。
但真相揭开的时候,他才发现——
他唯一不想失去的,从来不是真相。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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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这个男人骗了她四个月。他假装失忆,假装被操控,假装把她当成替身。他甚至可能假装教她中文——不,中文是真的,那些夜晚是真的,他坐在她对面、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画面是真的。
但哪一部分是真的?
“叶清秋。”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失忆过?”
“有。”他说,“四年前的车祸是真的。昏迷十七天是真的。记忆断层是真的。但那份关于婚姻的文件——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因为上面写着的‘艾莉丝·奥斯卡’,我在昏迷中反复梦见一个人。不是照片上的那个。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他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站在泰晤士河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飞机。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笑了一下。”
他顿了顿。
“我在昏迷中梦见这个画面十七天。每一天都是同一个画面。我以为那是我的亡妻。所以我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虽然觉得假,但我信了。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上海。”他说,“我花了三年,查遍了所有叫艾莉丝·奥斯卡的人。最后我找到了你母亲的墓地。她的墓碑上刻着生卒年——她死的时候五十二岁。而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人,最多二十五岁。”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
空气凝固了。
“我在昏迷中梦见的人是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只知道那张脸——混血的,漂亮的,在泰晤士河边放纸飞机的女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父亲来找我了。带着你的照片。带着奥斯卡家的债务。他说,如果你娶我女儿,我可以帮你查清当年的事。”
艾莉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所以我父亲……”
“他知道一切。”叶清秋的声音冷了下去,“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他欠了老奥斯卡的债,老奥斯卡让他把女儿嫁给我,他就照做了。他不知道的是,老奥斯卡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你来填补我记忆中的空洞——而是让你来监视我。”
“监视你?”
“叶家在香港的生意,挡了奥斯卡家族的路。老奥斯卡想通过你,拿到叶家的商业机密。你父亲欠的债,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交易是:你嫁给我,替他做间谍。三年后,他给你自由和一笔钱,你父亲的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扶着沙发坐下来。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对。”
“你也是。”
“对。”
“我们两个都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这四个月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证据。”他说,“我需要找到老奥斯卡伪造那些文件的证据,需要找到他操纵你父亲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他。否则,就算我告诉你真相,他随时可以重新布局,随时可以用别的方式毁掉你。”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很小,黑色的。
“这里面有所有的东西。伪造的结婚证、死亡证明、医疗记录、还有老奥斯卡和你父亲的通话录音。三天前,江娇娇帮我拿到了最后一份文件。”
艾莉丝突然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听到的争吵。
“那天江娇娇和你吵架,是因为这件事?”
“她不想让我用这种方式。”叶清秋说,“拿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条件是——我必须放你走。老奥斯卡开出的条件是,如果你在三年内主动提出离婚,他就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否则,他会把这些年所有的账目公之于众,不仅叶家会垮,你父亲会坐牢,你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这几天不见我,是因为……”
“我在想怎么选。”
他把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艾莉丝面前。
“我现在想好了。”
艾莉丝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
“你的选择是什么?”
叶清秋蹲下来,再次和她平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克制,不是算计。
是害怕。
他害怕了。
这个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华商,在香港商界呼风唤雨的叶清秋,在谈判桌上从不动声色的叶清秋——他害怕了。
“我的选择是,”他说,“不要证据了。”
“什么?”
“我不要了。叶家的生意,我不要了。你父亲的债,我替他还。老奥斯卡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只保留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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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刀】
他用四年的谎言,换来了一个真相——
他不是不会爱。
他是不敢爱。
因为上一次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梦就醒了。
而这一次,他宁愿永远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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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的压痕还在。这只手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折过无数只纸飞机。这只手在她哭的时候放下一双拖鞋,在她受伤的时候缠上一圈纱布。
这只手现在伸向她,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叶清秋。”她说。
“嗯。”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嫁给英国人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一个姓叶的男人。”她说,“一个上海商人,做航运的。我母亲十八岁遇见他,二十一岁怀了他的孩子。但他家里不同意,因为她是混血,因为她的血统不纯。他娶了别人。我母亲一个人去了伦敦,嫁给了奥斯卡子爵。那个孩子——”
她指了指自己。
“不是我。是另一个。没活下来。”
叶清秋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母亲后来生了我,用同一个名字。她告诉我,千万不要嫁给外国人。我现在才知道,她说的不是外国人,她说的是一切让她想起那个姓叶的人。”
艾莉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嫁给你的那一天,我母亲如果知道,她会在棺材里翻身。”
身后没有声音。
“但她不知道的是,”艾莉丝继续说,“你和他不一样。那个姓叶的男人选择放手,你选择伸手。”
她转过身来。
“所以我的回答是——”
她走回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好。”
叶清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艾莉丝看见了他所有的伪装碎裂。那个沉默的、冰冷的、刀一样的男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终于敢停下来的野兽。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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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礼貌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急促的、带着怒气的敲门。
“叶清秋!你给我开门!我知道她在里面!”
是江娇娇的声音。
叶清秋松开艾莉丝的手,走过去开门。
江娇娇冲进来,看见艾莉丝,看见叶清秋红肿的眼眶,看见两个人交握过又分开的手。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绝望。
“你告诉她了?”江娇娇问。
“嗯。”
“全部?”
“全部。”
江娇娇转向艾莉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叶太,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是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老奥斯卡让我接近他,让我做双面间谍,但我……我没做到。我爱上他了。”
艾莉丝看着这个女人,想起她手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想起她在纸条上写的“他哭了一整夜”,想起她哭着从书房冲出来的那个下午。
“我知道。”艾莉丝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江娇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知道。老奥斯卡让我在你的中文课本里放窃听器,我放了。他让我在你的梳妆台下面装摄像头,我装了。他让我——”
“够了。”叶清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不,让我说完。”江娇娇擦了一把眼泪,“老奥斯卡让我在必要的时候,扮演他的情人,让你吃醋,让你伤心,让你主动离开他。我做了。每一次,每一次我从他房间里出来,故意让你看见,我的心都在滴血。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他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来保护你。”
她转向叶清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让我装摄像头,是为了让我替换掉老奥斯卡的摄像头。你让我假装你的情人,是为了让老奥斯卡以为你还在掌控之中。你利用我,就像他利用我一样。”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至少在你身边。”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艾莉丝和叶清秋。
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是真的?”艾莉丝问。
“是。”
“摄像头?”
“第一天就拆了。换成我自己的。她看到的东西,只有我能看到。”
“什么东西?”
叶清秋没有回答。
他走到梳妆台前——这个客厅里有一面梳妆台,是江娇娇搬来的。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她。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不是她母亲的。
是她。
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梳头。头发很长,垂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她在笑,笑得很自然,像在和什么人说话——大概是和江娇娇。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偷拍我?”她问。
“不是偷拍。”叶清秋说,“是偷看。”
他顿了一下。
“每天晚上,你睡下之后,我会打开监控看十分钟。看你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在梦里叫别人的名字。”
“你看了四个月?”
“一百一十七天。”
“你数过?”
“每一天都数。”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告诉她,他娶她是为了查案。他告诉她,他从来不爱那个“亡妻”。他告诉她,他利用了她四个月。但与此同时,他每天晚上看她的监控,给她买拖鞋,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在她脚受伤的时候缠纱布。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抱住他。
她两个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他。
“叶清秋。”
“嗯。”
“你爱我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教了你四个月的中文。”
“嗯。”
“你知道我最怕教你哪个字?”
她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爱。”
他说了这个字。
用中文说的。
发音标准,声调准确,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他含在嘴里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化掉了。
“我教不了你这个字,”他说,“因为我不配。”
他转身走向门口。
“叶清秋。”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教了。”她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那张他从枕头里拿走的、她写了“爱”字的纸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回了她的枕头里。或者,他从来没有拿走。
她把它展开,放在梳妆台上,和那张偷拍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你教了。”她又说了一遍。
叶清秋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见了。
那张纸条上,她歪歪扭扭写的“爱”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
清瘦,力透纸背。
只有一个字。
“我。”
他用四年编造了一场关于别人的梦,用四个月演了一场关于利用的戏,用一百一十七个夜晚偷看她入睡——
只为在第一百一十八天的清晨,有勇气写下那个字的前一半。
而那个字的后一半,他要用余生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