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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是陈以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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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以诗第一次离开养护所。
穹顶正往下落雨,区别于地球无色无味的水,这颗星球的雨不仅粘稠,还掺杂着一些奇怪的气息。
管理员举起伞,在他身侧释放出一股安抚的信息素,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走向停在门口的一个……东西。
陈以诗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交通工具。
它悬浮在地面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没有轮子,没有支架,只有底部一圈淡蓝色的光晕,流线型的外壳像甲虫的背,座椅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形状,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脊椎弧度。
舱门关闭,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滑动,速度越来越快,雨丝变成平行的直线,养护所的轮廓眨眼间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而在此期间,整个载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没一点震动。
有点酷。
陈以诗情不自禁地看着窗外,远处有无数建筑群,极具几何感的造型直入天际,分布方式呈现出一种人类社会没有的完美秩序,这地方……一定比他想象中要先进得多、也冰冷得多。
延用地球的标准,他在养护所里待了三个标准年。
但真实时间比这更漫长,他的感知系统能大致判断出,这颗星球的自转和公转周期都远远超过地球。
所以,这漫长的三年足够他建立起一套关于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了,尽管这套体系仍然充满漏洞和猜测。
最初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进入了某种死后幻境,又或者是某个人意识深处的乌托邦,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他搞不清状况。
他只记得死前最后的画面:令人舒适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再然后他的意识就醒在这里了,在一具陌生又奇怪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很小,柔软得吓人,背上有两片他控制不了的薄膜,头上似乎还有一对微小的突触。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这具身体爬行,更长时间学会站立,然后才是生长、控制肢体、控制表情。
周围有其他类似的个体,大小和他差不多,但……品种各不相同,它们彼此挤在一起,用信息素交换着他“闻”不懂的信息。
陈以诗喜欢观察它们。
有些个体像他一样控制不住背上的翅膀,会在兴奋或恐惧的时候扑棱起来,扇起一小阵风。有些的触角比别的长,会不由自主地伸向空气里的某个方向,像在追踪什么。它们会发出细小的声音,介于呻吟和颤音之间的,像猫的呼噜,像虫的鸣叫,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分析这些声波的结构。
然后他放弃了。
那些声音没有重复出现的音节组合,没有稳定的语调模式,没有任何他能够辨认出来的语法规则。
那不是语言,只是噪音。
而管理员们同样不出声,它们用信息素来传递信息协调工作。
陈以诗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世界没有声波语言。信息素是唯一的沟通方式。幼虫们发出的那些噪音,只是尚未被驯化的本能残留,成年之后,它们大概也会像管理员那样,彻底地沉默下来。
也有了一些对目前处境的猜测:这是虫类沿着人类方向,或者人类沿着虫类方向进化之后的世界。
也许是人死后意识上传,或者被高维度捕获,总之他被安置在这个模拟环境里继续运行,环境的设计者对“物种”这个概念有独特的见解,所以让他以介于人和虫之间的形态存在。
他没再继续想下去,因为不重要,死亡与他而言是一件挺舒服的事。
所以他考虑过再死一次。
不过久而久之,那个念头暂时消失了,因为这里的环境让他……勉强满意。
养护所的生活比较无趣,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管理员们会在固定的时间释放固定的信息素,他迟钝的接收器最开始并不能感知,所以管理员会延长时间增加浓度,看起来非常贴心。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勉强辨认这些东西。“进食”闻起来像是某种温热的甜腻,它会让这具身体的消化系统自动启动。“安静”会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放缓。
而在大多数时候,空气里弥漫的是另一种信号——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棉花糖”。那是一种柔软、黏稠的气味。每当这种气味出现,周围的幼体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过长的头发——管理员从来没有给他修剪过,因为他总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入睡,他们大概是怕他应激。
“棉花糖”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气味,会触发一点点身体反应,但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清醒,但在这样的氛围下,幼虫们簇拥在一起,一起玩游戏,一起看光脑,虽然内容是千篇一律的无声动画片。
它们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同样在观察他。偶尔有虫会靠过来蹭他,把触角搭在他身上,似乎是在表达友善和喜欢。
他不会释放信息素,他的腺体和接收器大概率都是坏的,声带同样不能震动,一张口就疼得要命,所以他给不了任何回应。
但奇怪的是,没有虫因此排挤他,它们甚至亲近他。它们接受了他的存在,像接受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陈以诗喜欢这样。
他作为人类就不喜欢说话。这种特质让他被贴上“阴暗批”“心理扭曲”“变态”等标签。
在这里,沉默就是沉默,不说话不需要解释,不合群也不会被质疑。
没有虫会打断他,问他“你在想什么”,或者更糟糕的,“你怎么不说话”。
他可以尽情地放空大脑。他可以思考、整理信息、建立模型。
所以,综合科普动画片和感官感受,他发现那些照顾他们的虫,和那些与他共同生活的虫,生理结构不太一样。
照顾他们的体型更大,信息素场更强大。而他和他的同伴们体型偏小,更柔软,信息素的味道和浓度也有差别。
他试着用地球上学到的一些概念进行解释,前者应该是雌虫,后者是雄虫。虽然生理上都是男性——这里的虫全部是人类男性的外观,没有他在人类世界熟悉的那种“女性”概念。
但“雌”“雄”在这个社会里显然有别的区别。具体是什么,他还不知道,养护所里的信息太有限了。
他知道有外面,因为他还在地上爬的时候,他和同伴就被筛选过,色彩比较艳丽、信息素比较丰富的个体被带走了,而他是剩下来的。
偶尔会有陌生的雌虫进入养护所,也有雄虫会离开,过一段时间那些雄虫又会被送回来。他不知道这些天真的小家伙被带去了哪里,但回来后他们的信息素场会有微妙的变化,更放松,更开心,大概是去做了一件之前从未接触的事。
陈以诗对此也产生过一点好奇,就一点,他更想在养护所里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在这个乌托邦的角落里安静地思考,直到这具身体的生命自然耗尽。
然后,他也被带出去了。
磁悬浮车在某个宏伟的建筑前停下。
管理员握着他的手腕引导他下车,温柔的信息素场始终笼罩着他,这些简单的信息陈以诗很熟悉,是“不用怕,没事的”。
陈以诗跟着他走进建筑,穿过一条白色的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走廊里的光很明亮。不像养护所那种带着温度的乳白和昏黄,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利落,更锋利更直白,把他的影子钉在地面上。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但比起双眼的不适,更不舒服的是空气里流动的某些东西,他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压迫感,让他想把脑袋低下去。
他只能辨认那些最基础的信息素信号,但此刻空气里这股微弱的信号,他莫名解析出一个词:服从。
房门缓缓打开,门后的房间非常宽敞,陈设着各种家具和器具,比养护所的东西复杂得多。他简单辨别了一下,更高级的光脑、外接系统面板、营养液浸泡舱,这里是某个虫族个体的家。
然后,他看到了房间里的另一只虫,不对——
陈以诗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自动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状态,那只虫的体型比管理员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此刻正背对着门口,但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陈以诗的身体绕过他的意识,执行那套本能反应程序——心跳放缓,肌肉松弛,呼吸变浅。
像一只在天敌面前装死的猎物。
那只虫转过身来。
陈以诗这才看到了他的全貌。他正在收拢的外骨骼呈现出深蓝色,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背上的虫翼棱角锋利,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武器。而他的眼睛像两池凝固的水银,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却让陈以诗感到一种冷漠、等量的注视。
然后,那只虫开口了。
陈以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完整的一串声波。有音节,有停顿,有语调的升降。他听不懂那些词汇的意思,但他的人类神经回路正在疯狂地解析着它的结构:有主语,有谓语,有语法。
这是一门语言。
他的整套认知模型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
他观察了三年,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沟通方式,他以为幼虫们发出的噪音永远只会是噪音,因为这个文明没有发展出听觉符号系统。
但他错了,这个世界有语言。完整的、复杂的、能够承载抽象概念的语言。
只是,在这几年里,没有任何一只虫对他说过一个字。
那只高等级的雌虫说完一句之后停顿了下来,那双眼睛不带情绪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
对,应该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陈以诗本能地张了张嘴,这具身体的发声器官从未被使用过,他的喉咙里只传来一阵干涩的疼痛。
那只虫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失望?困惑?陈以诗无法判断,因为那种情绪转瞬即逝。
他又说了一句话,这次,语调更软,速度更慢,像是在对一个听力不好的幼崽重复指令。与此同时,空气里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压迫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信号,陈以诗能够感知到:更柔和,更甜腻,像是邀请,或者诱哄。
而他的身体正在回应那个信号,肌肉在进一步放松,温热的感觉正在他体内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应该释放信息素什么作为回应。
但他没那个能力。
那只虫伸出手,触碰了他的下颌,捏住了他的下巴。那个动作出乎意料地轻,他又说了什么,语调更软了,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陈以诗的头被轻轻地抬了起来,他的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而那只虫此刻正用用指尖拨开了他的发丝。
端详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走向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
门开了,管理员走了进来。
那只很显然属于高等级的雌虫,对管理员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
管理员回答了,用声波,语调卑微服从。
陈以诗坐在原地,原来管理员会说话,他们只是——从来不对低等级的东西说而已。
他忽然想起了养护所里那些发出噪音的幼虫——哦,它们现在都长大了。他们有发声器官,并且一直都在使用着,但没有虫教过他们怎么把声音组织成语言。
大概是没有虫觉得需要教。
自从他们被留在养护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默认为一个不需要语言、只用信息素简单沟通的个体了。
而他,信息素接收释放能力低到几乎为零。
所以在这个社会,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品——沟通能力受损的哑巴,听不懂虫话的聋子,绝望的文盲。
管理员走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带出了房间。
走廊的扫描设备依次启动,陈以诗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管理员的触角动了动,大概是在释放询问的信号。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低着看向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很小的一团。
真是操了,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