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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程不识   宫焰在 ...

  •   宫焰在第五年冬天回到这座城。

      机场廊桥外灌进来的风比他记忆里更利,割在脸上,是种陌生的疼。他推着行李车穿过明亮得过分的大厅,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西装,挺括的大衣,眉眼间沉积着异国岁月打磨出的冷硬。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者说,是他不一样了。

      回来是因为一桩不得不亲自处理的家族事务,顺带,受邀参加今晚鼎元集团的新年酒会。请柬是助理递上来的,烫金字体印着熟悉的地名。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他要拒绝。最后他说:“我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想看看,那片旧土壤上,如今长着怎样的新芽。

      酒会在城东新落成的酒店顶层。宫焰到得晚,递上请柬,步入那片衣香鬓影与水晶灯交织的光海。他端了杯香槟,站在能俯瞰半城夜景的落地窗前,与几位不得不寒暄的旧识敷衍应对,心思却像窗外的雪,无声飘远。直到某个瞬间,他无意间掠向宴会厅另一侧的目光,猝然定格。

      那人站在一盆高大的绿植旁,侧对着他,正仰头和身边一个年轻男人说着什么。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侧脸,柔化了轮廓,却让那抹熟悉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笑意更加清晰。是许崇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抽走。宫焰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许崇穆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样清瘦挺拔,只是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不是多么扎眼的款式,却衬得他温润安然。他听身旁的年轻男人说话,不时点头,眼睛弯起来,神色是全然的放松与愉悦。

      那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牛仔裤,在一众正装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活力张扬。他正比划着讲什么趣事,眉眼生动,神采飞扬。说着说着,还伸手替许崇穆拂了一下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亲昵。许崇穆也没躲,反而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纵容。

      宫焰移开了视线,将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骤然腾起的那点钝涩。原来是这样。他走了,别人的阳光便照了进来。那男孩看起来朝气蓬勃,和他站在一起,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登对。至少,比当年和自己在一起时,许崇穆似乎笑得更轻松些。

      他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确认,甚至没有让许崇穆察觉自己的存在。只是隔着衣冠楚楚的人群与流淌的弦乐,静静地看了那么一会儿,像看一幅与己无关的旧画。然后转身,走向露台。冬夜的寒风瞬间卷走室内的浮华暖意,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波澜。

      也好。他想。这样也好。

      宴会厅内,许崇穆若有所觉,朝落地窗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摇曳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并无熟悉的面孔。身边的男孩,他刚回国探亲的表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许崇穆收回视线,笑了笑,端起果汁,“好像感觉到一阵穿堂风。”

      “屋里暖气这么足,哪来的风?”表弟嘟囔,很快又被别的话题吸引过去。

      许崇穆听着,目光却有些放空。刚才那一瞬间,心脏莫名地空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遥远的、冰冷的东西轻轻擦过。大概是错觉吧。他想。这样的场合,怎么会……

      宫焰在露台站了十分钟,直到指尖被寒气浸透。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重新走进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里,径直走向出口,再未回头。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盖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波澜。两条短暂交会过的轨迹,在一个平凡的冬夜,悄无声息地再度错开,驶向彼此再无关联的、漫长余生。

      日子像摊开的旧报纸,一页页被风吹着翻过,平淡,偶有褶皱,但再无惊雷。

      宫焰留在了国内。宫家的产业需要人坐镇,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他接管得顺理成章。他变得很忙,会议、谈判、飞行、应酬,时间被精确切割,填满各种行程。他依旧是社交场上惹眼的存在,身价、能力、样貌,都足以让各色人等趋之若鹜,也不乏大胆或含蓄的示好。但他身边始终空着,像精心装修的房子里永远缺了最关键的一件摆设。没人敢多问,只隐约听说,早些年出国前,似乎有过一段,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也成了无关紧要的传闻。

      他偶尔会听到许崇穆的消息,隔着很远的人,在很偶然的场合。听说他评上了副教授,专著出版了,带的学生很出色,依旧单身,和家里人关系很近,尤其疼一个年纪差不少的弟弟。消息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宫焰也只是听着,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便再无下文。那些消息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极浅的涟漪,旋即沉没,不见踪影。

      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隔着几条江,几个区,各自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圈层。城市太大,若非刻意,重逢的概率微乎其微。宫焰没有刻意的理由,许崇穆大概也没有。

      直到又一年深秋。

      宫焰母校校庆,他被作为重要校友邀请回去做一场简短的演讲。他本可推掉,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回到阔别多年的校园,梧桐树叶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年轻的面孔熙攘着穿过林荫道,空气里是熟悉的桂花甜香和油墨气味。有些东西变了,图书馆新建了侧翼,他住过的那栋宿舍楼翻新了外墙;但更多的没变,礼堂穹顶的彩绘,老实验楼墙上的爬藤,篮球场边锈蚀的记分牌。

      演讲安排在下午,小礼堂座无虚席。宫焰讲得简短干练,分享了些行业见解和成功经验,台下掌声热烈。提问环节,有学生问起他早年在校的时光,有无印象深刻的人或事。宫焰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向礼堂后方被窗格切割的秋日阳光。

      “印象深刻的事很多,”他语气平稳,“比如在图书馆抢座位,在实验室通宵,还有……”他停了一下,很短暂,“在情人坡那棵老槐树下躲雨。”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和窃窃私语。那棵老槐树是校园著名地标,关于它的浪漫传说数不胜数。

      宫焰没再多说,很快将话题引回正轨。演讲结束,他在校领导陪同下往外走,婉拒了接下来的饭局。穿过连接礼堂和主楼的长廊时,迎面走来几个人,正在交谈。中间那个穿着浅咖色风衣,手里拿着几本书和文件夹,微微侧头听旁边学生模样的人说话,侧脸沉静温和。

      是许崇穆。

      宫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许崇穆似乎正专注于讨论,并未立刻注意到这边的人群。直到距离拉近到三五米,他才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然后,定住了。

      时间在长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仿佛凝滞了一瞬。许崇穆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空白,像是没反应过来,或者不确定眼前的是真实还是幻影。他身旁的学生也停下话头,好奇地看着。

      宫焰先移开了视线,对身旁还在说话的校领导略一点头,脚下未停,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礼貌。他甚至没有再看许崇穆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

      风衣的衣角可能轻轻蹭了一下,也可能没有。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宫焰记忆中曾经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也可能是错觉。

      走了几步,宫焰听到身后传来学生压低的声音:“许老师,刚才那是……宫焰学长?好厉害啊,真人比报道上还……”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或者被他刻意忽略。

      他径直走出长廊,走进秋日眩目的阳光里。司机已经将车开到近前。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回公司。”他吩咐,声音平稳无波。

      车子驶离校园,汇入车流。宫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擦肩那一瞬,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了多年的心脏,是如何猛地一缩,又在下一秒被更沉重的漠然压回原处。

      也好。他再次想。这样也好。

      长廊里,许崇穆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直到身旁的学生疑惑地唤他:“许老师?”

      他回过神,推了一下眼镜,笑了笑:“没事。刚才说到哪里了?关于你论文第三章的模型……”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温和,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视线交汇从未发生。只是拿着文件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微微的疼。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的背影拉长,投向相反的方向,再无交点。

      岁月是最高明的雕塑家,无声无息,便将人打磨成另一副模样。

      宫焰的鬓角染了霜,不再是当年那点刻意挑染的时髦,而是真正的、时光渗透的痕迹。他执掌的集团越发庞大,身影常见于财经新闻,只是眼神越发沉静,波澜不兴。他住在城西临湖的顶层公寓,视野极好,能看见这座城市日夜不息的光河,只是他越来越少站在窗前。大多数夜晚,他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会独自喝一点酒,然后入睡。生活规律得像精密仪器。

      许崇穆退休那年,学校想返聘,他婉拒了。搬到了城东一个安静的老小区,房子不大,带个小院子。他种了些花,不太名贵,但好养活,春夏之交开得热闹。他哥哥一家常来,那个曾经在宴会上被宫焰误认作男友的“男生”,如今也已是沉稳的中年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喊他“舅舅”,院子里充满孩童的笑闹。许崇穆总是笑眯眯的,泡茶,拿点心,听他们讲琐碎的日常。

      他们的世界,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沉默地奔向归宿。偶尔,在极其稀少的场合,或许某次高端文化论坛的嘉宾名单上,两人的名字会同时出现,但一个在主席台,一个在听众席,或者根本不同场次。命运似乎吝啬到连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不再给予。

      宫焰六十五岁那年,心脏出了问题。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静养。他把集团事务逐步移交,真正闲了下来。某个春日午后,阳光很好,他让护工推着轮椅,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透气。花园里有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像个沉默的老人。

      不远处,有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清瘦老人,正微微弯着腰,小心地给一片鸢尾花丛拍照。他动作有些慢,但很稳。拍完,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保温杯,慢慢喝水。

      是许崇穆。他也老了,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背微微有些驼,坐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却依旧静谧的水墨画。

      宫焰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护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问:“宫先生,您认识?”

      宫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沧海桑田的感慨,甚至没有多少探究的意味。就像看一棵树,看一朵云,看这春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角风景。

      许崇穆喝完了水,拧好杯盖,放回布袋。他并没有看向宫焰这边,只是望着那片刚拍过的鸢尾花,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里,又像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阳光。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拎起布袋,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地向花园另一头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绿荫拐角,步伐有些蹒跚,但很从容。

      宫焰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春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音,带着花香和青草气。

      “推我回去吧。”他对护工说。

      “好的,宫先生。”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轻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宫焰膝头的毯子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在大学校园里,他第一次叫住那个穿着旧毛衣、抱着书的男孩。男孩回过头,眼神清澈,带着点疑惑。那时候的风,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像隔世。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静水。护工推着他,走进住院大楼的玻璃门,将满园春色和那个早已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一并关在了身后。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不曾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故事早就结束了。在多年前那个冬夜的宴会厅,在飘雪的露台,在一次次无声的错肩里,就已经结束了。

      余下的,不过是各自走完命定的、长长的路,然后在某个寻常的午后,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最后一次,遥遥地,看上一眼。

      如此而已。

      这便是,他们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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