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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来接我 你不背,我 ...

  •   十一月末天已经很冷了,外边泛着青,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床头闹钟响起,裹得严实的被,底下伸出一只手按掉,纪行舟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周若珩缩在他怀里,身体蜷着,脑袋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无意识攥着纪行舟睡衣前襟。
      听见闹钟挣了挣,眉毛皱起来又没了动静。
      纪行舟迷糊一下,伸手去掰周若珩攥紧的手指,动作很轻很慢。
      慢到还没来得及挪到床边,他又缠上来了。
      周若珩从后揽住纪行舟,挡住他的去路,继续睡。
      “雪团子,我得起了,你自己睡。”
      周若珩不理他,缠得更紧。
      “听话,我先去公司打卡,十点回来接你。”
      周若珩哼一声,将脸埋在他腰后,显然并没清醒,鼻音很重,“冷。”
      “开着暖风呢,没那么冷。”
      “冷,”周若珩眼都没睁,“你走了就冷。”
      纪行舟低头看他,周若珩脑袋脱离枕头,枕在自己胳膊上,脸红扑扑的,睫毛垂着,眼底投下一排毛茸茸的阴影。
      他的意志力忽然遭到毁灭性打击,纪行舟只犹豫了一秒又立刻躺回去。
      自从上次出院,周若珩一直喝中药调养,早晚各一次,难喝得很。
      尤其是对周若珩这种打小就喝药的人,就更是痛苦。纪行舟每每都要想各种招数哄他,单是甜嘴的糖就换了不下十余种。
      药喝多了总犯困,这阵子周若珩睡得时间越来越长,早上根本起不来。
      加上天气变冷,早起出被窝那一瞬需要极大勇气。
      好在大四实习是在自家公司,时间相对宽松,纪行舟按照规定时间去庄周报道,帮周朗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周朗华也没打算真让周若珩接管庄周,独当一面,自己儿子什么身体他还是清楚的,要真全国各地跑着开会应酬,不出一个月就得进ICU。
      但毕竟是“小周总”,担个项目经理的名头监管几百人还是必要的,一来二去需要他看顾的事也不少。
      纪行舟心疼他辛苦,早早将必须周若珩签字的文件单独筛出来,能省不少功夫。
      “雪团子难道真是雪做的,”周若珩感觉纪行舟缩回来,立刻将冰凉的脚心贴上他的腿,纪行舟摇头叹气,“怎么就捂不热呢?”
      中药还算有效果,周若珩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肉也多了一圈,除了每日昏昏沉沉,就只剩下这手凉脚凉的毛病,谁都没办法。
      纪行舟把他往怀里揽,亲了一下他的发顶。周若珩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毛茸茸的,很好闻。
      明明都是一样的洗发水,纪行舟就是觉得周若珩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最近又带上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清苦得很,偏纪行舟喜欢得不行。
      纪行舟一路向下,捧着周若珩的脑袋又亲了额头,然后是眉心,顺着是鼻尖向下滑。
      周若珩被亲得一脸懵,抬手推他,手指软绵绵地拍上纪行舟下巴,跟小猫挠痒痒没差。
      纪行舟握住那只手,翻过来在他掌心亲了好久。
      “我真得走了,不然待会早会迟到,不好看。”
      周若珩声音闷闷的:“我难受……”
      纪行舟立刻急了,半坐起来将周若珩的脸翻过来看,“哪难受?你别闷着,出来透透气。”
      “你抱一会儿,就好了。”
      纪行舟:“……”
      这倒是难得,纪行舟没拆穿,周若珩只需微微动动手指,他恨不得连自己死后埋在哪都想好了。
      “早上的药是不是还没喝?”
      “我眼睛还没睁开,怎么又要喝药!”
      周若珩反抗无效,纪行舟很快又端来一碗苦兮兮的药汤子,突然有点后悔刚才的挽留。
      “我睡着了……”
      纪行舟:“……”
      周若珩翻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全卷走。
      纪行舟看着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的人,忍不住笑出声,跪在床边俯身探过去,隔着被抱住那条毛毛虫。
      “喝了药,中午给你买糖葫芦。”
      冰糖葫芦又冰又酸,纪行舟平时不准周若珩多吃,而生病的人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心思。
      越是需要忌口的,越是想得不行。
      “快走快走。”周若珩好不容易喝完,脸皱到一块去,迅速推开纪行舟,再没理他。
      纪行舟又凑过去上上下下给他裹严实,“粥在锅里,手边就有热水,别喝凉的。醒了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接你。”
      公寓常年备着加热杯垫,否则周若珩一定会因为嫌麻烦,趁纪行舟一不留神灌进去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冰到胃里。
      周若珩一直睡到九点半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除了几条公司的工作汇报,和学校的信息采集,没收到其他消息。
      这很反常,周若珩给纪行舟发去消息:
      [醒了]
      [回来接我]
      [动画表情]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枕头边,周若珩坐起来换衣服,披上外衣还没消息回过来。
      周若珩拿着手机进到浴室洗漱,纪行舟始终没回,这很反常,从前他都是秒回的。
      在学校很多时候只需要留纪行舟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反正找到一个,另一个肯定离得不远。
      食堂餐铺加微信可打折外送,留的也都是纪行舟的手机号。
      因为周若珩的缘故,纪行舟从来手机不离身,怕他有事找不到自己而出事。
      又等了一会儿,周若珩等不及,给纪行舟打电话。
      没等拨出去,先进来一个电话,周若珩没来得及收回正拨号的手指,出于惯性,给摁掉了。
      是个陌生号码,等了一会儿没见再打进来,周若珩没多想,先给纪行舟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慢,一首铃声几乎快要响完。
      “小舟?”
      纪行舟沉默了很久,“……嗯。”
      周若珩立刻听出不对劲,额角跳了一下,“在哪?”
      “别墅。”
      周若珩:“等着我。”
      说完周若珩立刻出门,出了小区拦辆车,往别墅去。
      这就不奇怪了,纪行舟近来总被纪薄言安排做各种事,每次回来情绪都不太好。
      纪行舟是个有仇当场报的个性,谁给他不痛快,他就一定要打回去。
      可在周若珩这里却不行,他不能发不敢发,所以总是保持沉默,适时哼一声算作回应,就像刚才那样。
      郊外别墅,纪家的门虚掩着,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纪薄言声音很大,带着穿透人耳膜的力量:
      “给你安排的事永远推三阻四,对南华毫不上心,唐家姑娘到现在也没给我拿下,你想干什么?就打算一辈子这么不人不鬼地在我面前碍眼?!”
      纪行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客观陈述:“学校安排的实习,我在庄周干得不错,其他的我不喜欢……”
      “庄周,”纪薄言冷笑,反复嚼了两遍,“拿着两三千破工资,净干些伺候人的活,纪行舟,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在周家干什么?你一头扎进去,究竟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那个病秧子?”
      纪行舟抬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纪薄言。
      “你看什么看,我哪句话说错了,我当初就应该早早给你换个环境,让你天天跟那么个人混在一起,心都野了。你以为他还能活几年?他能活到成年,那都是老周家烧高香,拿钱堆出来的。还天天围着他转,怎么,你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不成!”
      “爸。”
      纪行舟咬牙切齿,“你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纪薄言嗤笑,“你还知道护着他,那你少给我干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周末替你约了唐悦吃饭,你抓紧给我把婚事定下来,毕业就结婚,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有老周家的事,你少跟他混在一起……”
      “不可能。”
      纪行舟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精神绷得很紧,像是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你他娘的——”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纪薄言看到他,脸色微微一变,某些不自在的情绪一闪而过。
      纪行舟低着头,没回头看。
      “小舟。”周若珩走进去,面带微笑,又转身颔首,“纪叔叔。”
      周若珩刻意忽视纪薄言脸上闪过的复杂情绪,最后落在那张温和到近乎慈爱的脸上。
      随着年岁增长,周若珩逐渐看清纪薄言斯文外表下渗透的其他特质。
      纪行舟呆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在看见周若珩的瞬间,刚凝结起来的冰坚外壳无声碎裂。
      这阵子纪行舟总这样,见完纪薄言总会沉默很长时间,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有时吵得狠了,夜里还会没来由的全身酸痛。
      实在让人很难再单纯地归结为爱子心切。
      还有先前那次刹车失灵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其后不久,纪行舟二叔心源性休克猝死家中。
      周若珩没法忽视这些亲眼见到的真相,或许纪行舟对纪薄言的抵触与厌恶并非空穴来风。
      但他表面还是笑得得体,“下午学校有个讲座,要签到的,我来接他一起,纪叔叔急匆匆找他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阳光照在纪薄言的镜片上,透着诡异的蓝光,“没事没事,你们先忙,最近身体怎么样,可要注意休息,别累着。”
      周若珩将自己的手塞进纪行舟攥紧的拳头里,将他从纪家别墅带出来,一路没人说话。
      快到公司楼下,周若珩拍拍纪行舟手背,“我饿了。”
      纪行舟这才抬眼看他:“早上没吃饭?”
      “着急找你,没吃。现在饿得难受,我要吃饭。”
      纪行舟有些急了,坐直身体越过副驾驶靠背,迅速扫视车外的早餐铺,给司机指路。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联系了梅姨,将做好的饭送到办公室。
      周朗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早让梅姨多准备一份,他嘴上说是做多了,但其实并不是。
      周若珩吃不了普通植物油炒的菜,定是早早安排梅姨单独做给他的。
      梅姨一直在办公室盯着周若珩吃完饭,才收拾餐盒离开,临走前还叮嘱劝他多陪陪周朗华。
      周若珩点头应下,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有隔阂,不愿多听。
      “其实你爹还是挺好的,”纪行舟坐在周若珩身侧,“你住院的时候他也总来,就坐在外面,也不进去,等你醒了他转身就走,好几次都是这样。”
      周若珩盯着纪行舟看,好半晌没说话。
      “你不让我替纪叔说话,怎么你总跟我说他的好?”
      纪行舟:“他们不一样,一个明明心里在乎,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另一个却是冷漠自私,还给人一种儒雅斯文的错觉。”
      周若珩拉过纪行舟的手,他的手心总是热烘烘的,此刻却很凉,“好小舟,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了,那你以后就少见他。”
      纪行舟很意外,“你不劝我理解他了?”
      周若珩:“从前我觉得他只是望子成龙,怕你错过父亲的爱。”
      纪行舟瘪嘴:“那现在呢?”
      “现在,”周若珩坐到纪行舟身上,办公室关着门,给了他肆无忌惮的空间,“开心最重要,你高兴就好。”
      “有没有哪疼?”周若珩按着纪行舟反复查看,“我查过书了,你这种情况应该就是被气的,保持心情愉悦就不会再难受,所以你就勉为其难多看看我好啦。”
      纪行舟笑得止不住:“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每次挨打从家里跑出来,看见你在院门口晒太阳,然后把我叫到你家里,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
      “雪团子,你知不知道,你是会发光的。”
      周若珩整个人赖在纪行舟身上,躺得很稳当,“所以你那时候就暗恋我了对不对。”
      “我可没暗恋,光明正大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若珩推他的脸,“我有理由怀疑你在骂我。”
      纪行舟一股脑扎进去,到处蹭周若珩敏感的皮肤。周若珩皮肤愈合很差,偏还生得极白,就这么两下,脖子就红了一片。
      “你属狗的吧?”
      大型犬疯狂点头,“你怎么不问我,纪薄言找我说了什么。”
      “大概猜得到。”周若珩忍无可忍,将纪行舟掀翻,骑在他身上,“你打算怎么办,咱也快要毕业了,真要跟他硬碰硬?”
      “再看吧,等毕业再说,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最多再带上小宇,一起离开这。”
      周既宇自从老太太去世,就被接到周若珩身边,跟周若珩一起进了庄周,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事。
      就跟着周若珩身后帮忙跑跑腿,再偶尔给那几个烦人的老股东找点麻烦。
      周朗华当时创立庄周拉了多方投资,都是入了股的,导致现在公司上下很多事情周朗华没法全权决断。
      周若珩在公司待了一星期就察觉出来,这样下去公司早晚出问题,出现弊病也是你推我我推你,雪球越滚越大,终是祸患。
      “别说我了,你自己呢?中午的药是不是还没吃?”
      周若珩瞬间苦着脸,跳到地上准备跑路。
      被纪行舟一把捞回来,“跑去哪,你跑不掉的,小雪团子。”
      “看看你这小手,凉得跟什么似的,这天有那么冷吗?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别总进医院行不行,周若珩!”
      在公司一天到晚也没什么正事,周若珩却坚持每天下午查公司账目,想要改变公司经营现状,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喝了药总犯困,窝进沙发看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周既宇敲门进来的时候周若珩已经睡着了。
      纪行舟示意周既宇将手里的一捧文件放到桌上,准他下班先走。
      剩下的账是纪行舟帮他看的,这些东西他被纪薄言强逼着学了很多年,上手比周若珩更快。
      查出来许多错账烂账,纪行舟一一圈画出来,又重新塞到周若珩手边那摞账册里。
      期间周若珩手机响了两次,都是陌生号码,纪行舟没接,也没敢直接挂断。
      又担心吵醒周若珩,按了开机键,静音响铃。
      周朗华刚出差回来,看见灯还亮着,问候一声又走了。
      “雪团子,下班了,回去再睡。”
      周若珩伸手将他乱摸的手拍开,被人吵醒很是不满。
      纪行舟也没办法,扶着周若珩两条手臂,强行将其从沙发上拽起来,帮他一件一件套衣服。
      外面天冷,天阴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雪,纪行舟将周若珩又包成一只大肉粽。
      周若珩连抬手都费劲,迷迷糊糊揉揉眼,朝他伸手,“你背我……”
      黏糊糊的声音说得纪行舟心旌摇曳,直勾勾盯着周若珩露出的一截脖颈看。
      休息的时候周若珩总会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微敞,有助于呼吸顺畅。
      “走不动……”周若珩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的困意还没散,“你不背,我就睡在这……”
      纪行舟根本招架不住,转过身蹲在周若珩身前:“上来。”
      周若珩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纪行舟不经意皱下眉,虽然比刚出院那阵重了些,但还是轻,雪团子很难养。
      总也养不胖,一不留神还会肉眼可见瘦下去一圈。
      纪行舟背着周若珩走出旋转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除了高层还亮着几盏灯,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
      “下个月学校组织跨年晚会,想不想去?”
      周若珩半闭着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纪行舟自顾自说下去,“最后一年也算是毕业晚会了,你肯定要去。还可以带着小宇一起去,他还没见过大学校园……”
      路过冰糖葫芦摊位,纪行舟买了五六串,雪团子喜欢每个口味只吃一口,剩下的又都丢给他。
      庄周门前天暗了又亮,行人来来往往,晨雾散了聚,路灯明了又灭。
      一月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生疼,只有正午太阳最足那么一会能稍好过些。
      庄周旋转门外的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被人铺上红色防滑毯。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像个腌透的咸蛋黄,把整条街涂成一片浓郁的暖橘色。
      纪行舟从一楼大厅冲出来,衣襟系错了扣,脚步很急,又在台阶上拌了蒜。
      刚摸出车钥匙,就看见周若珩从出租车下来,纪行舟心猛地一紧,那人站在车旁,单手撑着,颤巍巍的,没穿外衣。
      纪行舟立马扑上去,环住周若珩惊慌失措:“你去哪了,我正要去找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穿外套?”
      没等他再说更多,周若珩已经软下去,倒在纪行舟身上没意识了。
      “雪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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