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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潮痕 修改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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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潮痕
>每一道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都会留下痕迹。贝壳的碎片、海藻的残骸、螃蟹爬过的细密纹路。痕检师的工作,就是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痕迹中,找出那条指向真相的线索。陈婉贞留下了潮痕村这个名字。我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但我知道,潮水退得再远,总会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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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鉴证科工作笔记
从香港到台山,车程三个半小时。
沈知意开车。江逾白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个米白色的信封。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信封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摩挲出了一道细微的卷边。她没有再打开来看,但她记得信里的每一个字。
“你阿妈写俾你嘅信,你记唔记得最清楚嘅系边句?(你妈妈写给你的信,你记不记得最清楚的是哪句?)”沈知意忽然开口。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你唔系被抛弃嘅。你系阿妈用尽所有办法都保唔住,先至要放开手嘅。(你不是被抛弃的。你是妈妈用尽所有办法都保不住,才要放开手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在重复一句刚学会的、怕忘记的话。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江逾白握着信封的手背上。江逾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她的。两个人就这样握着,从香港一直握到台山。
台山是广东西南沿海的一座小城。
进入市区的时候已近正午,阳光把街道两侧的骑楼影子投在路面上,一截一截的阴影连成断续的线。沈知意把车停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店面不大,门口的玻璃柜里挂着烧鹅和叉烧,油光锃亮。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伯,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斩烧鹅。沈知意用粤语跟他交谈了几句,阿伯放下斩刀,摘掉围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潮痕村?你哋去潮痕村做咩?嗰度早就冇人住喇。九几年嘅时候,海水倒灌,成条村浸咗。政府将啲人迁晒去镇上。而家嗰度系一片烂滩涂,咩都冇。(潮痕村?你们去潮痕村做什么?那里早就没人住了。九几年的时候,海水倒灌,整条村都淹了。政府把人都迁到镇上了。现在那里是一片烂滩涂,什么都没有。)”
江逾白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九几年。海水倒灌。整条村都淹了。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地址,是一条三十年前就被海水淹没的村子。
“请问迁去边个镇?(请问迁去哪个镇?)”沈知意的声音很稳。
“广海镇。离呢度十几公里。但系你哋去搵边个?潮痕村啲人搬走之后,各散东西。有啲去咗广州,有啲去咗深圳,有啲出咗国。三十年喇,好难搵?。(广海镇。离这里十几公里。但是你们去找谁?潮痕村的人搬走之后,各散东西。有些去了广州,有些去了深圳,有些出了国。三十年了,很难找的。)”
“我哋搵一个叫陈婉贞嘅女人。佢系潮痕村人。一九九零年左右返过嚟。(我们找一个叫陈婉贞的女人。她是潮痕村人。一九九零年左右回来过。)”
阿伯听到“陈婉贞”三个字,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陈婉贞……你哋系佢边个?(陈婉贞……你们是她什么人?)”
江逾白站起来。“我系佢个女。(我是她女儿。)”
阿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红色的短发,到她右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再到她手里握着的那个米白色信封。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慢慢坐下来。
“你系婉贞个女。你同佢真系好似。尤其系笑起嚟。佢以前喺村口嘅小卖部帮手,成日笑。右边面有个酒窝,同你一样。(你是婉贞的女儿。你和她真的很像。尤其是笑起来。她以前在村口的小卖部帮忙,整天笑。右边脸有个酒窝,和你一样。)”
江逾白的鼻子猛地一酸。母亲在村口的小卖部帮手,整天笑。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这些细节,她在母亲的信里没有读到,在沈知意找到的档案里没有记录。只有亲眼见过母亲的人,才能告诉她。
“你识得我阿妈?(你认识我妈妈?)”
“识得。我细个住潮痕村隔篱条村。佢大我几岁,成日俾糖我食。佢去香港之后,我仲见过佢一次。九零年,夏天。佢抱住一个好细嘅BB,返过嚟。佢话,系佢个女。(认识。我小时候住潮痕村隔壁村。她大我几岁,整天给我糖吃。她去香港之后,我还见过她一次。九零年,夏天。她抱着一个很小的BB,回来过。她说,是她的女儿。)”
江逾白的呼吸停住了。九零年夏天。母亲抱着她回过潮痕村。她不是一出生就被送进孤儿院的。母亲带着她回来过。抱着她,站在这个海边的小城里,对认识的人说——系佢个女。是她的女儿。
“佢返嚟做咩?(她回来做什么?)”
“佢返嚟搵佢阿妈。即系你阿婆。但系你阿婆早就过咗身。婉贞走咗之后,佢阿妈一个人住喺潮痕村。八几年嘅时候过身咗。婉贞唔知。佢抱住你返嚟,以为仲可以搵到阿妈。结果净系搵到一座坟。佢喺坟前跪咗成日。第二日,佢走咗。临走之前,佢将你交俾镇上面嘅一间卫生所。佢话,佢要去一个地方,带住你唔方便。等佢办完事,就返嚟接你。佢冇返嚟。(她回来找她妈妈。也就是你外婆。但是你外婆早就过世了。婉贞走了之后,她妈妈一个人住在潮痕村。八几年的时候过世了。婉贞不知道。她抱着你回来,以为还可以找到妈妈。结果只找到一座坟。她在坟前跪了一整天。第二天,她走了。临走之前,她把你交给镇上面的一间卫生所。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带着你不方便。等她办完事,就回来接你。她没有回来。)”
江逾白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母亲抱着她回到潮痕村,想找外婆。但外婆早就死了。她在坟前跪了一整天。然后她把她交给了卫生所。她要去一个地方,带着她不方便。她要去的地方,是去找秦峰吗?是去替父亲讨回公道吗?还是去引开追查她的人,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安全?
“佢去咗边度?佢有冇话?(她去了哪里?她有没有说?)”
“冇。佢净系话,如果佢冇返嚟,就请你阿婆嘅邻居帮你送去孤儿院。佢写咗一封信,俾你。交俾卫生所嘅姑娘,话如果有一日你返嚟,就交俾你。(没有。她只是说,如果她没有回来,就请你外婆的邻居把你送去孤儿院。她写了一封信,给你。交给卫生所的姑娘,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就交给你。)”
“佢写咗另一封信?(她写了另一封信?)”
“系。卫生所嘅姑娘后尾调走咗。封信唔知去咗边。我净系知有呢件事。(是。卫生所的姑娘后来调走了。那封信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有这件事。)”
另一封信。母亲把她交给卫生所之前,写了另一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她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她要办的事是什么?她为什么不回来?是办完了事却回不来,还是没有办成事,不敢回来面对女儿?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封不知所踪的信里。
沈知意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她开口了。
“请问卫生所嘅姑娘叫咩名?调去咗边度?仲有冇其他人知封信嘅下落?(请问卫生所的姑娘叫什么名字?调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那封信的下落?)”
阿伯想了想:“姑娘叫阿芳。全名唔知。调去边度唔知。但系当时卫生所嘅所长系个老医生,叫周济民。佢或者知。不过佢好老喇,唔知仲喺唔喺度。(姑娘叫阿芳。全名不知道。调去哪里不知道。但是当时卫生所的所长是个老医生,叫周济民。他或许知道。不过他年纪很大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济民。佢住边度?(周济民。他住哪里?)”
“广海镇。旧街。一间叫济民堂嘅药材铺。(广海镇。旧街。一间叫济民堂的药材铺。)”
沈知意站起来。“多谢你。”
阿伯看着江逾白。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把桌上那杯没喝过的冻柠茶推到她面前。“饮啖嘢先。你阿妈系一个好女人。佢当年抱住你返嚟嘅时候,好瘦,但系佢望住你嘅眼神——系一个好爱好爱你嘅人,先至会有嘅眼神。佢唔系唔要你。佢系冇办法。(喝点东西。你妈妈是一个好女人。她当年抱着你回来的时候,很瘦,但是她望着你的眼神——是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没办法。)”
江逾白端起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柠檬的酸和茶叶的涩混在一起。她咽下去,把那股酸涩一起咽下去。“我知。我由细就知道。(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阿伯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斩刀。斩烧鹅的声音在茶餐厅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沈知意牵起江逾白的手。“走。去广海镇。”
广海镇是一个安静的沿海小镇。
旧街在镇子的最东边,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两侧的老房子墙面斑驳,骑楼的木窗棂被海风侵蚀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巷子尽头,一间铺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济民堂。木匾很旧了,漆面龟裂,但字迹还能辨认。
沈知意推开门。药材铺不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一个抽屉面上都用毛笔写着药名。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当归、陈皮混合的气味,苦中带甘。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满是老人斑。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手很稳。
“请问系周济民周医生吗?(请问是周济民周医生吗?)”沈知意用粤语问。
老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们。“系。你哋边位?(是。你们是哪位?)”
江逾白走上前。她把那个米白色的信封放在柜台上。“我系陈婉贞个女。(我是陈婉贞的女儿。)”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小戥子的铜秤砣轻轻晃动着。他慢慢放下戥子,摘掉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江逾白。从她红色的短发,到她右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看了很久。
“婉贞个女。你返嚟喇。(婉贞的女儿。你回来了。)”
“系。我返嚟喇。(是。我回来了。)”
老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的背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他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里没有药材,只有几个旧信封和一些发黄的文件。他翻了很久,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和陈婉贞留在香港警察档案室的那只一模一样。三十年的时光把它染成了浅褐色。正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末笔微微上翘:
【俾我个女。第二封。(给我女儿。第二封。)】
江逾白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她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和第一封信贴在一起。两封信。母亲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留在香港,告诉她“你不是被抛弃的”。第二封留在潮痕村,要告诉她什么?
她撕开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她抽出来,展开。
信纸比第一封更旧,折叠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痕。钢笔字迹有些模糊,被海风的潮气洇过,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
【阿女:
我唔知你几时会睇到呢封信。或者你永远都睇唔到。
我而家抱住你,喺潮痕村。你瞓着咗。你瞓觉嘅时候,条眉会轻轻皱住,同你老豆一模一样。
我今日去拜咗你阿婆。佢走咗好多年,我唔知。我系一个不孝女。我连佢最后一面都冇见到。
我唔可以带你一齐去我要去嘅地方。嗰个地方太危险。我要去见秦峰。
我知佢喺度搵我。我知我去见佢,可能返唔到嚟。但系我冇得拣。佢害死你老豆。佢搵咗我咁耐,想斩草除根。如果我继续带住你,佢一定会搵到你。所以我一定要先去搵佢。唔系为咗报仇,系为咗同佢讲——江世荣嘅女,我生咗落嚟。佢叫江逾白。佢会好好长大。佢会成为一个正直嘅人。你害死佢老豆,你搵咗我咁耐想斩草除根。而家我企喺你面前,同你讲——你斩唔到。佢已经喺一个你搵唔到嘅地方。佢会平安长大。
如果我有命返嚟,我会接返你。如果我冇返嚟,噉就系我嚟唔到。
你要记住,你老豆系一个正直嘅人。你阿妈唔系一个懦弱嘅人。我去见秦峰,唔系为咗送死。系为咗俾你一条生路。
对唔住。阿妈应承过要接返你,可能要食言。
你要好好生活。要笑。要揸车。你老豆揸车好叻。你都要系。
阿妈
一九九零年夏】
江逾白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母亲去了。去找秦峰了。不是去报仇,是去告诉他——江世荣的女儿,我生下来了。她叫江逾白。她会好好长大。你斩不到。她是用自己去换女儿的平安。她站在秦峰面前,用自己的命告诉他:你斩草除不了根。那个孩子已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了。
然后呢?秦峰对她做了什么?她还活着吗?如果她活着,为什么没有回来接女儿?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江逾白空着的那只手握住。紧紧的。
老人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剪片。三十年前的本地报纸,纸质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把剪报放在柜台上。
“呢个系我留低嘅。九零年夏天,台山码头发生过一单嘢。一个香港女人俾人推落海。救上岸嘅时候,佢一直叫住一个名——江逾白。佢俾人送去卫生院嘅时候,已经唔得了。佢最后讲嘅系——‘同我个女讲,对唔住,阿妈返唔到去。’我系当时抢救佢嘅医生。佢系婉贞。(这是我留下来的。九零年夏天,台山码头发生过一件事。一个香港女人被人推下海。救上岸的时候,她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江逾白。她被送去卫生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最后说的是——‘跟我女儿说,对不起,妈妈回不去了。’我是当时抢救她的医生。她是婉贞。)”
江逾白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柜台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剪片上,落在“香港女人”四个字上,落在那句“同我个女讲,对唔住,阿妈返唔到去”上。母亲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不是不要她,是回不来。她用最后一口力气叫了她的名字——江逾白。然后说,对不起,妈妈回不去了。她叫了她的名字。她给她起的名字。江逾白。江,是江世荣的江。逾白,是超越一切清白。母亲在生下她之前就想好了这个名字,在把她交给卫生所之前告诉了她这个名字。在码头被人推下海、用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叫的也是这个名字。
“佢条尸……葬喺边度?(她的遗体……葬在哪里?)”江逾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码头附近嘅山坡。当年系我同几个渔民葬嘅。冇碑,净系种咗一棵白兰树。而家嗰棵树好大棵喇。你如果想带佢返去,可以去嗰度。(码头附近的山坡。当年是我和几个渔民葬的。没有碑,只种了一棵白兰树。现在那棵树很大了。你如果想带她回去,可以去那里。)”
江逾白把两封信和那张报纸剪片一起,贴着胸口放好。“我想去。”
台山码头在镇子的最南端。
三十年过去,码头已经废弃了。水泥栈桥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铁栏杆锈成了深褐色。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海鸥停在废弃的系缆桩上,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海面。
码头旁边的山坡上,一棵白兰树长得很大了。树冠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根深深扎进土里。三十年了。没有人给这座坟培过土,没有人给这棵树浇过水。但它长得很好。像底下那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护住的东西,终于长成了参天的样子。
江逾白站在白兰树下。树荫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红色的短发上,落在她右边脸颊那个和陈婉贞一模一样的酒窝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和报纸剪片,蹲下身,把它们放在树根旁边。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样东西——林野那只烧焦的黑色赛车手套。她把父亲的信物给了父亲,把母亲的信物还给母亲。手套压在信上面,内侧刻着的“S·Z·Y”三个字母,在树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阿妈。我嚟咗。(妈妈。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吹进白兰树的枝叶间,吹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我收到你两封信。我知你唔系唔要我。我知你系用自己条命换我平安。我知我个名系你起嘅。江逾白。我一直都系用呢个名。由细到大。(我收到你两封信。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我知道你是用自己的命换我平安。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你起的。江逾白。我一直都是用这个名字。从小到大。)”
“我老豆嘅案,秦峰已经认咗。佢话,同老豆讲,佢输咗。我赢咗勒芒。我揸住老豆嘅车,揸住你起嘅名,赢咗全世界最恶嘅比赛。你话我要揸车,我揸咗。你话我要笑,我而家识笑喇。右边面有个酒窝,同你一样,同老豆一样。(我父亲的案,秦峰已经认了。他说,跟老爸说,他输了。我赢了勒芒。我开着父亲的车,开着你起的名字,赢了全世界最难的比赛。你说我要开车,我开了。你说我要笑,我现在会笑了。右边脸有个酒窝,和你一样,和老爸一样。)”
她弯起嘴角。那个酒窝在右边脸颊上深深漾开。树影落在她的笑容上,像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
“我识咗一个人。佢叫沈知意。系一个鉴证科督察。佢握住我只手,由西山到勒芒,由香港到台山,冇松过。佢帮我搵到你嘅信,搵到你嘅相,搵到你嘅坟。你唔使担心我。我唔再系一个人。(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沈知意。是一个鉴证科督察。她握住我的手,从西山到勒芒,从香港到台山,没有松开过。她帮我找到你的信,找到你的照片,找到你的坟。你不用挂心我。我不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兰树的树干。树皮粗糙,青苔湿滑。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
“阿妈。你喺下面见到老豆未?佢右边面有个酒窝,好易认。你同佢讲,个女长大咗。佢揸车好叻。佢笑起嚟同你哋一样。佢会好好生活。会同沈知意一齐变老。会揸住你哋俾佢嘅名,去好远好远嘅地方。(妈妈。你在下面见到老爸了吗?他右边脸有个酒窝,很好认。你跟他说,女儿长大了。她开车很厉害。她笑起来和你们一样。她会好好生活。会和沈知意一起变老。会开着你们给她的名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白兰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轻轻落在江逾白红色的短发上。沈知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江逾白蹲下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没有出声。
江逾白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沈知意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我同阿妈讲完咗。我哋可以走喇。(我跟妈妈讲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沈知意抬起另一只手,从江逾白头发上摘下那片白兰叶。没有丢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好。去边度?(好。去哪里?)”
“返香港。听日去探陈叔。然后——去我哋以后要住嘅地方。(回香港。明天去探望陈叔。然后——去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沈知意看着她。江逾白说“我哋以后要住嘅地方”的时候,语气和她每次答应沈知意时一样——笃定,自然,像一个已经把余生都安排好了的人。沈知意没有问“哪里”。她只是把江逾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山坡。身后,白兰树在午后的海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树根旁边,两封米白色的信、一张泛黄的报纸剪片、一只烧焦的黑色赛车手套,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压在手套下面的信纸上,陈婉贞的字迹被树影斑驳地照着——“你要好好生活。要笑。要揸车。”
她的女儿做到了。
码头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废弃的栈桥。海鸥在系缆桩上落下来,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牵着手走远的背影。一个红色短发,一个黑色长发。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有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站在这个码头上,对怀里的孩子说——你叫江逾白。你要好好长大。三十年后,那个孩子回来了。牵着她爱的人的手,站在母亲坟前,说——我长大咗。我揸车好叻。我识笑喇。我唔再系一个人。
海风把白兰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一个人在说:好。
回到香港已经是深夜。
沈知意把车停在公寓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引擎熄了火,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江逾白靠在座椅里,手里还握着那两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无数次。
“你听日想做咩?(你明天想做什么?)”沈知意问。
“去探陈叔。然后去睇楼。(去探望陈叔。然后去看房子。)”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江逾白的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微光里显得很平静。
“你决定咗要喺香港住?(你决定要在香港住?)”
“嗯。香港系老豆同阿妈识得嘅地方。系你嘅城市。系‘佢’第一次见到你嘅地方。我想喺度住。同你一齐。(嗯。香港是老爸和妈妈相识的地方。是你的城市。是‘她’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我想在这里住。和你一起。)”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车钥匙拔下来,解开安全带。
“好。听日去睇楼。但系而家,你同我上楼。你成日冇食嘢。我煮面俾你食。(好。明天去看房子。但是现在,你跟我上楼。你一整天没吃东西。我煮面给你吃。)”
江逾白弯起嘴角。那个酒窝在右边脸颊上轻轻漾开。
“你识煮面咩?(你会煮面吗?)”
“识。煎蛋公仔面。我由细煮到大。(会。煎蛋方便面。我从小煮到大。)”
江逾白推开车门。两个人牵着手走进楼道。声控灯在头顶亮起来,把她们并肩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二楼,三楼,四楼。每一层的灯都为她们亮一下,然后在身后熄灭。像一个接一个的、短暂的白天。
沈知意开门,开灯。江逾白站在玄关,看着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浅灰色的,和她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是同款。新买的。在她去勒芒之前就买好了。一直放在鞋柜里,等着。
“你几时买嘅?(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勒芒之前。谂住你返嚟可以着。(去勒芒之前。想着你回来可以穿。)”
江逾白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浅灰色拖鞋。和她自己的码数一样,不大不小。沈知意不知道她穿几码,但她买对了。不是巧合,是她观察过。观察过她赤脚站在维修区水泥地上时脚的大小,记住了。
“多谢你。”
“唔使。你坐一阵,我去煮面。(不用。你坐一会儿,我去煮面。)”
江逾白没有坐。她跟着沈知意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满了。沈知意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花,从柜子里取出两包公仔面。动作很熟练——点火,烧水,下面。等水开的时候,她拿起鸡蛋在碗沿轻轻一敲,单手打蛋,蛋黄完整地滑进平底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金黄色的焦边。
“你成日自己煮?(你经常自己煮?)”
“系。一个人住,煮惯咗。煎蛋公仔面最方便。十分钟搞掂。(是。一个人住,煮惯了。煎蛋方便面最方便。十分钟搞定。)”
江逾白看着她把煎好的蛋铲起来,放在碟子里。金黄色的蛋黄微微颤动着,边缘焦脆。然后她把煮好的公仔面捞起来,放进碗里,注入面汤,把煎蛋铺在面上,撒上一小撮葱花。动作行云流水。她把碗端到江逾白面前,筷子摆好。
“食啦。冻咗唔好食。(吃吧。凉了不好吃。)”
江逾白低下头,夹起一箸面。公仔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面汤里有麻油和葱花混合的香气。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在面条上。她咽下去,眼眶红了。
“好食。同我细个谂象中嘅味道一样。(好吃。和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味道一样。)”
沈知意没有问“你细个谂象中系咩味道”。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起来,放进江逾白碗里。
“好食就食多啲。以后我成日煮俾你食。(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我经常煮给你吃。)”
江逾白低下头,把那颗煎蛋的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进面汤里。她夹起一箸裹满蛋液的面,送进嘴里。眼泪同时掉进碗里。咸的。和蛋液混在一起。这是她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煮面给她吃。不是孤儿院的大锅饭,不是车队的外卖盒饭。是一个人专门为她煮的。在她找到了母亲的坟、知道母亲用最后一口气叫了她名字的这一天晚上,沈知意给她煮了一碗煎蛋公仔面。
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仲要唔要?我煮多碗。(还要不要?我再煮一碗。)”
“要。”
沈知意站起来,又煮了一碗。这一次江逾白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地把第二碗面也吃完了。
“饱未?(饱了吗?)”
“饱喇。”
沈知意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江逾白旁边坐下来。沙发很小,两个人坐下去,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维港在夜色里亮着细碎的灯火,鲤鱼门的灯塔一闪一闪。
“你听日想探陈叔,我陪你。想睇楼,我陪你。想食公仔面,我煮。想食其他嘢,我学。你揸车,我喺指挥台睇住你。你笑,我睇住你右边面个酒窝。你喊,我帮你抹眼泪。你搵阿妈,我陪你搵到咗。你以后人生嘅每一程,我都陪你。(你明天想探望陈叔,我陪你。想看房子,我陪你。想吃方便面,我煮。想吃其他东西,我学。你开车,我在指挥台看着你。你笑,我看着你右边脸那个酒窝。你哭,我帮你擦眼泪。你找妈妈,我陪你找到了。你以后人生的每一程,我都陪你。)”
江逾白靠在她的肩膀上。沈知意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靠上去,像靠着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沈知意。”
“嗯?”
“我细个嘅时候,成日谂,如果有一日,有人煮一碗热嘅面俾我食,我会点。我谂象中嘅味道,就系头先嗰个味道。你知唔知点解?(我小时候,整天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煮一碗热的面给我吃,我会怎样。我想象中的味道,就是刚才那个味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点解?(为什么?)”
“因为喺我谂象入面,煮面俾我食嘅人,佢嘅手系暖嘅。你嘅手,系暖嘅。(因为在我的想象里,煮面给我吃的人,她的手是暖的。你的手,是暖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手覆在江逾白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以后都系暖嘅。(以后都是暖的。)”
江逾白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穿过指缝,收拢。窗外的灯塔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她闭上眼睛。耳边是沈知意平稳的呼吸声,手心里是沈知意掌心的温度。
“我知。(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江逾白和沈知意去车队探望陈景明。
陈景明正在维修区检查赛车底盘。看见她们牵着手走进来,他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陈叔。我返嚟喇。(陈叔。我回来了。)”
“返嚟就好。食咗早餐未?食堂仲有粥。(回来就好。吃早餐了吗?食堂还有粥。)”
“食咗。沈督察煮嘅公仔面。(吃了。沈督察煮的方便面。)”
陈景明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站在江逾白身后半步,背挺得很直。陈景明点了点头。
“好。识煮饭就好。小江由细到大冇人煮饭俾佢食。以后交俾你。(好。会做饭就好。小江从小到大没人煮饭给她吃。以后交给你。)”
“好。”沈知意说。
一个字。和她每一次答应江逾白时一样。
陈景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江逾白。“呢个系车队喺港岛东买嘅一个单位。本来系谂住俾外地车手嚟香港比赛嘅时候住。而家俾你。你喺香港要有个地方落脚。(这是车队在港岛东买的一个单位。本来是想着给外地车手来香港比赛的时候住。现在给你。你在香港要有个地方落脚。)”
江逾白接过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轮胎形状的钥匙扣,是车队成立那年的纪念品。陈景明保存了这么多年。
“陈叔……”
“唔使讲。你十二岁跟我,而家二十三岁。十一年。你系我睇住大嘅。你揾到你阿妈嘅事,我知。你以后要喺香港住,我都知。呢个单位,系车队俾你嘅。唔系我俾你嘅。所以你唔使多谢我。(不用讲。你十二岁跟我,现在二十三岁。十一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找到你妈妈的事,我知道。你以后要在香港住,我也知道。这个单位,是车队给你的。不是我给你的。所以你不用谢我。)”
江逾白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钥匙齿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沉沉的。
“我会返嚟探你。(我会回来看你。)”
“唔使成日返。你得闲嘅时候,同沈督察返嚟食餐饭就得。我叫你陈婶煲汤。(不用经常回来。你有空的时候,跟沈督察回来吃顿饭就行。我叫你陈婶煲汤。)”
江逾白弯起嘴角。那个酒窝在右边脸颊上深深漾开。“好。”
从车队出来,江逾白握着那串钥匙,站在阳光里。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根那截新生的黑色又长了一点。沈知意站在她旁边。
“去睇楼?(去看房子?)”
“嗯。去睇我哋以后住嘅地方。(嗯。去看我们以后住的地方。)”
港岛东的这个单位在二十六楼。推开门,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维港。阳光从海面上折射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单位不大,两室一厅,但因为是车队买来给车手住的,所以没有多余的家具,干净,敞亮,像一个空白的画布。
江逾白走到落地窗前。维港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船只来来往往,远处的山脊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和沈知意一起。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你谂住点样布置?(你打算怎么布置?)”
“呢度放沙发。灰色。你钟意灰色。呢度放书架。你啲书好多,要一面墙。呢度放我嘅工具箱。白色火焰标志向住门口。厨房……厨房要大啲。你以后要喺度煮面俾我食。(这里放沙发。灰色。你喜欢灰色。这里放书架。你的书很多,要一面墙。这里放我的工具箱。白色火焰标志向着门口。厨房……厨房要大一点。你以后要在里面煮面给我吃。)”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好。”
江逾白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看着沈知意。“仲有一样嘢。(还有一样东西。)”
“咩?(什么?)”
“床头柜。要两个。一边一个。我哋一人一边。你瞓觉嘅时候,只手可以伸过嚟握住我嘅手。我怕黑。(床头柜。要两个。一边一个。我们一人一边。你睡觉的时候,手可以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怕黑。)”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江逾白垂在身侧的手握住。
“唔使等瞓觉。而家就可以。(不用等睡觉。现在就可以。)”
江逾白弯起嘴角。那个酒窝在右边脸颊上深深漾开。窗外的维港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蓝着。远处,台山的方向,白兰树的枝叶正在海风里轻轻摇晃。树根旁边,两封信、一张剪报、一只手套,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手套内侧刻着的那个名字,被树影温柔地覆盖。而在港岛东这间还空荡荡的公寓里,两个人牵着手站在落地窗前,开始规划她们以后的人生。
沙发要灰色。书架要一面墙。厨房要大一点。床头柜要两个,一边一个。这样睡觉的时候,沈知意的手可以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江逾白把沈知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