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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认 修改内容 ...

  •   第三十四章认

      「人嘅一生会影好多张相。有啲相被放入相簿,有啲被收埋喺柜桶底,有啲被撕烂、被烧毁、被格式化。但相嘅本质唔会变——佢系时间嘅切片,系某个人存在过嘅证据。你可以烧咗张相,但系你烧唔到佢存在过嘅事实。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会帮你认。(人的一生会拍很多张照片。有些照片被放进相册,有些被收在抽屉底,有些被撕烂、被烧毁、被格式化。但照片的本质不会变——它是时间的切片,是某个人存在过的证据。你可以烧掉那张照片,但你烧不掉她存在过的事实。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会帮你认。)」

      ——沈知意

      ---

      十月十八日,上午七时五十分。元朗洪水桥。

      废弃货仓位于洪水桥工业区的边缘,夹在一间停业多年的废纸回收厂和一片杂草丛生的空置地皮之间。货仓外墙是波纹铁皮,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氧化层。卷帘门半开,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知意站在卷帘门前。王警官蹲在她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门下沿的滑轨。滑轨里的润滑油没有完全干涸,卷帘门最近被打开过。铁锈和灰尘的分布显示,门的开合痕迹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入面冇声。但系有灯。(里面没有声音。但是有灯。)”王警官低声说。

      沈知意顺着卷帘门下的缝隙看进去。货仓深处,大约二十米外,有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亮着。青白色的光从一堆堆废弃木箱和旧机械的缝隙间漏出来。她戴好乳胶手套,蹲下身,侧着从卷帘门下钻进去。王警官和两名技术员跟在后面。

      货仓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深。大约三十米乘四十米的空间,堆满了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工业废弃物——木制货盘、生锈的机床部件、发霉的纸箱、碎裂的塑料周转箱。灰尘厚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但那盏亮着的日光灯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向货仓深处。灯光从一堵由旧档案柜堆成的隔墙后面透出来。四个铁皮档案柜,并排两列,面对面叠放,形成一道约两米高、三米宽的墙。柜门全部朝外,锈迹斑斑。档案柜后面的区域,被刻意围成了一个独立空间。

      沈知意绕过档案柜墙。

      墙后是一个大约四米乘五米的空地。地面被清理过——不是打扫干净,而是被刻意清空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块灰白色的旧帆布。帆布上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盏夹式日光灯、一把美工刀、一卷黑色垃圾袋、一叠白底黑字贴纸。

      桌子正后方,靠着货仓最深处的那面墙,立着一个铁柜。

      铁柜大约一米五高,宽六十厘米,军绿色,漆面起泡脱落。柜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不锈钢材质,与铁柜本身的锈蚀程度完全不匹配。锁是新的。柜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铁柜表面,边缘微微卷起。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龈。她穿着一件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身后是垂柳和划船的游客。照片背面朝外,但沈知意知道,背面一定写着什么——像母亲在江逾白百日照片背面写的「逾白百日」一样。

      铁柜柜门正中央,贴着一张白底黑字贴纸。和霍兆麟保险柜里那张完全一样的纸质、完全一样的字体:

      「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

      沈知意站在铁柜前。货仓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圆脸,短发,碎花衬衫。九十年代。距今大约三十年。

      “王sir,帮我查呢张相嘅来源。另外,叫法医组同指纹组嘅人即刻过嚟。呢度系罪案现场。(王sir,帮我查这张相的来源。另外,让法医组和指纹组的人马上过来。这里是罪案现场。)”

      她没有立刻碰那把新锁。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铁柜底部和地面的接触面。灰尘分布均匀,没有近期拖动痕迹。铁柜在这里放了很久——至少几年,可能更长。但锁是新的。贴纸是新的。照片——照片的边缘微微卷起,但没有褪色,没有积灰,也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有人找到了这个废弃货仓里被遗忘了很多年的铁柜。他没有撬开它。他给它换了一把新锁。贴了一张照片。贴了一张贴纸。然后把地址寄给了沈知意。

      和霍兆麟案完全一样的模式。不是夺取,是揭示。不是破坏,是标记。

      “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

      这个人——寄信的人——他认出了铁柜里锁着的东西。或者说,他认出了铁柜里锁着的那个人。他替那个“不敢认”的人,把照片贴在柜门上,把地址寄给警察。他在替谁认?替霍兆麟认苏永康。替某个人认这个照片里的女人。他是一双手。一双把锁住的东西推到阳光下的手。

      沈知意站起来,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液压断线钳。和台山仓库那把一样。她把钳口卡住那把崭新的不锈钢挂锁的锁梁。用力。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嘶声。锁梁变形,然后「啪」一声断开。她取下挂锁,放在证物袋里。

      柜门把手冰凉。她握住,拉开。

      铁柜内部被一块搁板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个铁盒。饼干盒大小,马口铁材质,表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和母亲陈婉贞那个铁盒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巧合。寄信人选了这个铁柜,换了新锁,贴上照片——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知意拿起铁盒。很轻。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和柜门上贴着的那张是同一个女人,同一件碎花衬衫,同一个公园,同一个下午。但这张照片是全身照。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拎着一双塑料凉鞋,赤脚踩在草地上。她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有字。蓝黑钢笔,字迹工整:

      「阿珍。1992年7月。香港动植物公园。」

      不是母亲的笔迹。母亲的字横平竖直,捺脚有回锋。这个字迹更圆,更轻,笔画之间没有那么多顿挫。一个不同的人写的。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装着,没有封口。信封正面写着:「俾发现呢个柜嘅人」(给发现这个柜的人)。不是写给特定的人。是写给任何一个打开这个柜子的人。

      沈知意抽出信纸。纸是普通的单行信纸,边缘泛黄。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致——圆润,轻,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我叫周玉珍。大家都叫我阿珍。1992年,我二十岁,喺庙街一间茶餐厅做楼面。嗰年夏天,我识咗一个人。佢系茶餐厅嘅熟客,每个星期五晚黑都会嚟,坐同一个卡位,叫同一份焗猪扒饭,冻柠茶走甜。佢讲嘢好温柔。佢只手好干净。佢系第一个赞我眼睛靓嘅人。我同佢一齐咗半年。1993年1月,我发现有咗。我同佢讲。佢第二日就唔见咗。茶餐厅再冇出现过。我打佢留俾我嘅电话,系空号。我去佢话系佢屋企嘅地址,开门嘅系一对唔识佢嘅老人家。我至知——佢连名都系假嘅。」

      沈知意翻到第二页。

      「我冇落咗个BB。我辞咗茶餐厅份工,搬去元朗,喺一间制衣厂搵到嘢做。1993年9月,我生咗个女。我帮佢改名周念。念。挂念嘅念。我冇恨佢爸爸。我只系想记住——有个人赞过我眼睛靓。虽然佢连真名都冇留俾我。但系佢赞过我。系真嘅。我个女慢慢长大。佢对眼同我一样,好大。但系佢嘅轮廓——鼻梁,下颌,耳仔嘅形状——好似佢爸爸。我冇同佢讲过佢爸爸系边个。我话,爸爸去咗好远嘅地方做嘢。佢信咗好多年。1997年,我咳血。医生话系肺癌晚期。我知自己冇几多时间。」

      第三页。字迹开始有轻微的抖动,但整体仍然工整。

      「我将呢封信同阿念嘅相收埋喺呢个铁盒入面。我唔知边个会发现。或者永远冇人会发现。但系我想写低。我想话俾发现呢个柜嘅人知——周念,1993年9月17日出世,左耳后面有粒痣。佢爸爸叫——或者自称——『梁景轩』。如果有一日,有人知道呢个名,知道佢系边个,请话俾阿念知。唔系要佢认爸爸。系要佢知——佢嘅眼睛好靓。呢句说话,系真嘅。」

      信写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知意把信纸折回去。沿着周玉珍二十多年前折过的折痕。她把信放回信封。信封放回铁盒。

      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叠照片。大约七八张。全部是周念。满月。百日。一岁。两岁。三岁。最后一张照片里,周念大约四岁,穿着幼儿园校服,站在一棵圣诞树旁边,手里举着一颗纸折的星星。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很大。亮。

      沈知意翻到这张照片的背面。字迹是周玉珍的,但比信里的字更抖:

      「阿念四岁。1997年圣诞。佢问我爸爸几时返嚟。我话,好快。我讲大话。对唔住。」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铁盒盖子合上。牡丹花褪了色。

      铁柜下层还有东西。一个黑色塑料垃圾袋,袋口扎紧。沈知意戴着手套的手指解开袋口的结。垃圾袋里面是一包衣物。一件女式碎花衬衫——和照片里同一件。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茶餐厅的白色制服,胸口绣着红色的字:「荣记」。一包已经发脆的医院病历。病历封面印着「博爱医院」。患者姓名:周玉珍。诊断:肺腺癌晚期。日期:1997年10月。

      病历下面,是一张出生证明。周念的出生证明。母亲栏:周玉珍。父亲栏——空白。

      还有一本银行存折。她打开。户名:周念。开户日期:1997年9月。存折里只有一笔存款:港币三万二千元。然后从1997年10月开始,每个月有一笔小额存入——几百元,有时一千。存入方式全部是“现金存入”。存入持续了四年,直到2001年。

      周玉珍1997年10月确诊肺癌晚期。她活不到2001年。那这些每月存入的现金是谁存的?

      沈知意合上存折。她看着铁柜。军绿色,漆皮起泡,和台山船厂档案室的柜子同一个年代。周玉珍在制衣厂做工。这个铁柜可能是她从工厂废弃的办公室里搬回来的,用来存放她留给女儿的东西。她把它藏在元朗洪水桥的废弃货仓里——也许她曾在货仓附近住过,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她把信、照片、女儿四岁之前的全部痕迹锁进这个柜子。然后她死了。

      但存款没有停。有人在她死后,继续往周念的账户里存钱。每个月几百,存了四年。这个人知道周念的存在。知道她的银行账户。但这个人没有露面。没有认她。

      “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

      寄信人不是周玉珍。周玉珍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寄信人是那个存款的人。那个二十多年来每个月往周念账户里存钱、却从不敢露面的人。他——或者她——认识周念的父亲。或者就是周念的父亲。他把周玉珍藏起来的铁柜找到了。他换了新锁。贴上照片。贴上贴纸。把地址寄给警察。

      不是自首。是求助。他不敢认。所以他让警察来认。让沈知意——鉴证科高级督察,罪案猎手——来替他认。

      沈知意站起来。她看着铁柜门上的贴纸。「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下面是那张照片。周玉珍,二十岁,碎花衬衫,站在香港动植物公园的湖边,赤脚踩着草地。她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龈。她的眼睛确实很亮。那个赞她眼睛亮的人,用了假名,留了假地址假电话,在她怀孕后消失。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二十多年后,他找到了她藏起来的铁柜。他不敢打开——或者他打开了,读了信,然后重新锁好,贴上照片,把钥匙寄给警察。他不敢认。但他想让她被认。

      “王sir。”沈知意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货仓里显得很平。“帮我查周念。1993年9月17日出世。左耳后面有粒痣。母亲周玉珍,1997年或1998年过身。查佢嘅银行账户,1997年到2001年嘅存入记录。每一笔存入嘅分行地址。我要知系边个存嘅。(王sir。帮我查周念。1993年9月17日出生。左耳后面有颗痣。母亲周玉珍,1997年或1998年去世。查她的银行账户,1997年到2001年的存入记录。每一笔存入的分行地址。我要知道是谁存的。)”

      王警官记下。“收到。”

      “另外,查『梁景轩』。可能系假名。1992年至1993年期间,庙街荣记茶餐厅嘅熟客。男,当年大约二十五至三十五岁,讲嘢温柔,只手干净。赞过周玉珍眼睛靓。(另外,查『梁景轩』。可能是假名。1992年至1993年期间,庙街荣记茶餐厅的熟客。男,当年大约二十五至三十五岁,说话温柔,手很干净。赞过周玉珍眼睛亮。)”

      王警官的笔停了一下。“沈督察,呢啲特征——(沈督察,这些特征——)”

      “系。同霍兆麟案一样。寄信人可能就系『梁景轩』本人。佢用假名识周玉珍,佢有咗之后消失。但佢知道阿念嘅存在。周玉珍死后,佢开始往阿念户口存钱。存咗四年。佢唔敢认阿念。但系佢想阿念知道——佢妈妈嘅眼睛好靓。呢句说话,系真嘅。(是。和霍兆麟案一样。寄信人可能就是『梁景轩』本人。他用假名认识周玉珍,她怀孕后消失。但他知道阿念的存在。周玉珍死后,他开始往阿念户口存钱。存了四年。他不敢认阿念。但是他想要阿念知道——她妈妈的眼睛很亮。这句话,是真的。)”

      ---

      下午四点。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办公室。

      周念的资料摊在沈知意桌上。王警官的工作效率比预期高。

      周念,女,二十九岁。1993年9月17日出生于博爱医院。母亲周玉珍,1998年2月因肺癌病逝于博爱医院。周念五岁丧母,之后由保良局儿童之家抚养。中学就读元朗公立中学,成绩优异。2011年考入香港大学文学院,主修比较文学。2014年毕业,同年加入一间独立出版社担任编辑。现职:自由编辑及撰稿人。未婚。无犯罪记录。

      银行账户记录显示,周念名下有一个儿童储蓄账户,由周玉珍于1997年9月开户,存入首笔三万二千元。1997年10月起,每月有一至两笔现金存入,金额由三百元至八百元不等。存入分行分布在港九新界各地——元朗、屯门、荃湾、深水埗、观塘、上水。没有固定分行。像是存款人刻意避免在同一间分行重复存入。存入行为持续至2001年6月,之后停止。停止时周念即将满八岁。总计存入金额约五万港元。

      存款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记录。九十年代的银行柜台现金存入不需要实名登记。只需要填写一张存款单,写上收款账号和金额,连签名都不需要。存款人刻意选择了这种方式。他——或者她——不想被找到。但他持续存了四年。走遍港九新界,每个月换一间分行,每次存几百元。几百元在九十年代末,是一个茶餐厅楼面半个月的工资。一个制衣厂女工一个月的加班费。

      沈知意看着那些分行地址。元朗。屯门。荃湾。深水埗。观塘。上水。从新界西到九龙东,从新界北到港岛——没有港岛。所有存入都在九龙和新界。存款人可能住在九龙或新界。或者——他刻意避开港岛。因为他在港岛工作?住在港岛?怕被认得?

      她打开地图。把每一间分行的地址标在地图上。元朗三笔。屯门两笔。荃湾四笔。深水埗五笔。观塘三笔。上水两笔。深水埗最多。但深水埗是人口密集的旧区,分行客流量大,不容易被记住。存款人选点的逻辑不是“离自己近”,是“不容易被认出”。他可能在银行体系内工作,知道哪间分行客流量大。或者他本身是容易被认出的人——公众人物?公务员?警察?

      不对。如果是警察,他会知道现金存入不需要实名。但持续四年、每次换分行、每次存小额——这种行为模式不像是警察。警察会更干净。更少痕迹。这个人存钱的方式带着某种笨拙的谨慎。他不是专业人士。他是一个普通人,做着一件他觉得自己不该做、但又忍不住要做的事。

      “梁景轩”的身份核查结果也回来了。警务系统里,叫“梁景轩”的男性有十七人。年龄与周玉珍描述相符的(1992年时二十五至三十五岁)有五人。全部排除——两人1992年不在香港,一人当时在监狱服刑,两人与周玉珍描述的“手干净、说话温柔”完全不符(一人是地盘工人,一人是渔民)。假名。确认是假名。

      沈知意靠进椅背。假名。没有照片。没有监控录像。没有指纹。九十年代的案件,连现场都已经消失了。她手里只有一封信、一叠照片、一包衣物、一本存折。以及那个寄信人寄来的——一张贴纸,一张照片,一个地址。

      她拿起那张寄信人贴在铁柜上的照片。周玉珍。碎花衬衫。湖边。赤脚。背面写着「阿珍。1992年7月。香港动植物公园。」

      照片本身呢?

      她翻到照片正面。周玉珍站在湖边,身后是垂柳和划船的游客。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丽斯摄影冲印」。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香港常见的连锁冲印店。分店遍布港九。这条线索太宽,作用不大。但照片的画面本身——她把照片凑近灯光。周玉珍站在湖边。她手里拎着一双塑料凉鞋,赤脚踩在草地上。她的身体微微倾向镜头右侧。不是她自己的右侧。是画面的右侧。她的左肩比右肩略低,头微微侧向左——朝向画面右侧的某个人。

      她在看谁?

      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旁边。看那个举着相机的人。她的笑不是对镜头的笑。是对举相机的人的笑。那个人——拍照的人——站在镜头后面偏右的位置。周玉珍的目光越过镜头,落在他身上。赤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拎着凉鞋。她在那个下午,在那个人面前,脱了鞋。

      沈知意把照片翻到背面。「阿珍。1992年7月。香港动植物公园。」笔迹是周玉珍的。她在照片背面写了“阿珍”。不是“我”。是“阿珍”。像是她在替那个拍照的人标注——你拍的这个人是阿珍。或者——这是阿珍。你记得吗?你赞过她眼睛亮的那个阿珍。

      这张照片,是拍照的人冲洗出来之后,送了一张给周玉珍。周玉珍在背面写了字,收进铁盒。二十多年后,拍照的人找到了铁盒。他看到了这张照片。看到了背面自己的笔迹——不对,背面的字是周玉珍写的。他看到的是周玉珍的字。周玉珍在替他记住。记住他拍过这张照片。记住那个下午。记住阿珍。

      他把这张照片贴在了铁柜外面。不是贴别的照片。是贴这张——她替他记住的那张。他贴上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知意放下照片。她拿起电话,拨给王警官。

      “王sir,帮我约周念。听日。我要同佢倾下。唔系问话,系通知。佢妈妈留咗啲嘢俾佢。等咗二十几年。应该俾佢知。(王sir,帮我约周念。明天。我要跟她谈谈。不是问话,是通知。她妈妈留了些东西给她。等了二十几年。应该让她知道。)”

      ---

      晚上七点。新家。

      沈知意推开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江逾白在厨房,背对着门,正在炒什么。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油星溅起的嘶嘶声。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灰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知意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煮紧咩?(在煮什么?)”

      “陈皮炒排骨。陈叔教嘅。佢话台山返嚟之后要食多啲陈皮,驱湿气。(陈皮炒排骨。陈叔教的。他说台山回来之后要多吃陈皮,驱湿气。)”江逾白没有回头。锅铲翻动,排骨在热油里变成金黄色。陈皮的香味飘起来,柑橘类果皮特有的清苦,被热油一激,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药香和食物香之间的气味。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江逾白的肩膀。执每天早晨贴肌内效贴布的位置。贴布今天换成了肤色的,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沈知意知道在哪里。三角肌前缘,斜向后上跨过肩峰,终止在肩胛冈。执的手。

      “今日个案件点样?(今天的案件怎么样?)”江逾白把炒好的排骨铲进碟子里。关火。转身。她看见沈知意的表情,停了一下。“沉重?”

      “唔系沉重。系——满。(不是沉重。是——满。)”

      江逾白把碟子端到桌上。两副碗筷已经摆好。她坐下来,等沈知意坐下。

      “讲俾我听。(讲给我听。)”

      沈知意讲给她听。周玉珍。庙街荣记茶餐厅。阿珍。那个赞她眼睛亮的男人。假名。怀孕。消失。制衣厂。肺癌。博爱医院。周念。铁盒。信。碎花衬衫。存折。每个月几百元,存了四年。遍布港九新界的银行分行。那个寄信人——他找到了铁柜,换了新锁,贴上照片,把地址寄给警察。

      江逾白听完。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陈皮炒排骨在碟子里冒着热气。她沉默了很久。

      “佢唔敢认。(他不敢认。)”她说。

      “系。存咗四年钱,换咗二十几间分行,就系唔敢俾人知道系边个存嘅。佢搵到铁柜,读到阿珍嘅信。佢知阿珍到死都冇恨佢。佢知阿念对眼生得好靓。但系佢唔敢行出去,企喺阿念面前,话——『我系你爸爸。我赞过你妈妈眼睛靓。』(是。存了四年钱,换了二十几间分行,就是不敢让人知道是谁存的。他找到铁柜,读到阿珍的信。他知道阿珍到死都没有恨他。他知道阿念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但是他不敢走出去,站在阿念面前,说——『我是你爸爸。我赞过你妈妈眼睛亮。』)”

      “所以佢寄信俾你。(所以他寄信给你。)”

      “系。佢将铁柜嘅地址寄俾我。贴咗阿珍张相。贴咗张字条——『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佢唔敢认。佢要我帮佢认。(是。他把铁柜的地址寄给我。贴了阿珍的照片。贴了张字条——『你不敢认的人,我帮你认。』他不敢认。他要我帮他认。)”

      江逾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知意碗里。

      “咁你会唔会帮佢认?(那你会不会帮他认?)”

      沈知意看着碗里的排骨。陈皮丝黏在排骨表面,金黄色,细如发丝。台山陈皮。陈叔教江逾白做的。驱湿气。从台山回来之后,江逾白每天做一道陈皮菜。陈皮蒸鱼,陈皮焖鸭,陈皮炒排骨。她把陈皮从台山带回来。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食材。母亲沉下去的地方长不出陈皮。但陈皮是台山的。她把台山的味道带进厨房,每天煮成不同的菜,和沈知意一起吃下去。

      “会。我约咗周念听日。唔系问话。系俾佢知——佢妈妈留咗啲嘢俾佢。等咗二十几年。应该俾佢知。(会。我约了周念明天。不是问话。是让她知道——她妈妈留了些东西给她。等了二十几年。应该让她知道。)”

      江逾白点了点头。她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停下来。

      “你话阿珍封信入面写——『我冇恨佢爸爸。我只系想记住——有个人赞过我眼睛靓。虽然佢连真名都冇留俾我。但系佢赞过我。系真嘅。』(你说阿珍信里面写——『我没有恨她爸爸。我只是想记住——有个人赞过我眼睛亮。虽然他连真名都没留给我。但是他赞过我。是真的。』)”

      “系。”

      江逾白看着桌面。陈皮炒排骨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执都用刀记住麦志坤嘅手指。阿珍用信记住嗰个男人嘅赞。苏铭德用贴纸记住佢哥哥嘅眼。每个人都喺用自己嘅方法记住。(执用刀记住麦志坤的手指。阿珍用信记住那个男人的赞美。苏铭德用贴纸记住他哥哥的眼睛。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记住。)”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你记住嘅系咩?(你记住的是什么?)”

      沈知意放下筷子。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陈皮的气味还在空气里。

      “我记住——每个人嘅眼睛都值得被赞。(我记住——每个人的眼睛都值得被赞美。)”

      江逾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我记住嘅系——你呢句话。(我记住的是——你这句话。)”

      沈知意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执的握法。掌心贴手背,手指穿过指缝收拢。

      陈皮炒排骨在碟子里慢慢凉了。但她们还握着。窗台上,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新长的那片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明天会有另一片新芽。

      ---

      第二天上午十点。西九龙总区,一号问询室。

      这间问询室和二号不一样。二号是标准的讯问室——不锈钢桌椅,墙上的软包,角落的摄像头。一号是证人接待室。布面沙发,木茶几,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墙是米白色,没有单面镜。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马口铁铁盒。牡丹花褪了色。铁盒旁边放着周玉珍的照片——那张站在湖边、赤脚拎着凉鞋的全身照。

      门开了。王警官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周念和照片里的周玉珍很像。眼睛很大,亮。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比母亲硬朗一些——那是她父亲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背着一只帆布托特包,包带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猫挂件。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整个头颅的轮廓。左耳后面,那颗痣。和周玉珍信里写的一样。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周小姐,我系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沈知意。多谢你今日过嚟。(周小姐,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沈知意。谢谢你今天过来。)”

      周念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铁盒上。牡丹花。褪了色。

      “呢个——(这个——)”

      “系你妈妈留低嘅。(是你妈妈留下的。)”

      周念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沈知意没有立刻打开铁盒。她把周玉珍的信从证物袋里取出来。信封。「俾发现呢个柜嘅人」。她把这封信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念面前。

      “呢封信,系你妈妈写嘅。写俾任何一个发现呢个柜嘅人。佢1997年确诊肺癌晚期。佢知自己冇几多时间。佢将呢封信,同你嘅相,你嘅衫,你嘅出生证明,收埋喺呢个铁盒入面。佢将铁盒锁喺元朗洪水桥一个废弃货仓嘅铁柜里面。等咗二十几年。前日,有人将铁柜嘅地址寄俾我。我打开咗。搵到呢个盒。搵到你。(这封信,是你妈妈写的。写给任何一个发现这个柜的人。她1997年确诊肺癌晚期。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她把这封信,和你的照片,你的衣服,你的出生证明,收在这个铁盒里面。她把铁盒锁在元朗洪水桥一个废弃货仓的铁柜里。等了二十几年。前天,有人把铁柜的地址寄给我。我打开了。找到这个盒。找到你。)”

      周念看着那个信封。「俾发现呢个柜嘅人」。她伸出手。手指很稳。她抽出信纸。展开。

      沈知意看着她读信。周念的眼睛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读到第二页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读到第三页——「周念,1993年9月17日出世,左耳后面有粒痣」——她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左耳后面的那颗痣。读到「佢嘅眼睛好靓。呢句说话,系真嘅」——她闭上了眼睛。

      问询室里很安静。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周念把信折回去。沿着母亲二十多年前折过的折痕。她把信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铁盒旁边。

      “佢叫周玉珍。(她叫周玉珍。)”周念说。声音很低,但稳。

      “系。”

      “我从来唔知佢叫周玉珍。儿童之家嘅姑娘话,我妈妈叫阿珍。净系阿珍。冇姓。(我从来不知道她叫周玉珍。儿童之家的姑娘说,我妈妈叫阿珍。只是阿珍。没有姓。)”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周玉珍。碎花衬衫。湖边。赤脚。

      “呢张相——我冇见过。(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系你妈妈留低嘅。背面有字。”

      周念把照片翻过来。「阿珍。1992年7月。香港动植物公园。」她的拇指轻轻擦过那几个字。

      “佢嘅字。(她的字。)”

      沈知意没有说话。

      周念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她看着铁盒。

      “入面仲有咩?(里面还有什么?)”

      沈知意打开铁盒。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周念的满月照。百日。一岁。两岁。三岁。四岁,站在圣诞树旁边,举着纸星星。碎花衬衫——周玉珍在照片里穿的那件。茶餐厅白色制服。「荣记」。医院病历。出生证明。存折。

      周念拿起那张四岁圣诞的照片。她看着照片背面。「阿念四岁。1997年圣诞。佢问我爸爸几时返嚟。我话,好快。我讲大话。对唔住。」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件碎花衬衫。布料在二十多年后仍然保持着叠好的形状。周玉珍叠的。她把衬衫举起来,凑近脸。没有气味。二十多年,任何气味都散尽了。但她还是闻了一下。

      “多谢。(谢谢。)”她说。声音很低。

      沈知意把存折推到她面前。

      “呢本存折,系你妈妈1997年9月帮你开嘅。佢存咗三万二蚊。佢过身之后,由1997年10月开始,每个月有人往呢个户口存钱。存到2001年6月。总共大约五万蚊。存款人冇留名。(这本存折,是你妈妈1997年9月帮你开的。她存了三万二千元。她去世之后,从1997年10月开始,每个月有人往这个户口存钱。存到2001年6月。总共大约五万元。存款人没有留名。)”

      周念看着存折。开户日期。每月的存入记录。元朗。屯门。荃湾。深水埗。观塘。上水。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分行名称。

      “系佢。(是他。)”

      沈知意看着她。

      “你觉得系边个?(你觉得是谁?)”

      周念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停在存折最后一页。2001年6月。最后一笔存入。观塘分行。五百元。

      “我唔知佢系边个。但系我知——佢记得我妈妈嘅眼睛。(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记得我妈妈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咁就够了。(这就够了。)”

      沈知意看着她。周念的眼睛。和周玉珍一样。很大,很亮。那个男人赞过的眼睛,在女儿脸上继续亮着。

      “你唔想搵佢?(你不想找他?)”

      周念摇了摇头。

      “佢唔敢认我。但系佢记住我妈妈。记住咗二十几年。记住到佢搵到呢个柜,换咗新锁,贴咗阿妈张相,寄信俾警察。佢做咗咁多嘢,就系想俾人知——阿珍嘅眼睛好靓。阿珍冇白等。阿珍生咗个女,个女对眼同佢一样靓。(他不敢认我。但是他记住我妈妈。记住了二十几年。记住到他找到这个柜,换了新锁,贴了妈妈的照片,寄信给警察。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想让人知道——阿珍的眼睛很亮。阿珍没有白等。阿珍生了个女儿,女儿的眼睛和她一样亮。)”

      她把存折合上。放在碎花衬衫旁边。

      “佢唔需要企出嚟认我。佢已经认咗。(他不需要站出来认我。他已经认了。)”

      问询室里安静了很久。沈知意把铁盒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那叠照片。周念从满月到四岁的全部影像。周玉珍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一张一张洗出来,一张一张在背面写字,一张一张叠整齐,收进铁盒。

      周念接过那叠照片。她一张一张翻。满月。百日。一岁。两岁。三岁。四岁。每一张背面都有字。周玉珍的字。

      她翻到最后一张。四岁。圣诞树。纸星星。背面:「阿念四岁。1997年圣诞。佢问我爸爸几时返嚟。我话,好快。我讲大话。对唔住。」

      她把这张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照片里,四岁的周念举着纸星星,对着镜头笑。眼睛很大。亮。

      “我唔记得呢张相。(我不记得这张照片。)”她说,“我唔记得圣诞树。唔记得纸星星。唔记得嗰日着咩衫。但系我记得——我记得有人揽住我。好暖。”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原来系佢。(原来是她。)”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碎花衬衫旁边。铁盒旁边。牡丹花褪了色。

      “多谢你,沈督察。”

      沈知意站起来。周念跟着站起来。她把铁盒抱在胸前。

      “我会继续查。存款人嘅身份。『梁景轩』嘅真名。你如果想知,我查到会话俾你知。(我会继续查。存款人的身份。『梁景轩』的真名。你如果想知道,我查到会告诉你。)”

      周念点了点头。她抱着铁盒,走到门口。停下。

      “沈督察。”

      沈知意看着她。

      “你话寄信人贴咗张字条喺铁柜度。写住咩?(你说寄信人贴了张字条在铁柜上。写着什么?)”

      “『你唔敢认嘅人,我帮你认。』”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和周玉珍在湖边笑的时候一样,露出一点牙龈。

      “佢讲得啱。佢真系帮我认咗。(他说得对。他真的帮我认了。)”

      门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问询室里。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茶几上还留着那张周玉珍的全身照。碎花衬衫。湖边。赤脚。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阿珍。1992年7月。香港动植物公园。」

      她拿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

      「佢话——佢唔需要爸爸企出嚟认佢。佢话佢已经认咗。因为佢记住佢妈妈嘅眼睛。咁就够了。(她说——她不需要爸爸站出来认她。她说她已经认了。因为他记住她妈妈的眼睛。这就够了。)」

      发送。

      过了大概三十秒。江逾白回复。

      「系。记住,就系认。(是。记住,就是认。)」

      沈知意看着屏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叶脉清晰。

      她收起手机,走出问询室。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远处。她往重案组办公室走。今天还有很多工作。存款人的身份。「梁景轩」的真名。那个二十多年来每月往周念户口存钱、走遍港九新界、却从来不敢留下姓名的人。他寄出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周念会说“够了”?他等了二十多年,等一个“被认”的机会。他以为需要面对面,需要说出自己的真名,需要跪下来道歉。但周念说——你记住妈妈的眼睛,就已经认了。

      记住,就是认。

      沈知意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王警官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沈督察,周念嘅银行记录我搵到新线索。1997年10月第一笔存入——系屯门分行。存入时间系下昼两点十七分。同一个下昼,同一间分行,仲有另一笔存入。存入嘅户口——系霍兆麟嘅。(沈督察,周念的银行记录我找到新线索。1997年10月第一笔存入——是屯门分行。存入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同一个下午,同一间分行,还有另一笔存入。存入的户口——是霍兆麟的。)”

      沈知意停住脚步。

      霍兆麟。

      “两笔存入嘅存款单笔迹,系同一个人。(两笔存入的存款单笔迹,是同一个人。)”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窗外的维港,天还没亮透,但光正在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鉴证科的手。握住过证据、握住过刀、握住过另一只手的手。

      “帮我约霍兆麟。今个月之内,我要见佢。唔系问话。系同佢倾下一个叫阿珍嘅女人,同一个叫周念嘅细路女。(帮我约霍兆麟。这个月之内,我要见他。不是问话。是跟他聊一个叫阿珍的女人,和一个叫周念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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