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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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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语**
「每条赛道都系一幅画。设计佢嘅人决定弯道喺边度、直路有几长、边度可以超车、边度会撞。但系画好之后,系车手决定点样行。同样一条赛道,有人行得慢,有人行得快,有人行唔完。妈妈画嘅线,女女行完。呢个唔系继承,系对话。隔住二十二年,两代人喺同一条赛道上倾偈。(每条赛道都是一幅画。设计它的人决定弯道在哪里、直路有多长、哪里可以超车、哪里会撞。但是画好之后,是车手决定怎么走。同样一条赛道,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得快,有人走不完。妈妈画的线,女儿走完。这不是继承,是对话。隔着二十二年,两代人在同一条赛道上交谈。)」
——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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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上午九时。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办公室。
沈知意将苏铭德的档案放入“已结案”一栏。霍兆麟案与周念案正式收尾。文件袋封面她写了「记账执」三个字,现在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记住,就系认。」
王警官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沈督察,周念啱啱打嚟。佢话——霍兆麟今朝去咗出版社搵佢。冇认。净系放低一包陈皮,话系台山老陈皮,对喉咙好。佢企喺门口,冇入去。周念话——佢闻咗啲陈皮好耐。系妈妈煲汤嘅味道。(沈督察,周念刚打来。她说——霍兆麟今早去了出版社找她。没有认。只是放下了一包陈皮,说是台山老陈皮,对喉咙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周念说——她闻了那些陈皮很久。是妈妈煲汤的味道。)”
沈知意停下手里的动作。台山老陈皮。霍兆麟从来不知道阿珍用什么煲汤。但他选了陈皮。台山的陈皮。他不知道阿珍是台山人。他只是刚好买了台山陈皮。刚好是阿珍家乡的味道。巧合吗?还是二十四年留住照片的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层面,一直知道阿珍从哪里来。
“佢入咗去未?(他进去了没有?)”
“冇。放低嘢就走咗。但系周念话——佢追出去,同佢讲咗一句话。(没有。放下东西就走了。但是周念说——她追出去,跟他说了一句话。)”
“咩话?(什么话?)”
“『啲陈皮,我妈以前煲汤会用。多谢。』(『这些陈皮,我妈以前煲汤会用。谢谢。』)”
沈知意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件袋上。霍兆麟没有说“我系你爸爸”。周念没有说“我知你系边个”。但她说“我妈以前煲汤会用”。她用了“我妈”。不是“我妈妈”,是“我妈”——亲密的、家常的、只有对家人才用的简称。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认。陈皮我收到了。我妈煲的汤,味道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认领不是相认。认领是一包台山陈皮,追出去,一句话。然后门关上,陈皮留在桌上,气味慢慢散开。
“收到。同周念讲,如果有需要,随时打俾我。(收到。跟周念说,如果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王警官点了点头,缩回走廊。
沈知意打开抽屉,取出苏铭德的档案。她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行字:「佢会继续。下一张字条:『你走唔到嘅路,我帮你走。』」她在下面添了一笔:「陈皮。台山。2021年10月22日。霍兆麟走咗第一步。」然后合上档案,放回文件柜。
手机震了。江逾白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里有风声和赛车引擎的怠速轰鸣。
“沈督察。我而家喺珠海。陈叔话,琴晚同我讲嘅嗰个设计师,今日会带埋佢嘅旧档案过嚟。佢话——你妈妈画过嘅赛道,喺档案入面。你今日得唔得闲过嚟?我想你陪我睇。(沈督察。我现在在珠海。陈叔说,昨晚跟我讲的那个设计师,今天会带他的旧档案过来。他说——你妈妈画过的赛道,在档案里面。你今天有没有空过来?我想你陪我一起看。)”
沈知意握着手机。母亲画过的赛道。陈婉贞。台山船厂档案室管理员,逃亡者,写信人。她画过赛道。不是作为赛车手,是作为观看者?还是——她曾经也握过方向盘?江逾白的母亲,江世荣的妻子。那个在雨夜楼梯间独自生下女儿、在码头被推下海、沉下去时握着钥匙的女人。她画过赛道。
她打字:「我而家过嚟。两个钟到。(我现在过来。两个小时到。)」
发送。她拿起车钥匙和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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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珠海国际赛车场。
这是中国第一条永久性赛道,一九九六年建成。江逾白站在赛道起跑线后方的维修区通道上。她穿着赛车手连体服,拉链拉到胸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陈景明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冒着白气,在十月珠海的风里很快散开。他身后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清瘦,白发剪得很短,穿着洗旧的深蓝色工作服。他是这条赛道的原始设计师之一,姓邝。邝工。
“邝工,呢位系沈督察。(邝工,这位是沈督察。)”江逾白说。
沈知意点了点头。邝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站姿上停了一瞬——脊背挺直,肩膀对称,重心均匀落在两脚之间。不是警察的站姿,是受过训练的身体。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维修区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铁皮屋。
铁皮屋里堆满了图纸筒、旧档案盒、生锈的测绘工具。邝工从一个标注着“1994-1995前期设计”的纸箱里抽出一筒图纸。图纸筒的牛皮纸外壳泛黄发脆,封口标签上的字迹褪了色:「环塔拉力赛珠海段概念设计 1994年8月」。他把图纸筒放在工作台上,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一卷硫酸纸。
图纸铺开。大约一米乘六十厘米。硫酸纸,铅笔手绘。一条赛道的平面图——起跑线、直道、复合弯、发卡弯、减速弯、终点线。每一个弯心标注着入弯角度和弯道半径。图纸右下角,标题栏:设计师签名。第一个名字是邝工自己的签名。第二个名字——
「陈婉贞」。
江逾白看着那个名字。铅笔字迹,横平竖直,捺脚有轻微回锋。和铁盒信纸上「天啱啱光嘅时候,最白嗰一抹天色」一模一样的笔迹。妈妈的笔迹。
“佢1994年喺台山船厂档案室做嘢。我嗰阵需要一个人帮我整理环塔赛道嘅历史资料。台山系环塔嘅必经站,船厂档案室有好多旧照片同记录。我经人介绍搵到佢。佢做嘢好仔细。每一张照片都编好号,写好说明,按年份排列。(她1994年在台山船厂档案室做管理员。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整理环塔赛道的历史资料。台山是环塔的必经站,船厂档案室有很多旧照片和记录。我经人介绍找到她。她做事很仔细。每一张照片都编好号,写好说明,按年份排列。)”
邝工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弯道移动。
“有一日,佢睇住我画嘅草图,忽然问——『呢个弯可唔可以咁样?』佢攞起铅笔,喺废纸背面画咗一条线。入弯角度同我画嘅完全唔同。我计过之后发现——佢嘅线快零点四秒。(有一天,她看着我画的草图,忽然问——『这个弯可不可以这样?』她拿起铅笔,在废纸背面画了一条线。入弯角度跟我画的完全不同。我算过之后发现——她的线快零点四秒。)”
他停了一下。
“我画咗二十年赛道。佢系第一个敢执起铅笔改我草图嘅人。我请佢一齐画。佢唔系设计师,佢冇学过。但系佢嘅手记得。佢老公系江世荣——环塔冠军。佢跟住佢老公行过无数次赛道。佢嘅手记得每一条线。(我画了二十年赛道。她是第一个敢拿起铅笔改我草图的人。我请她一起画。她不是设计师,她没有学过。但是她的手记得。她老公是江世荣——环塔冠军。她跟着她老公走过无数次赛道。她的手记得每一条线。)”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图纸上母亲的签名。陈婉贞。铅笔字迹。她想起母亲在百日照片背面写的「逾白百日」。想起在铁盒信纸上写的「天啱啱光嘅时候,最白嗰一抹天色」。想起在船厂档案室履历表“婚姻状况”栏写的「丧偶」。她的手记得赛道。她的手记得丈夫开车时走过的每一条线。她把线画在硫酸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不只是逃亡者、档案员、写信的母亲。她是画过赛道的人。她用握过钥匙的手,握过铅笔,画过丈夫跑过的路。
“呢条赛道,最后有冇建成?(这条赛道,最后有没有建成?)”江逾白问。
邝工摇了摇头。“1994年画好。1995年准备动工。但系出咗事。投资方撤资,项目搁置。我再冇见过陈婉贞。后来听讲佢辞咗职,离开台山。我以为佢去咗第二度。(1994年画好。1995年准备动工。但是出了事。投资方撤资,项目搁置。我再没见过陈婉贞。后来听说她辞了职,离开台山。我以为她去了别的地方。)”
他并不知道陈婉贞死了。不知道她被秦峰推下海。不知道她沉下去时握着钥匙。不知道她留下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一封写给女儿的信。他只知道她是一个手记得赛道的女人,画过一条没有建成的赛道,然后消失了。
江逾白把图纸卷起来。“邝工,呢份图纸,可唔可以借俾我?(邝工,这份图纸,可不可以借给我?)”
邝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系佢个女。(你是她女儿。)”
“系。”
他点了点头。“图纸你拎走。佢画嘅线,应该俾佢个女睇。(图纸你拿走。她画的线,应该给她女儿看。)”
江逾白握着图纸筒。牛皮纸外壳冰凉。母亲二十二年前卷好的图纸,二十二年前封好的标签。她从未想过母亲画过赛道。她只知道母亲喜欢白兰花。只知道母亲在雨夜楼梯间生下了她。只知道母亲抱着她逃到台山,把她交给卫生所,然后走回码头,上船,被推下海。她不知道母亲的手,除了握钥匙、抱婴儿、写「丧偶」之外,还画过赛道。画过丈夫跑过的路。
“邝工。我妈妈画嘅嗰条线——系边个弯?(邝工。我妈妈画的那条线——是哪个弯?)”
邝工把图纸重新铺开。他的手指点在赛道中段一个复合弯上。先右后左,两个弯心相距不到一百米。入弯角度标注着「32.7°」。
“呢个。佢画嘅。32.7度。我原稿系34度。佢话——『34度入弯会推头。32.7度,车头啱啱好指向第二个弯心。』我计过。佢讲得啱。(这个。她画的。32.7度。我原稿是34度。她说——『34度入弯会推头。32.7度,车头刚好指向第二个弯心。』我算过。她说得对。)”
32.7度。
江逾白看着那个数字。铅笔字迹。母亲的笔迹。32.7度。执的幽灵切弯,入弯角度就是32.7度。她一直以为那是执从她身体里发展出来的、属于第二人格独有的弯道技术。原来不是。原来执从她身体里醒来的时候,带走了这个数字。母亲在1994年画下的数字,执在2016年用它来杀人。母亲画下的线,被执用来切过麦志坤的手指——不是,执不知道。执不可能知道。她从未见过母亲。她只是——继承了母亲的手。母亲画赛道的手,执握刀的手。同一双手。同一个32.7度。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她看见江逾白的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执的握法——掌心贴手背,手指穿过指缝收拢——握住了江逾白的手。
“你妈妈嘅手,传咗俾你。你嘅手,传咗俾执。执用呢只手,切咗麦志坤嘅手指。同一只画过32.7度嘅手。(你妈妈的手,传给了你。你的手,传给了执。执用这只手,切了麦志坤的手指。同一只画过32.7度的手。)”沈知意说。
江逾白看着图纸上那个数字。32.7。
“佢画嘅系赛道。执用嚟切手指。妈妈会唔会嬲?(她画的是赛道。执用来切手指。妈妈会不会生气?)”
沈知意握紧她的手。“你妈妈画32.7度嘅时候,谂紧嘅系你爸爸行过嘅路。执用32.7度嘅时候,谂紧嘅系我俾人掂过嘅手指。两条线,都系保护。你爸爸保护赛道嘅公平。执保护我嘅身体。同一个32.7度。你妈妈会明白。(你妈妈画32.7度的时候,想的是你爸爸走过的路。执用32.7度的时候,想的是我被人碰过的手指。两条线,都是保护。你爸爸保护赛道的公平。执保护我的身体。同一个32.7度。你妈妈会明白。)”
江逾白没有接话。她把图纸卷好,放回图纸筒里。封口标签上母亲的笔迹:「环塔拉力赛珠海段概念设计 1994年8月陈婉贞」。她把图纸筒夹在腋下。
“我想将呢条赛道建成。唔系珠海。系台山。妈妈画嘅赛道,应该起喺佢沉落去嘅地方。赛道叫白兰。每一个弯心种一棵白兰花。32.7度嘅弯心,种最大嗰棵。(我想把这条赛道建成。不是珠海。是台山。妈妈画的赛道,应该建在她沉下去的地方。赛道叫白兰。每一个弯心种一棵白兰花。32.7度的弯心,种最大的那棵。)”
她转身看着沈知意。
“你帮我。(你帮我。)”
“好。”
邝工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她们。他忽然开口:“你妈妈画呢条赛道嘅时候,有一日同我讲过一句话。我记到而家。(你妈妈画这条赛道的时候,有一天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江逾白转过身。
“佢话——『我个女将来一定会揸车。如果有一日,佢行我画嘅赛道,弯心嘅白兰花会开。』我嗰阵唔知佢有个女。我以为佢讲笑。(她说——『我女儿将来一定会开车。如果有一天,她走我画的赛道,弯心的白兰花会开。』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有个女儿。我以为她开玩笑。)”
江逾白握着图纸筒。筒身冰凉。
“佢冇讲笑。(她没开玩笑。)”
她走出铁皮屋。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珠海十月的阳光铺在赛道上,沥青路面被晒得微微反光。维修区通道的风很大。江逾白站在风里,把图纸筒抱在胸前。二十二年前母亲卷好的图纸。二十二年前母亲写下的「32.7°」。二十二年前母亲说「我个女将来一定会揸车。弯心嘅白兰花会开。」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知道她会开车。她出生才几个月,母亲就被推下海。但母亲知道。也许因为母亲也有一双记得赛道的眼睛。也许她看着怀里的婴儿,看见她右边脸颊的酒窝——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酒窝——就知道。这双手,将来会握住方向盘。这双眼睛,将来会看着赛道。这个女儿,将来会走她画过的路。
江逾白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沈知意。
“返香港。我要画白兰赛道嘅施工图。妈妈画咗概念。我画施工。执画——执画咗32.7度嘅另一种用法。我哋三个人,画完同一条赛道。(回香港。我要画白兰赛道的施工图。妈妈画了概念。我画施工。执画了——执画了32.7度的另一种用法。我们三个,画完同一条赛道。)”
沈知意点了点头。
“四个人。你漏咗我。(四个人。你漏了我。)”
“你画咩?(你画什么?)”
“我画线。鉴证科嘅人最识画线。现场勘查嘅第一条线,系保护现场嘅警戒线。第二条线,系尸体旁边嘅轮廓线。第三条线,系连接所有证物嘅逻辑线。你妈妈画赛道嘅线。你画施工嘅线。执画32.7度嘅线。我画——将你哋三个连埋一齐嘅线。(我画线。鉴证科的人最会画线。现场勘查的第一条线,是保护现场的警戒线。第二条线,是尸体旁边的轮廓线。第三条线,是连接所有证物的逻辑线。你妈妈画赛道的线。你画施工的线。执画32.7度的线。我画——把你们三个连在一起的线。)”
江逾白看着她。风把沈知意的头发吹起来,奶茶棕的大波浪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但领口松了一颗。和江逾白同居之后,她开始偶尔松开那颗扣子。
“你嘅线叫咩名?(你的线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想了想。“叫『番到屋企』。(叫『回到家』。)”
江逾白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沈知意的手。执的握法。掌心贴手背,手指穿过指缝收拢。图纸筒夹在两人之间,二十二年前的硫酸纸贴着二十二年后的手。维修区通道的风继续吹。远处赛道上,有车手在练习,引擎声忽远忽近。
陈景明从铁皮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他看着两个年轻女人的背影——一个抱着图纸筒,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他没走过去。他站在铁皮屋门口,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但他没有倒掉。
邝工站在他旁边。“你车手?(你的车手?)”
陈景明点了点头。“我车手。”
“另一个呢?”
陈景明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对称。警察的站姿。但握着江逾白手的方式,不是警察的方式。
“另一个——系佢嘅线。(另一个——是她的线。)”
邝工没有再问。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沥青和橡胶的气味。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握着同一只手,抱着同一筒图纸。远处,赛道的弯心空着。但她们知道,将来那里会种满白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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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香港。新家。
江逾白把母亲的图纸铺在客厅地板上。硫酸纸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米黄色。铅笔线条清晰,每一道弧线都均匀流畅。她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在旁边铺开一张新的描图纸。她跪在地板上,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握着铅笔。她没有立刻画。她看着母亲的图纸。32.7度的复合弯。母亲用铅笔标注的入弯点、弯心、出弯点。字迹工整,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佢画呢个弯嘅时候,谂紧爸爸行过嘅路。(她画这个弯的时候,想的是爸爸走过的路。)”她说。
沈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陈皮茶。陈叔从台山寄来的老陈皮,江逾白每次泡茶只舍得放一小片。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江逾白手边。
“你而家画呢个弯,谂紧咩?(你现在画这个弯,想的是什么?)”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图纸上母亲写的「32.7°」。
“谂紧执。执第一次喺大帽山用32.7度切弯嘅时候,我唔知。我以为系我自己。后来睇行车数据先发现——嗰个弯嘅入弯角度,我从来唔会咁样切。我嘅习惯系33度左右。32.7度,系另一只手。(想执。执第一次在大帽山用32.7度切弯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我自己。后来看行车数据才发现——那个弯的入弯角度,我从来不会那样切。我的习惯是33度左右。32.7度,是另一只手。)”
她把铅笔尖落在描图纸上。第一条线。起跑线之后的第一个复合弯。她没有完全复制母亲的图纸。她改动了出弯点的位置,把弯道半径放大了零点三米。
“妈妈画嘅系1994年嘅赛车。而家嘅赛车,下压力大咗,轮胎咬地力强咗。弯道可以更急,出弯可以更快。我唔系复制佢嘅赛道。我系同佢对话。(妈妈画的是1994年的赛车。现在的赛车,下压力大了,轮胎抓地力强了。弯道可以更急,出弯可以更快。我不是复制她的赛道。我是同她对话。)”
沈知意看着她画线。江逾白的手很稳。铅笔在描图纸上滑过,发出的沙沙声和母亲二十二年前在台山船厂档案室里画图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同一种声音。同一只手。隔了二十二年。
“执会点样画呢个弯?(执会怎样画这个弯?)”沈知意问。
江逾白停了一下。她把铅笔换到左手。不是右手的镜像。是完全不同的握笔方式——手指收得更紧,笔杆更倾斜,下笔更重。她在描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弯道。入弯角度32.7度,但弯心的处理完全不同。不是圆滑的弧线,是一道折线。像刀锋切过纸面。
“呢个系执嘅32.7度。唔系过弯,系切入。妈妈嘅32.7度系流畅嘅,圆嘅。执嘅系锋利嘅,直嘅。但系同一个数字。(这个是执的32.7度。不是过弯,是切入。妈妈的32.7度是流畅的,圆的。执的是锋利的,直的。但是同一个数字。)”
她把铅笔换回右手,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妈妈的圆润弧线。执的锋利折线。她的线,连接两者——起笔是弧线,中途渐变为折线,然后又渐变为弧线,最终汇入出弯点。
“呢个系我。我继承咗妈妈嘅手,执嘅刀。我嘅线,系两者嘅混合。(这个是我。我继承了妈妈的手,执的刀。我的线,是两者的混合。)”
沈知意看着那三条线。陈婉贞的圆。执的锋。江逾白的——连接。
“我嘅线呢?(我的线呢?)”
江逾白在三条线的最外围画了一个大圆,把所有线都圈在里面。不是封闭的圆,是一个开口的弧,像赛道外侧的防护墙,又像现场勘查时围绕证物画的白线。
“呢个系你。你唔画弯道。你画边界。你确保我哋三个嘅线,唔会冲出赛道。(这个是你。你不画弯道。你画边界。你确保我们三个的线,不会冲出赛道。)”
沈知意看着那个不完整的圆。不是封闭的,是敞开的。防护墙,但留着出口。
“点解唔封口?(为什么不封口?)”
“因为你嘅线唔系监牢。系番到屋企嘅路。屋企嘅门,永远开住。(因为你的线不是监牢。是回家的路。家的门,永远开着。)”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拿起江逾白放下的铅笔,在那个开口的弧线末端添了一笔——一片薄荷叶。叶脉清晰。
“而家封咗。(现在封了。)”
江逾白看着那片薄荷叶。“薄荷封口?”
“薄荷唔系门。系窗。窗可以打开,可以关上。但系永远透光。(薄荷不是门。是窗。窗可以打开,可以关上。但是永远透光。)”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画施工图。铅笔在描图纸上游走,一个弯道接一个弯道。沈知意坐在她旁边,偶尔帮她按住图纸边缘,偶尔递陈皮茶。窗外的光线从下午变成傍晚,从傍晚变成夜晚。维港的灯光亮起来,千万盏。客厅地板上,铺满了描图纸。母亲的图纸在最底层。江逾白的施工图一层一层叠上去。执的折线在空白处。沈知意的薄荷叶在最边缘。
四条线。四个人的赛道。
江逾白画完最后一个弯道。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右肩肌内效贴布在灯光下泛着肤色的光泽。执今天早晨贴的。她已经不需要每天贴了,但今天早上,她贴了。也许因为知道要去珠海看母亲的图纸。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执也在等——等白兰赛道建成的那一天。
“听日我想去台山。”江逾白说。“睇妈妈画赛道嘅地方。船厂档案室。佢坐喺边个位,望住边扇窗,用边支铅笔画32.7度。我想知。(明天我想去台山。看妈妈画赛道的地方。船厂档案室。她坐在哪个位置,望着哪扇窗,用哪支铅笔画下32.7度。我想知道。)”
沈知意看着她。“我陪你。”
“你唔使返工?(你不用上班?)”
“请咗假。霍兆麟案同周念案收咗尾。王sir搞得掂。(请了假。霍兆麟案和周念案收了尾。王sir搞得定。)”
江逾白点了点头。她把描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母亲的原图放回图纸筒。封口标签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陈婉贞 1994年8月」。她抱着图纸筒,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铁盒在书架最上层。牡丹花褪了色。她把图纸筒放在铁盒旁边。母亲的笔迹,母亲的铅笔线,母亲画过的赛道。和铁盒里的信、照片、工作证放在一起。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两样东西。铁盒。图纸筒。母亲留给她的话。母亲留给她的线。
沈知意走到她身后,用执的握法握住她的手。
“听日台山会落雨。(明天台山会下雨。)”
“好。妈妈沉落去嗰日,都落雨。我喺雨入面搵到佢嘅钥匙。听日,我喺雨入面搵佢画线嘅窗口。(好。妈妈沉下去那天,也下雨。我在雨里找到她的钥匙。明天,我在雨里找她画线的窗口。)”
窗外,维港的灯光在夜色里碎成千万片。陈皮茶在茶几上慢慢凉了。薄荷在窗台上,新芽又长高了一点。她们站在书架前,手握着彼此的手。铁盒在左。图纸筒在右。中间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