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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氧氟沙星滴耳液 谢谢你给的 ...

  •   长临市一中。

      高二分完文理科后,老师重新调整了分班。

      高二(七)班。

      裴桉廿把耳机塞进左耳的时候,右耳又开始流脓了。

      黏腻的液体顺着耳廓淌下来,带着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腥臭味。她熟练地抽出纸巾擦掉,像在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长临的夏天很热,周围的同学都拿着作业本扇风,咒骂着学校没空调,没人注意到她。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座位表。裴桉廿低着头,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抓痕。她习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可以观察所有人,却不会被太多人看见。

      “裴桉廿,第三组第四桌。”

      她站起来,垂着眼睛往那边走。经过过道的时候,有人伸脚绊了她一下。

      “哟,聋子来了。”后排几个男生笑作一团。

      裴桉廿没吭声,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她只是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耳道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种程度的嘲笑她早就不在意了,或者说,她从来没在意过。在意了又能怎样呢,哭吗,告老师吗,然后被嘲笑得更厉害?

      她坐下来的同时,余光扫到旁边的位置,空的。

      桌面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楚仟珩。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

      同桌还没来。

      裴桉廿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摆在桌上,然后习惯性地把右耳用头发遮住。她留的是那种很厚的齐肩发,刚好能盖住耳朵。这个发型从初中就开始了,不管夏天多热她都没打薄过。

      上课铃响了三分钟,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都抬起头。

      进来的女生很高,穿着裁剪合身的校服,扣子扣到了最顶端,领口别着一枚纪律部的徽章。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下面有一颗痣,鼻梁很直,薄唇紧抿着,整个人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刀。

      “楚仟珩同学,请回座位。”班主任赵成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裴桉廿注意到班主任没有批评她迟到,这在以严厉著称的老赵身上很不寻常。

      楚仟珩点了下头,径直走过来。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却很快。经过那排男生的座位时,她倏地停下。

      “刚才是谁伸脚绊人的?”

      声音不是很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楚仟珩没再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最后排那个叫张远的男生,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这么一眼,张远的脸顿时煞白。

      裴桉廿低下头,撑着脸看外面。

      楚仟珩在她旁边坐下,书包放好的同时掏出一本笔记本、两支黑笔、一把尺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你好,我是楚仟珩。”

      裴桉廿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那种能把人看穿的亮。

      “嗯,裴桉廿。”她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

      楚仟珩也没再说话,翻开笔记本开始疾书。裴桉廿偷瞄了一眼,那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样锋利,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棱角。

      第一节课是数学。裴桉廿听不太清,中耳炎已经严重到影响听力了,尤其是右耳,几乎半聋。她只能靠左耳勉强捕捉到一些关键词,然后凭着自学能力把知识点串起来。好在她底子不差,中考成绩全校第三,不然也进不了这个重点班。

      课间的时候,后排的张远突然跑过来,站到楚仟珩桌前。

      “楚…楚仟珩,刚才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跟裴桉廿闹着玩……”他的声音都在抖。

      裴桉廿愣了一下。她跟张远做了两年同学,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认错。他爸是学校董事,连老师都让他三分。

      楚仟珩正在整理笔记,头都没抬:“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张远的脸涨红了,僵了几秒,才转向裴桉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裴桉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习惯被人欺负,也习惯一个人扛着,但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有点害怕。

      “嗯。”

      张远低声骂了几句脏话,走回去和一群男生说笑。楚仟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耳朵怎么了?”楚仟珩问。

      裴桉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把头发拢了拢,遮得更严实了些:“没怎么。”

      楚仟珩看了她两秒,没再逼她说话,转过头去研读自己的书了。

      裴桉廿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庆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桉廿一个人去了食堂。她打了份最便宜的素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耳机塞进左耳,假装在听歌。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结伴吃饭的学生。裴桉廿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东西。

      “这儿有人吗?”

      裴桉廿抬起头,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颗小痣,看起来很活泼。

      “没有。”裴桉廿说。

      女生坐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陆屿,隔壁二班的。你是裴桉廿对吧?开学典礼上你代表新生发言,我记住你了。”

      裴桉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她代表新生发言是因为中考成绩,那篇稿子是教务处准备的,她只是照本宣科读了一遍。

      “你一个人吃饭啊?不跟朋友一起?”陆屿又问。

      “没有朋友。”

      裴桉廿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矫情了,像在博同情。但陆屿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开始说她自己的事,说她从外地转学过来的,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好无聊之类的。

      裴桉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不太会跟人聊天,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正常地聊过天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裴桉廿在教学楼拐角撞见了楚仟珩。

      楚仟珩正站在走廊上,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女的在垂泪,男的满脸愧疚地低着头。裴桉廿认出那个女的是隔壁三班的林晚,男的是体育特长生方驰。

      “处分已经下了,记过一次,全校通报。”楚仟珩的声音像在念公文,“方驰,你早恋就算了,还让人家女孩子一个人去打胎,你觉得合适吗?”

      裴桉廿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晚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你也是。”楚仟珩转向她,“这种事不是哭就能解决的,你家长已经知道了,回去好好跟他们谈谈。”

      言毕,她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样又快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桉廿靠在墙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深信这个同桌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仟珩太锋利,太干脆,就是一束强光,照到哪里,哪里就无所遁形。

      而她习惯了躲在阴影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让楚仟珩暂时担任班里纪律委员。这个任命没有经过投票,也没有人敢反对,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果。

      楚仟珩站起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经过裴桉廿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自习课保持安静,有问题的举手,不要交头接耳。”她说,“我不管你们以前什么习惯,从现在开始,这个班的纪律由我做主。”

      底下鸦雀无声。

      裴桉廿低头做数学题,右耳又痒又疼,她忍不住伸手去抠。指尖碰到耳道口的时候,又一股液体流出来,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臭味,恶心。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在拨头发。

      但已经晚了。

      坐在斜后方的女生皱了下鼻子,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什么味道啊,好臭。”

      “好像是裴桉廿那边传来的。”

      “她耳朵是不是有病啊,我上次也闻到了……”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进裴桉廿还能听见声音的左耳。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泛白。她想马上离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用头发把整张脸都遮住。

      “安静。”

      楚仟珩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很有分量。

      窃窃私语停了,但那些目光还在。裴桉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尤其是扎在她被头发遮住的右耳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桉廿几乎是逃出教室的。她跑到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关上门,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耳朵又流脓了,纸巾也快用完了,她只能扯下剩下的一点卫生纸塞在耳道口。那股臭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更加明显,熏得她自己都想吐。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同桌因为她耳朵的味道换了三次座位。后来全班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坐她旁边。老师只好让她一个人坐最后一排。

      那时候她想,一个人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看别人嫌弃的表情。

      现在呢?

      她不知道楚仟珩会不会也换座位。如果楚仟珩也换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个班待下去了。

      裴桉廿在厕所里待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出来。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理好,确认右耳被遮得严严实实才走出去。

      裴桉廿坐下来,发现桌面上多了一盒药。

      是氧氟沙星滴耳液。

      她愣住了,盯着那盒药看了好几秒,才转过头看楚仟珩。楚仟珩指划书页,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那盒药,应该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裴桉廿的声音有点哑。

      “校医室拿的。”楚仟珩没看她,“中耳炎不能拖,拖久了会影响听力。你右耳听力已经下降了吧?”

      裴桉廿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她顿了一下,“你闻到了?”

      “嗯。”楚仟珩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还是那样直接,没有任何闪躲,“很明显的臭味,应该是慢性化脓性中耳炎。校医说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导致永久性听力损伤。”

      裴桉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楚仟珩会跟其他人一样,嫌弃她,远离她,或者至少皱一下眉头。但楚仟珩没有,她只是很客观地说出了一个事实,然后给出了解决方案。

      就好像她耳朵的味道不是一个需要被遮掩的耻辱,而是一个可以被处理的问题。

      “谢谢。”裴桉廿把那盒药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纸盒边缘。

      “不用谢。”楚仟珩垂眸,“按时用药,一天三次,每次滴三到五滴,滴完侧躺五分钟让药液充分吸收。”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把药盒塞进书包最里层。

      晚上回到宿舍,裴桉廿洗完澡坐在床上,把那盒药拿出来看了很久。氧氟沙星滴耳液,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只耳朵的图标。她拧开瓶盖,按照说明书的指示往右耳里滴了几滴。

      药液流进耳道的时候,一阵刺痛袭来,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舍友们在聊天,没人注意她。裴桉廿侧躺着,等药液吸收,目光落在对面床铺的空位上。那个床位上贴着名字:楚仟珩。

      她不住校。

      裴桉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楚仟珩递药时的表情。那双眼睛很冷静,没有怜悯,没有嫌弃,甚至连关心都算不上,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但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反而让裴桉廿觉得安全。

      如果楚仟珩对她好是出于同情,她会觉得恶心。如果楚仟珩对她好是出于责任,她反而能接受。

      责任是可以计算的,是稳定的,是不会突然消失的。

      而同情会变质,会耗尽,会在某一天变成厌烦。

      裴桉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耳道里药液的凉意还没散去,混合着那股她闻了无数遍的臭味。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楚仟珩帮她拿药这件事,会被其他人知道吗?

      如果被知道了,那些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楚仟珩多管闲事?会不会连楚仟珩一起嘲笑?

      裴桉廿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尤其是不想连累这个唯一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氧氟沙星滴耳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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